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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午餐还有将近两小时。他需要去准备护理记录,还要查阅一些关于视神经康复的文献,虽然陆景行的主治医生没有明说,但莫清弦能感觉到,眼睛的恢复情况并不乐观。
他走回自己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
上午十一点半,陈管家敲响了他的房门。
“莫先生,有您的电话。是一位姓莫的女士,说是您母亲。”
莫清弦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谢谢。我下楼接。”
电话在一楼书房。莫清弦拿起听筒,里面传来母亲略显疲惫的声音:“清弦?”
“妈,是我。怎么了?”
“小雨的择校费……学校催得紧,说最迟下周要交。”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歉意,“我知道你才刚开始新工作,但是……”
“钱我已经准备好了。”莫清弦打断她,“明天我就去银行转账。两万,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够了……够了。清弦,辛苦你了。都怪妈没本事……”
“别这么说。”莫清弦的声音放柔,“小雨成绩好,这钱花得值。您别担心,我现在工作很稳定,薪水也不错。”
又说了几句家常,母亲才挂断电话。
莫清弦放下听筒,站在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
两万块,刚好是预付薪水的一半。剩下的一半,他可以先还掉一部分助学贷款,还能留一些作为应急储备。
这笔钱来得太及时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抽出两叠现金,用信封装好。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妹妹发了条短信:“钱明天到账,安心备考。”
几秒后,回复来了:“谢谢哥!我会加油的!你也要注意身体!”
莫清弦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下午一点,午餐时间。
莫清弦端着托盘走进主卧时,陆景行还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手里拿着盲文书,但指尖长时间停在某一页,没有移动。
“午餐是鸡肉粥和蔬菜沙拉。”莫清弦将托盘放在小圆桌上,“还有一碗蘑菇汤。”
陆景行放下书,脸转向托盘的方向。
莫清弦扶他坐到餐桌前,然后端起粥碗。这一次,陆景行在他舀起粥时,主动张开了嘴。
默契已经建立到不需要言语的程度。
吃到一半,陆景行忽然问:“你下午有事?”
莫清弦动作一顿:“没有。怎么了?”
“三点复健,四点回来,然后……”陆景行停顿了一下,“我想听你读点东西。”
“读什么?”
“随便。”陆景行说,“不是医学书就行。”
莫清弦想了想:“我宿舍里有一本诗集,明天带过来?”
“嗯。”
午餐吃完,莫清弦收拾好餐具,准备离开时,陆景行又叫住他:
“明天。”
“明天什么?”
“明天早餐,我想吃馄饨。”陆景行说,“虾仁馅的。”
莫清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我跟厨房说。”
“不。”陆景行摇头,“你来做。”
莫清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太会包馄饨,但可以试试。”
“嗯。”
莫清弦离开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他停下脚步,抬手揉了揉眉心。
虾仁馄饨?
他只会煮速冻馄饨。
看来今晚得找厨师紧急培训了。
下午三点,复健室。
今天的训练重点是定向行走。李复健师在房间内设置了几个简单的障碍物,让陆景行在莫清弦的引导下,练习绕过它们。
“先听我描述。”莫清弦站在陆景行身边,声音平稳,“正前方三米处有一个软垫障碍,高一米,宽八十厘米。需要向左绕行一米,然后继续直走。”
陆景行点头,手握盲杖,慢慢向前迈步。他的动作很谨慎,每一步都先用盲杖探路,确认安全后才落脚。
走到障碍物前,他向左转,绕过,然后继续直行。
“很好。”李复健师在一旁记录,“接下来,右前方两米处有一个低矮障碍,需要抬脚跨过。”
陆景行照做。他的额头渗出细汗,但动作没有犹豫。
一个小时的训练结束,他已经能在莫清弦的口头引导下,相对顺畅地绕过所有障碍物。
“进步非常明显。”李复健师合上记录本,“陆先生,您的空间感知和方向感比我想象中好很多。照这个速度,下个月或许可以尝试在熟悉的环境里独立行走短距离。”
陆景行擦了擦汗,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回房间的路上,他依然把一半体重压在莫清弦身上。今天的训练消耗很大,他的腿在微微发抖。
“晚上需要热敷吗?”莫清弦问,“可以缓解肌肉酸痛。”
“嗯。”
回到主卧,莫清弦扶他坐下,然后去浴室准备热水和毛巾。热敷的时候,陆景行闭着眼睛,眉头紧蹙,但身体明显放松了许多。
“明天……”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含糊,“诗集,别忘了。”
“不会忘。”莫清弦换了一条热毛巾,敷在他另一条腿上,“我今晚就回去拿。”
陆景行“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热敷结束,莫清弦帮他换上干净睡衣,扶他躺下。
“晚餐六点半送来。您先休息一会儿。”
陆景行点了点头,侧过身,背对着他。
莫清弦收拾好毛巾和脸盆,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关上门,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天很累,但也很充实。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现在赶回学校拿诗集,再回来准备晚餐,时间刚好。
他下楼,跟陈管家打了个招呼,然后出门,走向公交车站。
秋日的午后,阳光温暖,风里带着桂花香。
莫清弦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想起陆景行今天在花园里问的那句话:“阳光是什么颜色的?”
他当时回答:金色,像融化的蜂蜜。
但现在想想,阳光其实没有固定的颜色。
它照在树叶上是绿的,照在砖墙上是红的,照在水面上是碎的,照在人的眼睛里,是各不相同的。
就像陆景行眼里的黑暗,也并非纯粹的、均匀的黑。
那里面应该有深浅,有形状,有温度,有所有他曾经见过、如今只能想象的色彩。
公交车到站,莫清弦下车,走向宿舍楼。
他想,明天读诗的时候,应该选一些关于光和颜色的篇章。
虽然陆景行看不见,但他可以听。
听那些被文字凝固下来的光,听那些在诗句里永恒的色彩。
也许,这也是一种看见。
第9章 声音的温度
傍晚六点,莫清弦回到别墅。
他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那本诗集,还有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关于盲文和定向行走的书籍。在公交车上,他粗略翻了一下诗集,标记了几首适合朗读的篇目。
厨房里,厨师正在准备晚餐。看到莫清弦进来,他招手:“小莫,过来。虾仁馄饨的馅料怎么调,我教你。”
莫清弦放下包,洗了手,走过去。
“虾仁要新鲜,剁碎但不要成泥,保留一点颗粒感。”厨师一边示范一边讲解,“加一点猪肉馅增加粘性,姜末、葱花、料酒、盐、白胡椒粉、一点点糖和香油。顺时针搅拌上劲,放冰箱冷藏半小时再包。”
莫清弦认真看着,记下每一个步骤。
“馄饨皮要薄,水开下锅,煮到浮起再煮一分钟就好。汤底用鸡汤,撒点紫菜和虾皮。”厨师说完,拍了拍他的肩,“不难,多练几次就会了。”
“谢谢王师傅。”
“客气什么。”厨师笑了笑,“陆先生难得主动提要求,看来对你挺满意的。好好干。”
莫清弦点点头,看了一眼时间,端起准备好的晚餐托盘上楼。
主卧里,陆景行已经醒了,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手里拿着盲文书,但指尖没有移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某一页。
“晚餐。”莫清弦将托盘放在小圆桌上,“今天是鸡汤面,还有几个小菜。”
陆景行放下书,脸转向托盘的方向。
莫清弦扶他坐到餐桌前,然后端起面碗。面条煮得软硬适中,鸡汤清澈鲜美,上面撒着葱花和几片鸡肉。
一勺汤,一口面,交替进行。
吃到一半,陆景行忽然问:“诗集带来了?”
“带来了。”莫清弦说,“吃完饭可以读。”
陆景行点了点头,继续吃面。
晚餐结束,莫清弦收拾好餐具,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诗集。浅蓝色的封面,书名是《时光的刻度》,作者是个不太出名的现代诗人。
“想听哪一类?”莫清弦问,“关于季节,关于自然,还是关于……”
“关于光。”陆景行打断他,声音平静,“或者颜色。”
莫清弦翻开书,找到自己标记的一页。
“这首叫《晨光序曲》。”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
“光线从窗棂的缝隙渗入,
像融化的琥珀,缓慢流淌。
它爬上墙壁,抚摸相框的边缘,
唤醒沉睡的灰尘,让它们在光中起舞。
……
世界在苏醒,一寸一寸,
被光重新勾勒出轮廓。
阴影退去,像潮水退回深海,
留下湿漉漉的、发亮的沙滩。”
他的声音清润平稳,语速适中,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读诗的时候,他不再是那个专业的护工,而像一个单纯的声音载体,将文字转化为可听的画面。
陆景行靠在扶手椅上,闭着眼睛,纱布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但呼吸很轻,很缓。
一首读完,莫清弦停了一会儿,然后问:“还要继续吗?”
“嗯。”
莫清弦翻到下一页。
“这首是《蓝》。”
“蓝是天空褪色前的最后一抹矜持,
是深海三千米处压扁的寂静,
是幼年时舔过的玻璃糖纸,
是母亲围裙上洗淡的碎花。
……
蓝是一种距离,
介于拥有和失去之间,
像隔着橱窗看一件买不起的玩具,
你知道它在那里,但永远隔着玻璃。”
房间里只有朗读声,以及窗外渐起的风声。
秋夜的凉意透过玻璃渗入,但房间里很暖。台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坐一立,安静地重叠着。
读完第三首,莫清弦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八点了。
“该休息了。”他合上书,“明天再读。”
陆景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天早餐前读。”
“好。”
莫清弦将诗集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去准备睡前牛奶和药。陆景行今天很配合,喝牛奶、吃药、洗漱,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躺下后,莫清弦为他盖好被子,调暗台灯。
“晚安,陆先生。”
陆景行“嗯”了一声,侧过身,背对着他。
莫清弦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他洗了澡,坐在书桌前,翻开护理记录本。笔尖在纸上停顿片刻,最终写下:
“患者今日情绪稳定,主动要求朗读诗歌。对光和颜色的描述表现出兴趣。复健进步明显,可考虑增加户外活动时间。”
写完,他合上本子,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几本关于盲文的书。
既然陆景行在学盲文,那他也应该了解一些。至少要知道基本的读写原理,这样在需要的时候,可以更好地协助他。
他翻开第一本,开始阅读。
窗外,夜色渐深。
而主卧里,陆景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耳边还回响着刚才那些诗句。关于光,关于颜色,关于距离和失去。
那些描述很细腻,很生动,但对他而言,依然只是文字。他无法真正想象出“融化的琥珀”是什么样子,也无法理解“深海三千米处压扁的寂静”是什么感觉。
但他记得那些词。
光。蓝。距离。
他把这些词在脑海里重复了几遍,然后翻了个身,手指摸索着,触到了床头柜上的诗集。
封面的触感很光滑,书脊处有凸起的书名。
他收回手,握成拳,放在胸口。
然后,在台灯微弱的光晕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他只是在一片黑暗的寂静中,反复默念着那些关于光的诗句。
仿佛这样,就能在虚无中,凿出一丝缝隙。
第10章 第一步
清晨六点半,莫清弦已经站在厨房里。
料理台上摆着准备好的虾仁、猪肉馅、各种调料,还有一叠馄饨皮。王师傅站在旁边指导。
“馅料昨晚冷藏过了,现在刚好。”王师傅说,“包的时候皮子边缘沾点水,对折,捏紧,两边角往里一搭就好。别放太多馅,容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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