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个拥抱很短暂,很笨拙,甚至有些可笑。
但它真实地发生了。
那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他摇摇欲坠的世界里。
也许它不能支撑一切。
但至少,它让他知道,这个世界还没彻底崩塌。
还有东西,是可以抓住的。
陆景行抬起手,摸索着,触到了床头柜上的诗集。
他收回手,握成拳,放在胸口。
然后,在渐渐平息的雨声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他只是在一片黑暗的寂静中,反复默念着那句话。
“你是陆景行。”
一遍,又一遍。
像是咒语,又像是誓言。
第13章 雨夜留宿
周四清晨,雨果然停了。
天空洗过一般澄澈,阳光穿过云层洒下,将花园里每一片叶子上的水珠都照得闪闪发光。空气清冽湿润,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莫清弦端着早餐托盘走进主卧时,陆景行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
“早上好。”莫清弦将托盘放在移动餐桌上,“今天有您喜欢的虾饺,还有豆浆。”
陆景行“嗯”了一声,然后说:“读诗。”
莫清弦放下托盘,从床头柜上拿起诗集,翻到《晨光序曲》那一页。
他的声音在晨光里响起,清润平稳,将那些关于光的诗句一字一句念出。陆景行安静地听着。
一首读完,莫清弦合上书:“可以吃早餐了。”
陆景行点了点头。
吃完早餐,莫清弦收拾好餐具,准备开始今天的护理。
“上午有什么安排?”他问。
“先换药。”陆景行说,“然后……处理文件。”
莫清弦愣了一下:“医生说过两天才能拆内层敷料。”
“今天先换外层。”陆景行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想要知道伤口的情况,哪怕只是纱布下的想象。”
莫清弦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好。”
换药的过程很顺利。外层纱布取下后,露出里面依然包裹严实的敷料。莫清弦用生理盐水清洁了周围皮肤,然后换上新的纱布。整个过程,陆景行没有喊疼,也没有多问,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他操作。
换完药,莫清弦正准备收拾医药箱,陆景行忽然说:
“今天下午,让陈叔把文件送过来。”
“已经准备好了。”门口传来陈管家的声音。他端着一个小型文件箱走进来,放在窗边的小圆桌上,“这是最近一周需要您过目的文件,主要是几个项目的进度报告和资金审批申请。”
陆景行点了点头:“开始吧。”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莫清弦做了一件他从未想过的事,为一位双目失明的商业继承人朗读并处理公司文件。
他一份一份地念:项目名称、预算金额、工期进度、存在问题、建议方案……陆景行听着,偶尔会打断他,问一些细节问题,然后给出明确的指示:
“这个项目的预算超支百分之十五,让项目部重新提交明细,说明超支原因。”
“这份人事任免申请暂缓,我需要知道被免职的人过去三年的绩效评估。”
“告诉法务部,这份合同的第三十七条存在歧义,让他们重新起草。”
他的思维清晰,逻辑严密,即使看不见,也能从文字描述中迅速抓住关键问题。莫清弦一边记录他的指示,一边在心里暗暗惊讶。
到中午时,文件箱里的文件处理了大半。陆景行的额头渗出细汗,脸色也有些苍白,这种高强度脑力消耗对还在恢复期的病人来说,负担不小。
“休息一下吧。”莫清弦递过水,“午餐时间到了。”
陆景行点了点头,接过水杯慢慢喝着。
午餐后,陆景行睡了半小时午觉,然后继续处理剩下的文件。到下午三点,所有文件处理完毕,陈管家进来将记录好的指示和签好字的文件收走。
“陆先生,您处理得很快。”陈管家的声音里带着赞许,“项目部那边我会立刻跟进。”
陆景行“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莫清弦问。
“有点。”
“需要止痛药吗?”
“不用。”陆景行放下手,“去花园走走。”
今天的花园比昨天更美。雨后初晴,所有的植物都焕发着生机,叶片绿得发亮,花朵沾着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桂花香被雨水洗过,变得更加清雅。
莫清弦扶着陆景行在小径上慢慢走着。雨后地面有些湿滑,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走到池塘边的长椅旁,两人坐下。
“今天天气很好。”莫清弦说,“阳光很暖,但不太刺眼。天空是那种很干净的淡蓝色,云很少,像被水洗过一样。”
陆景行仰起脸,让阳光照在脸上。
“风很轻,带着桂花香和青草的味道。”莫清弦描述道,“池塘里的锦鲤都浮上来了,在晒太阳。有红色的,金色的,还有一条黑白相间的,很大。”
陆景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享受午后温暖的阳光。远处有鸟鸣,清脆悦耳,偶尔有树叶上的水珠滴落,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陆景行忽然说:“我小时候,经常在这个池塘边钓鱼。”
莫清弦转头看他:“钓到过吗?”
“钓到过几次,都是小鱼。每次钓到,我爸都会说:‘放了吧,让它长大再来。’我就真的放了。”
“后来它长大了吗?”
“不知道。”陆景行说,“也许长大了,也许被其他鱼吃了,也许游到别处去了。池塘就这么大,它能去哪呢?”
这话说得有些怅然。莫清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也许它找到了另一个池塘,或者一条小溪,或者更大的湖。总会有去处的。”
陆景行没再回应。他只是仰着脸,任由阳光洒在脸上,呼吸着雨后清新的空气。
又坐了一会儿,莫清弦看了看时间:“该回去了。您需要休息。”
陆景行没有反对。
回房间的路上,天空又开始阴沉下来。远处有雷声滚动,风也变大了。
“要下雨了。”莫清弦说,“我们走快一点。”
陆景行加快了脚步,但依然稳。两人刚走进别墅,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瞬间变成倾盆大雨。
下午的复健因此取消。李复健师打来电话,说等雨停了再安排。
傍晚时分,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狂风呼啸,电闪雷鸣。
晚餐时,陆景行的情绪明显有些焦躁。他吃得很少,话也很少,只是不停地“看”向窗户方向,外面是狂风暴雨的声音。
“您害怕打雷?”莫清弦问。
陆景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是害怕。只是……不喜欢。”
莫清弦没有再问。他收拾好餐具,然后说:“今晚雨大,我会在隔壁房间守着。您有事随时叫我。”
陆景行点了点头。
晚上九点,莫清弦送来了睡前牛奶和药。陆景行喝完后躺下,但明显没有睡意。他的呼吸很轻,但很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
“睡不着?”莫清弦问。
“嗯。”
“需要我再读点诗吗?”
“不用。”陆景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就在这儿坐会儿。”
莫清弦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陪着。
窗外,雷声炸响,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将房间照得雪亮。陆景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这雨要下多久?”他低声问。
“天气预报说今晚到明天凌晨都有雷雨。”莫清弦回答,“明天白天应该会停。”
陆景行“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雷声时远时近,闪电不时照亮房间。陆景行一直没睡,只是静静地躺着,呼吸时急时缓。
快到十一点时,一道特别响的雷在头顶炸开。陆景行猛地坐起身,呼吸急促。
“陆先生?”莫清弦立刻站起来。
“我……”陆景行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没事。”
但他的手在颤抖。
莫清弦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抖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晚我睡在这里吧。”
陆景行愣了一下:“什么?”
“我睡沙发。这样您有事可以随时叫我。”
陆景行沉默了很久,久到莫清弦以为他会拒绝。但最终,他点了点头,低声说:“好。”
莫清弦从自己房间拿来毯子和枕头,在沙发上铺好。房间里的灯调到了最暗,只留下一盏小夜灯。
“睡吧。”莫清弦在沙发上躺下,“我在这儿。”
陆景行重新躺下,背对着沙发方向。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以及窗外狂暴的风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陆景行忽然说:“你妹妹……怕打雷吗?”
莫清弦愣了一下,随即回答:“怕。小时候一打雷就往我被窝里钻。”
“你现在不在家,她怎么办?”
“她已经长大了。”莫清弦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柔和,“而且我爸会陪着她。”
陆景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小时候也怕打雷。每次打雷,我妈都会来陪我睡,给我讲故事。”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莫清弦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讲的故事都很老套,什么小兔子找妈妈,小熊过河。”陆景行继续说,是遥远的怀念,“但我每次都听得很认真,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很好的回忆。”莫清弦说。
“嗯。”陆景行应了一声,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窗外,雨还在下,雷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像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莫清弦躺在沙发上,听着雨声,听着陆景行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会很难入睡,但意外地,很快就被困意淹没。
而床上,陆景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听着沙发方向传来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平稳,规律。
然后他翻过身,面向沙发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
窗外的雷声已经不那么可怕了。
因为房间里不再只有他一个人。
陆景行闭上眼睛,在雨声和呼吸声的交织中,缓缓沉入睡眠。
这一夜,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阳光下的花园里,身边有个人,在低声说着什么。他听不清内容,但那个声音很熟悉,很温和。
他伸出手,这次,他抓住了。
抓住了一截温暖的手腕。
梦里的阳光很好,好到他忘记了黑暗的存在。
第14章 偷来的阳光
周五清晨,雨果然停了。
阳光穿过云层洒下,将花园里的一切都照得闪闪发光。
莫清弦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坐起身,发现陆景行还在睡,侧躺着,脸朝着沙发方向,呼吸平稳绵长。
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好毯子和枕头,放回自己房间,然后去厨房准备早餐。
七点半,他端着托盘回到主卧。陆景行已经起了。
“早上好。”莫清弦将托盘放在移动餐桌上,“今天有粥和包子,还有豆浆。”
陆景行“嗯”了一声,然后说:“昨晚……谢谢你。”
“应该的。”莫清弦语气平淡,“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头疼吗?睡得好吗?”
“还好。”陆景行顿了顿,补充道,“比前几天好。”
早餐后,莫清弦收拾好餐具,然后说:“今天天气很好,要去花园吗?”
“去。”陆景行说,“我想……晒太阳。”
今天的复健安排在上午十点,现在还有时间。莫清弦为他换了件厚一点的外套,扶着他慢慢走下楼。
雨后的花园美得不真实。阳光温暖但不灼热,风很轻,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莫清弦扶着陆景行在小径上走着,一边走一边描述周围的景物:
“右边那丛月季开了几朵新的,是淡粉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左边那棵桂花树,花更多了,香味比昨天还浓。前面池塘的水涨了一些,锦鲤都在水面附近游动……”
陆景行安静地听着,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
走到池塘边的长椅旁,两人坐下。阳光正好照在这个位置,暖洋洋的,很舒服。
“今天阳光很好。”莫清弦说,“金色的,温暖的,像……像刚出炉的面包的香气。”
这个比喻让陆景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面包的香气?”
“嗯。”莫清弦自己也觉得这个比喻有点奇怪,但还是继续说,“就是那种暖暖的、甜甜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陆景行没再说话,只是仰起脸,让阳光照在脸上。他的睫毛在纱布下微微颤动,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但表情很放松。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享受阳光。远处有鸟鸣,清脆悦耳。偶尔有风吹过,带来桂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8/54 首页 上一页 6 7 8 9 10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