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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抹着眼泪,劝顾西靡节哀,而顾西靡只是沉默地听着,他的脸上没有悲恸,只有一种近乎倦怠的平静,仿佛他只是恰好路过。
顾伯山也在,他永远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像刚从财经杂志封面走下来,但就连他的眼睛都是红的。
太过稀奇,顾西靡感到一种荒谬,他竟然想笑。
他想,他一定比顾伯山还要混蛋。
他们的故事,顾西靡知道大概,何渺年少成名,在港城上大学期间画作就备受瞩目,也是在那时,她结识了顾伯山。
初出茅庐的女学生没能抵挡金钱地位的诱惑,很俗套的故事,所以何渺从不对他谈起。
顾西靡也极少思考他们两人之间存在爱的可能。
可现在他无法不去想。
顾伯山爱过何渺吗?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囚鸟般禁锢在金丝牢笼里能算爱吗?
那林朔爱过何渺吗?他这样的人,有着美满的家庭,却还是流连花花世界,说到底,他只爱他自己。
在场的其余人呢?他们说着何渺给他们的好处,好像这就是何渺的全部。
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林朔和何渺的事?但他们不关心,就好像他们不关心何渺的另一种生活。
当然,他们没有义务关心,葬礼上对逝者的赞美,哪怕只是逢场作戏,也无可指摘。
可顾西靡看着他们,认识的,不认识的,这一刻所有人都面目可憎,他自己尤甚。
他们的悲伤是面具,而他连面具都戴不上,他这么会装的一个人,在自己亲妈的葬礼上却毫无反应,他是所有人中最糟糕的。
何渺如果没生下他,是不是就会拥有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他捧着何渺的骨灰盒,想到豆豆,想到妹妹,这些在他眼前流走,无处归依的生命,这些在他距离幸福一步之遥时,被厄运攫住的生命。
或许他不该怪命运,他才是厄运本身,他持有的期待就是对身边人最大的诅咒。
他来到安城是错误,留下组乐队是错误,和林泉啸的相遇更是错误。
今后,他什么都不再期待,什么都不再想要。
这样想着,他感到困住他的白色物质在龟裂,墙漆般从他身体上一片片剥落。
他又回到自己体内,他能眨动自己的眼睛,摸到紫檀木骨灰盒的纹理,嗅到空气中纸钱燃烧的香火味。
忽然间,他能理解先前的幻境中,何渺身上的那份轻盈是什么,是自由,原来自由就是失去所有期待,什么都不想要。
陈秘书将一个空白信封交给顾西靡,收拾何渺住处时,在茶几上发现的。
顾西靡收好,没有立刻打开看。
上车前,林泉啸叫住了他。
顾西靡没打算停下,但又想起什么,转过身走向他。
他抓住项链,第一下没扯开,再次用力,项链断开,他的手伸向前方。
林泉啸看着他,喉结动了动,那些炽热的、闷痛的情绪在心底灼烧着:“顾西靡,我那晚说的话都不是认真的,我……”
项链坠地的声响截断了后半句话,顾西靡已经转身,司机打开车门,顾西靡伏下腰,抬步上车。
“顾西靡!”林泉啸向前冲去,却被陈秘书横臂拦住。
“你和我们少爷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忘了他吧,为你好,也是为他好。”
林泉啸不知道这个人从哪儿冒出来的,一把将他推开,“你凭什么管我?”
他跑过去,拍打着车窗,“顾西靡,我还有话要跟你说,你下车好不好?”他从口袋拿出小样,贴在玻璃上,“我们的歌,你熬了那么多夜写的,真的不想听听吗?”
顾西靡倚在靠背上,目光落在远处,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陈秘书坐上副驾,顾伯山冷冷道:“开车。”
车子加速开出,林泉啸追上去,拼尽全力地奔跑,热风裹着胸前的拨片抽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车流在他身侧呼啸,红灯亮起,刹车声刺耳,几辆车横挡在前。
他绕过障碍,继续迈开步伐,四周的街景在虚化,只有前方的劳斯莱斯清晰得残忍,那辆能抵得上他家好几栋房子的车。
他意识到刚才那个人说的是对的,顾西靡和安城的唯一联结已经断了,这辈子他可能再也见不到顾西靡。
这个念头像刀一样扎进他心里,他跑得愈发卖力,可无论他跑得多快,他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现在的他追不上顾西靡。
他刹住脚步,胸腔剧烈起伏,对着即将消失的车子大喊:“顾西靡,不要忘记我!”
八月的艳阳天里,林泉啸站在车流中,太阳炙烤着柏油马路,热气从脚底一路攀爬,要将他整个人都蒸干,他死死攥着裤兜里的那把拨片,想将它们全都吞下。
几天后,快递员敲响林泉啸家的门。
两个快递员从推车上卸货,狭长的纸箱被依次搬进屋内,这个形状,林泉啸再熟悉不过了。
他用美工刀划开胶带,手有些发抖,泡沫填充物铺满地面。
他卖掉的琴,型号一个都没少。
阳台的风灌进来,地上的泡沫颗粒惊惶四散,它们翻滚着,粘上他的裤脚,又迅速被卷走,整个夏天就这样碎落一地。
那些在排练室里挥洒的汗水,那些在舞台上短暂绽放的瞬间,那些深夜无言的凝望,如今想来,都像一场场未完成的梦,还没来得及好好开始,就已经仓促落幕。
第29章
八年后,北京,无界音乐总部。
“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就是喜欢打架。”
顾西靡躺在沙发上,一条胳膊垫在脑后,红色卫衣的宽大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黑发从帽檐边钻出来,软软地搭在颈侧。
经纪人关越坐在他对面,喝了口手边的冰美式,“你要是答应他的演唱会邀请,不就没这回事了?”
“我冤枉啊越姐,不是大家投票表决的吗?”顾西靡是真的困,说话尾音都拖着,昨晚演出结束,他凌晨四五点才睡,一大早又被叫起来开会,九点的会,他提前半小时到了,本来是想睡会儿,但关越没打算放过他。
昨晚达马特演出,他状态不对演出失误,乐迷不满意在底下闹,谁知道林泉啸也在台下,还跟乐迷起了争执,被人认出来拍了视频发网上。
公关部连夜加班,翻出了他们之前组过乐队的陈年旧料,舆论转眼间就从“混混天王难改恶习”变成了“仗义顶流维护前队友”。
“不过也不是坏事,达马特难得有这种热度。”关越三十五岁左右,一身干练的女士西装。
她接手达马特这一年多,太清楚当今乐队的困境,摇滚乐毕竟不是主流音乐,再火,传播的受众也有限,需要乐迷自己去挖掘,作为经纪人,她当然希望达马特能让更多人看见。
可这种热度,顾西靡宁愿不要,没有乐队希望自己上热搜,带着“车祸现场”的标签。
公司毕竟是公司,在流量面前,一时的口碑算得了什么,当即决定趁热打铁,把达马特塞进林泉啸的演唱会当嘉宾。
这事儿之前林泉啸的经纪人来找顾西靡探过口风。
外界包括吴越在内,对达马特都有一个误解,他们以为顾西靡是乐队的绝对主导者。
其实顾西靡只一手包揽创作方面的事,其他事务的决策上,他们乐队相当民主。
两张反对一张支持,顾西靡弃权,嘉宾一事本该就这样翻篇了。
顾西靡对此倒是无所谓,上去唱首歌而已,还能掉块肉不成。“随便吧,越姐,我先睡会儿了。”
楚凌飞和卷毛陆续进来,看顾西靡在睡觉,都没说话,朝关越点头打了个招呼,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过了会儿,闫肆走进来,手中拎着早餐,他放在茶几上,握着顾西靡的小腿,将他的腿折起,留出空隙坐了下去。
顾西靡被他的动静搅醒,手伸进帽子里,揉了揉眼睛,嗓音里还黏着睡意:“开始了?”
“人家大明星哪能准时到啊,买了粥,你先喝点吧。”闫肆将粥从纸袋拿出,打开盒盖,撕开勺子的包装。
卷毛中指推了下眼镜,往纸袋里张望,“又是只有顾西靡的?”
“你这不是废话。”楚凌飞翘着腿靠在沙发背上,玩着手机,眼皮都懒得抬。
卷毛摇摇头,“这样不利于团结。”
顾西靡支着手肘撑起身子,兜帽随着动作滑落,头发有些凌乱,随手往后捋了把,对卷毛说:“我不饿,你喝吧。”
卷毛又摇头,“嗟来之食,我不要。”
“你哪天不是按时按点进食?非得嘴欠说我几句。”闫肆说完卷毛,抓着顾西靡的胳膊,将他拉起,“买都买了,赏个脸行不行?”
顾西靡坐起,闫肆伸出手,腕上有条黑皮圈,他挑起顾西靡两侧垂落的刘海。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闫肆抬眼看过去,和林泉啸的眼神对上,嘴角勾了下,慢斯条理地将手中那搓头发绕了两圈,为顾西靡绑好半扎发。
林泉啸身后的经纪人打着招呼:“早啊各位!”
吴越礼貌回应。
林泉啸移开眼神,坐在卷毛和楚凌飞对面的沙发上。
王涛脸上挂着笑,寒暄道:“大家来得都挺早,我以前带过一个乐队,每回都迟到,两年就散了,怪不得达马特能拿最佳乐团,做什么靠的不都是自律嘛。”
关越说:“既然人都来了,那就直接进入正题吧。”
达马特原先所属一家叫“脉冲星”独立音乐厂牌,那时候即便有公司,也跟放养区别不大,乐队有相当大的自主权。
一年多前,脉冲星由于经营不善,被无界音乐收购。此后,脉冲星从内到外,大刀阔斧整改了一番。
无界音乐是内地老牌的音乐公司,在业内享有“造星工厂”之称,成立近二十年,旗下的王牌音综“音界”一经播出,便成为当下最火热的音乐系列节目。
近些年,无界想扩充版图,手伸进了乐队圈,将成熟的偶像培养模式延伸至乐队领域,通过标准化的包装流程和营销策略打造新生代乐队,这种工业化运作方式虽提升了乐队的商业价值,但旗下的乐队也总被人诟病“网红乐队”。
闫肆一条胳膊搭在沙发背上,听王涛说了半天什么热度,什么双赢,他都不在意。
“我还是那句话,我们是搞独立摇滚的,不掺合你们流量明星那一套。”
“你们是从地下走出来的,现在做乐队有多艰难,你们应该深有体会,据我所知,你们现在都不是全职做音乐,都要靠另一份收入养着乐队吧?”
王涛这话说得不全面,卷毛是码农,楚凌飞是做服装设计的,都是刚毕业没几年,乐队刚成立时,大家都是学生,这些年走过来,设备更新、场地租金、宣传费用,十之八九都是顾西靡从自己腰包里掏的。
顾西靡说:“你没必要说这些,我不抵触热度,但也不会为了钱做一件事,合作的事,我会尊重大家的意见。”
王涛对他的背景不了解,但从掌握的小道消息也能猜出,这人是游戏人间的富二代。
不在乎钱,但凡是个人,总有点在乎的东西,王涛赔着笑:“不是钱啊,就是说,我们这些熟悉的都知道你吉他弹得好,因为一次失误,被人打上标签,太不值当了,西靡你需要一次机会,来向网友证明……”
“我是人又不是机器,演出就是这样,每一次都不一样,失误在所难免,说我弹得烂也没错,那就是我,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顾西靡往后仰去,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屈起手肘撑在靠背上,掌心托着半边脸,懒洋洋说道。
林泉啸看着他晃动的银色耳圈,想到那个为了一点瑕疵,熬夜改歌的顾西靡。
王涛最烦跟这些搞乐队打交道,一个个自命不凡,拽得二五八万的,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还不识抬举,在这儿拿乔。
他带林泉啸这四年,谁见了他,都是腆着脸求合作的,他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当初林泉啸爆火时,身上的标签是“朋克少年”“天才主唱”,他以为林泉啸会是个难管的主儿,但这行做久了,他摸透一个道理,甭管一个明星对外的人设是什么,但凡能火的,没有一个是不听话的。
林泉啸也不例外,虽说脾气大,但大方向上还是服从公司安排,就是不配合炒作,拒绝再上综艺,现在这个时代,这礼拜火的的歌,下礼拜就被人忘了,歌手只唱歌,根本行不通,追求多栖发展,才能长红。
林泉啸答应王涛,只要能说服达马特做他的演唱会嘉宾,他就答应接一部综艺,所以今天王涛才铆足了劲儿,要把这事谈成。
顾西靡这个人,够好看,也够有才华,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气质,林泉啸平时谁都看不上,偏偏对他念念不忘,倒也不奇怪,但追到人家演出上,跟观众杠上,实在不符合他现在“新生代天王”的称号,太掉价。
不满意归不满意,正事还是得办,王涛继续耐着性子,问其余成员:“那你们的意见呢?其实阿啸也出过摇滚专辑,不完全是你们认为的流量明星,那张专辑广受业内外人士的好评,不知道你们听过没?”
闫肆笑了,“听过啊,我家附近的大润发里天天放着。”
卷毛说:“严格来说,不是有鼓有吉他就是摇滚乐,流行摇滚只能算带摇滚元素的流行歌。”
王涛实在没忍住,呵呵两声:“什么风格的音乐都有可取之处,做得好就是好音乐,就你们搞摇滚的爱搞这种鄙视链。”
吴越正声道:“不是来谈事情的吗?你吵什么?”
王涛:“我什么时候吵了?是你们不尊重人在先。”
林泉啸很冷静:“他们说得也没错,那确实是流行歌。”
王涛看向他,一脸不敢相信,这小子今天转性了,这么任人欺负,他心里的气都上来了:“那就一句话吧,答不答应,反正想做阿啸演唱会嘉宾的人,能排满整座长城,不缺你们一个。”
楚凌飞手机玩累了,拨着自己那头蓝色挑染的狼尾:“我没意见,今天是周末,别浪费时间。”她太了解顾西靡了,顾西靡不想做的事,根本就没有商量的余地,搞这一出,给谁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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