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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尚未理顺,林泉啸大喊顾西靡的名字,二楼的窗口黑洞洞的,要被他的呼叫撕开一个更大的口子。
旁边的一户推开窗户:“别喊了,人家今晚就没开过灯。”
林泉啸听了,又开始跑,他先跑去“昨日”,地下室漆黑一片,他接着跑,跑到他们租的录音棚,门是锁着的,他再跑,就是没有方向地跑。
脚步急促地踏过一条条狭窄的小路,哪户门口放着什么花盆,谁家的狗喜欢乱叫,哪条巷子有人随地大小便不能走,他闭着眼都能在这个地方畅通无阻,却找不到一个人。
他停下脚步,弯腰撑住膝盖,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直起身,转向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顾西靡,今天的游戏还没结束吗?那你至少给我点提示啊?”
顾西靡坐在河边,哪里的河边,他不知道。
他手里攥着一个纸团,在“400击”时有人塞给他的。
那时候他就坐在林泉啸身旁的那桌,可以看清林泉啸嘴角变化的幅度,眼底泛起的泪光,听到他的声音时,脸上乍然涌现的欣喜。
一开始决定要留在安城,顾西靡是很不安的,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给身边的人带来美好,但那一刻,他的疑虑烟消云散。
然后背后递了张照片过来,环境昏暗,他眯起眼睛,只一眼,就把照片按在自己怀里。
卫生间的镜子前,灯光明亮,照片里一对男女在接吻,男的长发绑在脑后,女的红发,用一支画笔盘在脑后。
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好像有根绳绕在他的心脏上,死命向两边拉紧。
他想起在沙发上看见的发圈,何渺从来不用发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来安城之后,之前,还是在港城?
不重要。
他看着镜子里煞白的人,也看到他失去颜色的未来。
一个人从天堂坠入地狱只需要一瞬间,他很早就知道,顾西靡,你为什么总妄想自己能长出翅膀?
他感到呼吸不畅,全身的力气一下被抽光,需要扶住洗手台才能站稳。
“西靡,你怎么在这儿啊?”姚波走进来。
顾西靡的手一抖,照片掉在台面上,他慌忙抓起,团在手心,有些艰涩地发出声音:“我……洗手。”
姚波看他脸色觉得不对劲:“怎么了,不舒服吗?待会儿还能上台吗?”
顾西靡脑子里一片混沌,上台?
过去一个多月的画面在他眼前快速闪回,舞台上的呼吸,舞台下的心跳,音符般在他的身体里跃动,随之而来的是一层白色的薄膜,轻飘飘地升起,而后极速地扩张,蔓延,收缩,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直至他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只有手心里的纸团在发烫。
都不重要了。
一阵风吹来,把浓稠的夜色泼在他的身上。
该醒了。
他掏出打火机,点燃照片,摇曳的火光映在他失焦的眼睛里,灰烬被吹向他的脸颊,睫毛,发梢,最后散在空气中。
笑声从他的喉间挤出,短促,干涩,很快就被风卷走。
无处不在,顾伯山无处不在。
火焰烧到指尖,身体比他先做出反应,一小角未燃尽的照片落在河水里,被漫天的星星吞没,它们在摇晃,在颤动,在邀请,每一颗都离他很近,伸出手就知道什么也捞不出,能捞上来的只有那个塑料瓶,随着水波独自浮动,漫无目的。
顾西靡看了片刻瓶子,然后站起,让它继续流浪,转过身,把自己的影子投向黑暗中。
回应林泉啸的只有风声。
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慌袭来 ,似乎有条巷子硬生生从他身体里穿过,他心里空得难受。
他每天跟顾西靡在一起,却连顾西靡会去哪儿都不知道,而顾西靡知道他的一切。
光是他小时候的那些录像带就有好几箱,顾西靡这些天是一点都没睡吗?
准备了这么多,为什么人却不出现?
不是说好八点见吗?为什么要在生日的时候骗他?
手机铃声响起,是蒋琴打来的,林泉啸没心思接,但还是接了。
“你去哪儿了?过生日寿星怎么还跑了?”
“妈,你们玩得开心就好,不用管我。”
“哎你这孩子,这么多人等……”
林泉啸挂了电话,带着太多的疑问,又回到何渺家门口。
他爬上窗台,踩着空调外机,抱着水管,爬上二楼,窗户没关,他直接翻进了房间。
在床上翻来覆去,等了几个小时,他听见楼下的脚步声,一个鲤鱼打挺跑去窗口,是何渺。
这么晚了,顾西靡能去哪儿?
他急匆匆拉开衣柜,东西都在,但并没有松口气,这些对顾西靡来说,根本可有可无。
那他是不是也一样?
不会的。
他摸着脖子上的拨片,重新在床上躺好。
顾西靡只是有事要去处理。
不过是一个生日而已,没什么特别的,他们以后还有那么多个日日夜夜。
他睁着眼睛等到凌晨三四点,顾西靡终于回来了,带着一身的酒气,跌跌撞撞走进房间。
林泉啸去搀扶,闻到不属于顾西靡的味道,女生的香水味,眉头紧皱:“你去哪儿了?”
他没有得到回复,被推了一把,倒在床上,顾西靡脱下了T恤,扔在地上,膝盖卡进他的腿间,林泉啸浑身绷紧,“你干什么?”
顾西靡的手摸上,金属搭扣弹开,“你等到现在,不就是为了这个?”
一团火在林泉啸胸腔里横冲直撞:“你以为我是为了这个?”
顾西靡笑了声,“不然呢?我还没做什么,你就有反应了。”
第25章
“我只有看见你才会这样,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林泉啸抓住顾西靡的手腕,往他胸膛上按,“你不是说要感受吗,那你感受出什么了?”
掌下的跳动猛烈,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顾西靡脆弱的屏障,他将手握成拳头,连带着林泉啸的衣料攥在手心。
“今天我去酒吧,有很多女孩跟我要手机号码,我还是喜欢被女孩围绕的感觉。”他另一只手拉住林泉啸的拉链缓缓下滑,“不过偶尔玩点不一样的,应该也挺有意思。”
林泉啸猛地推开顾西靡,像吞了颗活海胆,从喉头一路扎到胃里。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你吗?什么也不是。”顾西靡的人浸在月色中,他的眼睛映不出半点光。
“我不信!”
如果顾西靡再早几天说这句话,林泉啸可能还会相信,但他不是傻子,他将顾西靡拉到自己怀里,两只手抱住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啊,能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你,我特别怕你丢下我去北京了,你喜欢女孩……那就喜欢好了,但以后能不能别躲着我?”
林泉啸撒谎了,他当然接受不了顾西靡喜欢女孩,可他不这么说,他还能说什么?只要顾西靡不离开他,其他东西都是次要的。
怀中的人安静得仿佛不存在,许久未说话,林泉啸以为他睡着了,他身上是凉的,林泉啸扯过被子盖上,犹如裹住一件瓷器那样小心。
一整天都没见到,他太想顾西靡了,他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将这个人一直牢牢抱在怀里?他的手从顾西靡的后背往上,滑过一片细腻的皮肤,顺着起伏的脊椎关节,没入他的发间。
如果能在顾西靡的每一根骨头,还有每一缕头发丝上,都刻上他的名字就好了,想着,他吻在顾西靡的发顶上,又辗转到额头,快亲到他的眼角,被抵住胸膛一把推开。
顾西靡离开他的怀抱,坐在床边,背对着他:“我受不了了,受不了这种日复一日,看不到头的生活,更受不了你像条狗一样缠着我,乐队过家家我已经玩腻了,我还是更想当游手好闲的少爷。”
他的语气很轻,薄得像一片纸那样飘着,却让林泉啸的世界地动山摇,他看着眼前人,恍惚觉得自己从未认识他。
“你在说什么?”
“剩下一首歌,我会帮你们录完,如果以后要发行,版权都归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我困了。”
林泉啸脑子里刮着一场飓风,思绪都被狂风撕碎,“……那我呢?我怎么办?”
顾西靡的喉结滑动了一下,“我不是你爸妈,没必要对你负责,但答应你的事没有做到,这点上我道歉,对不起。”
林泉啸想不通这一切,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谁要你的道歉?你不会以为说完这些,就能拍屁股走人吧?”
他跳下床,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一个钱包,从里面取出顾西靡的护照和身份证,“今天我就当你喝醉了,你要是再说要走,我就把你护照撕了冲马桶,让你成为……黑户!”
“你知道什么叫黑户吗?”顾西靡走向他,带着些倦意地伸出手,“拿来。”
“我不管。”林泉啸大步退到门外,把东西塞裤兜里,“反正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都不能去,你好好想想吧!”说完,他一溜烟跑下楼梯。
顾西靡没有去追,他发现,原来任何人都可能成为顾伯山。
他都做了什么,竟然把林泉啸这样的人变成了顾伯山。
比林泉啸更难面对的是何渺。
桌上的三菜一汤,已经有模有样,但顾西靡尝不出味道。
何渺问他好不好吃,他只能机械地点头。
“澜澜给我的菜谱真是帮了我不少,她是个好女孩,昨晚你先走了,她一直问你呢,西靡,你觉得她怎么样啊?”
顾西靡放下了筷子,抬起头,“妈,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啊?”
“我在这边待不习惯,还是想回美国。”
何渺在椅子上坐下,身体前倾,紧张起来:“怎么了?是这房子住不习惯吗?妈现在有钱,可以再买一栋大的。”
一只苍蝇快落在餐盘上,顾西靡挥手赶它,它飞走没多远,又飞回来。
“不是房子,各方面,我都不太习惯。”
“这样吗?”何渺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几下,强撑着笑了笑,“我还有很多菜想做给你吃,不过我尊重你的选择,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后天。”
“这么快?”围裙边角被何渺攥出深深的褶皱,“可马上就是中秋了......我们快十年没一起吃月饼了吧?”
顾西靡的嗓子发紧:“那会儿我已经开学了,对不起,妈。”
何渺的手开始颤抖,“西靡,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妈哪里做得不好?”
顾西靡摇头,“以后我还会来看妈,妈也可以来美国找我。”
何渺突然站起,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毫无预兆地汹涌失控:“我这个样子,还能去哪儿?也对,你肯定不想有这样一个疯妈,我是个傻子,才会觉得你能原谅我。”她举起桌上的菜,“啪”地摔在地上,“我画也画不好,菜也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好!谁会想跟我这样的人待在一起?”
盘子碎得四分五裂,辣椒,豆腐,红烧肉,撒了一地,酱汁溅在顾西靡的裤腿上。
他脑海里出现无数重合的画面,以前阿姨会把他抱走,现在他身体僵着,几乎不能动。
何渺跪在他身前,双手紧紧攥住他的手,泪水簌簌地从她眼眶中滚落,红发粘在脸上:“西靡,对不起啊!真的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宝宝?妈不是故意这样的……”
她开始扇自己耳光,“妈真的该死,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我该死……”
顾西靡握住她的手腕,胸口发闷,将何渺扶起,让她坐好。
妈只是生病了,无论妈是什么样,我永远都是妈的儿子。
他应该说这些,但他什么都说不出,他过去说了太多遍,这些话真的有意义吗?
“西靡,对不起,对不起……”何渺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哭到眼泪已经流不出。
几只苍蝇围着地上的饭菜嗡嗡打着转,有一只飞过来,落在顾西靡的裤腿上。
他没力气动,一只苍蝇,他都赶不走。
他想,其实人和动物的区别并不大,永远在围着几样东西绕圈,忙着生,忙着死,只是人很喜欢骗自己去相信什么,拼命给自己找意义。
苍蝇会问它为什么要搓手,为什么只能从最肮脏的东西里诞生,所有人看到它都想拍死吗?
人也不该问,你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你爸妈没带套,就是如此。
至于爱,至于家,那都是幻觉和枷锁,让人能跟苍蝇一样,老老实实吃光垃圾,产更多卵。
就是如此。
顾西靡牵起何渺的手,像他无数次说的那样:“没关系,妈只是生病了,无论妈会不会画画,做饭好不好吃,我都是妈的儿子。”
第26章
照片后面写着“3天”,这是顾伯山给出的最后期限。
小样已录制完成,顾西靡帮何渺找了一个靠谱的护工,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林泉啸。
其实他不应该告诉林泉啸,应该一走了之,可他们之间不应该连告别都没有。
这天吃饭时,林泉啸带了个女孩过来,说是他同学。
女孩叫小文,文文静静的,陈二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事,对她说:“小文是吧?不得了了,这可是阿啸第一次带女孩出来吃饭。”
姚澜挑眉看过去:“那我是什么?”
“你哪能一样啊,这儿没人把你当女孩。”
“狗嘴里吐不象牙。”姚澜白了他一眼,转过头对小文说:“这些臭男人,其实都没什么意思,只有在舞台上能看。”
因为不熟悉,小文还有些拘谨:“我也没想到阿啸会突然找我,我之前约过阿啸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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