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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子歌察觉到了老汉的目光,回过神来,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轻声说道:“伯伯,怎么啦?”
老汉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因笑意而更深了几分,带着几分好奇的语气问道:“小少爷这趟下乡感觉咋样啊?”
童子歌缓缓收回视线,再次望向夜空,眼神中满是真挚与眷恋,认真地回答道:“很有趣,很喜欢。”
老汉呵呵笑出了声,一边赶着牛,一边打趣道:“是啊,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少爷,刚开始下地干会儿活儿,自然觉得好玩又新鲜,可真要是指着耕地为生,那日子可就不是你想象的那般轻松咯,到时候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想啦。”
童子歌一听,心中满是疑惑,连忙追问:“为何?”
老汉摆了摆手,笑着说:“这可不是你们这种贵人需要去操心的事儿了。”
童子歌却一脸认真,清澈的眼眸紧紧盯着老汉,语气里透着股执拗劲儿:“伯伯,我想知道,何时翻土,何时播种,怎么看天,怎么看地…还有好多好多关于种地的事,我都想知道。”
老汉转过头来仔细打量了一下童子歌,眼中带着些许不可思议,像是开玩笑般说道:“小少爷要是真想知道,那就得亲自来干,光听可体会不到里头的门道。”
童子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是惊喜与期待,急切地问道:“真的吗?我还可以来吗?”
老汉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笑着点点头:“当然,只要小少爷你乐意,随时都能来咱这村子。”
“好!那我以后一定常来!”
第43章 莫空想,莫生妄。
馥郁的烤板栗香肆意飘散,将隔壁几座宫殿里无聊的妃嫔们纷纷引来。
德妃爱热闹,见众人进来便笑意盈盈地招呼着。
皇后转眸,瞧见不远处正专心致志烧炉子的童子歌,刚想开口喊他过来一同享用,童子歌却像是心有灵犀一般,轻轻摇了摇头,旋即又低眉顺眼地蹲回原处,手中有条不紊地摆弄着火钳,调整炉火。
童子歌身形高挑,身姿却极为纤瘦,平日里置身于一众妃嫔当中,鹤立鸡群很是扎眼;此刻蹲在地上,被身旁几个忙碌的宫女身影遮挡,倒像是缩成了一团,隐匿其间,刚来的那些妃嫔们还未曾留意到他。
这边人一多,板栗消耗的速度极快,眨眼间,盘中板栗便见了底。
郭答应性子急,见状立马扬声冲着炉子那边喊道:“再烤快些,都要续不上了!”
皇后闻声,正欲出言,却见郭答应身形陡然一僵,整个人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满脸错愕。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位穿戴精致得体的嫔妃正蹲在地上,全神贯注地烧着炉子。
郭答应下意识凑近,待那人转过头来看清面容后,心下暗叫不好,这可不就是近来风头正盛、备受皇宠的童贵人嘛!
想起往昔自己对童贵人言语间的冒犯,郭答应只觉脸上一阵发烫,气氛一时陷入僵局,两边都有些不尴不尬。
皇后与德妃一贯的温婉大度,没有苛待妃嫔、颐指气使的做派,这般情形愈发显得古怪。
康嫔瞧出端倪,赶忙扯出一抹尴尬笑意,轻声打圆场道:“童贵人怎么亲自上手干这些粗活了,快让下人们去做吧。”
童子歌闻声,这才不慌不忙地转过头来,长睫轻眨,眸光澄澈,轻言细语道:“无妨,我喜欢弄这些。姐姐们再等片刻,我马上就弄好了。”言罢,又低头专注于炉火。
妃嫔们见童贵人如此回应,当下便小声议论起来,交头接耳间,话语似蚊蝇般嗡嗡作响。
有讶异于童贵人亲力亲为的,也有揣测童贵人此举别有用心,意在讨好皇后、拉拢众人的,压低声音道“说不准是想借着这机会,在皇后面前博个贤惠名声”。
皇后有时候感觉自己是不是太宽仁待下了,怎么什么话都敢当着面说。
童子歌捕捉到只言片语,不过他并未太放在心上。
手上动作不停,专注地盯着炉火,火舌舔舐着锅底,板栗在锅中逐渐变得油亮金黄,香气愈发浓郁,直沁心脾。待这批板栗烤好,他利落地用帕子裹住滚烫的锅耳,稳稳端起,朝着围坐的妃嫔们走去。
走到近前,微微欠身,将板栗逐一分给众人,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礼数周全。德妃瞧在眼里,心生几分赞许,待童子歌分完,便伸手轻轻拉过他,笑着说道:“童贵人,忙活这一阵也累了,快坐下歇歇。”
童子歌也不推辞,顺势在德妃身旁落座,裙摆轻垂,如铺开的云霞。
刚一坐下,皇后便递来一盏茶,温婉道:“喝口茶润润喉,这烤板栗的活儿虽说有趣,可也费些气力。”
童子歌双手接过,微微颔首致谢,轻抿一口,茶香驱散了口中残留的焦香,通体舒畅。
随后,修长白皙的手指又拾起桌上板栗,不紧不慢地剥开坚硬外壳,将黄澄澄、软糯糯的果肉送入口中。
妃嫔们见他这般沉静模样,对视几眼,心领神会地换了个话题。
后宫的消息总比外头要慢些,皇帝别的能耐不清楚,叫人管好眼睛嘴巴耳朵还是很有招数的。
前朝因为后宫闹出的乱子一只手数不清,到了宗庭岭这儿,哪个消息能进后宫,哪个消息能放到民间,他抓的很牢靠。
例如前不久的秋闱科举,皇帝走前就殿试完了,如今尘埃落定出榜后好几天了宫里才知道。
说起今年秋闱科举,众人眼中异彩连连,话匣子瞬间大开。
“听闻此次秋闱的状元郎足足四十有余了!”一位身着藕荷色宫装的妃嫔率先开口,边说边摇头,“虽说都是听旁人讲的,可想来能拿下状元,定然满腹经纶、才高八斗,就是可惜了,岁月不饶人呐,听描述便知一脸风霜,沉稳有余,朝气却缺了几分。”
旁人赶忙附和:“正是呢,那榜眼年纪也不小了,听说都有孙子了!恐怕都老的鸡皮鹤发了!”
话音刚落,一个娇俏的声音拔高音量:“可我听说啊!唯独那探花郎,实打实是个刚及冠的少年英才!说他一路过关斩将,成了咱们荆州最年轻的三甲入选者,这般风姿,可把旁人都比下去了!”
“不止如此,都传闻那少年郎长得颇为英俊,唇红齿白,身姿挺拔似松,走在路上,怕是要引得姑娘家频频侧目、羞红了脸哟!”另一人接话道,眉眼间尽是遐想之色。
童子歌静静听着,手下剥栗动作微微一滞,眸光不自觉黯淡几分。
今年的科举…
他数月前也怀揣一腔热忱投身书海,日夜苦读、焚膏继晷,满心期许在科举考场大显身手,凭一身才学博取功名。
“如果自己没入宫,最年轻的三甲里会不会有自己呢?”
这个念头一经浮现,便如藤蔓疯长,丝丝缕缕缠住他的心,挣不脱、甩不掉。
他微微仰头,可宫墙高耸,挡住视线。
心神悸动,只能默念:
莫空想,莫生妄。
第44章 侍弄花草
童子歌心不在焉地又吃了几颗板栗,可舌尖却品不出往日的香甜,只觉味同嚼蜡。
他缓缓起身,朝着众人微微欠身行礼,轻声说道:“诸位姐姐,我方才守着炭火久了,身上沾染了炭火的焦气,恐熏着各位姐姐,不便在此多做打扰,便先告退了。”
皇后和德妃见他要走,虽有些意外,但也不好强留。
童子歌转身稳步离开,衣袂轻拂,身姿挺拔却透着几分落寞。
还未走远,隐隐就有碎碎的议论声飘来,某位妃嫔压着嗓子小声嘀咕:“这童贵人还是这样冷淡的性子,来统共没说几句话。”
这话落进皇后耳中,皇后微微蹙眉,目光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轻声开口为童子歌辩驳:“童贵人只是生性喜静,向来不太爱与人闲聊罢了,平日里待人接物,童贵人礼数从不曾缺,心地也是极好的,公主生病也多亏了她出手相帮…”
皇后这一番话,说得周遭妃嫔纷纷点头称是,原本那点小声非议也渐渐消散了。
只是话题从方才俊朗的探花郎不知怎么又跑了,唯一得宠的那位一走,在宫里守活寡的女子们能聊什么自然就不便说了。
童子歌沿着宫廊徐徐前行,将身后的议论声抛却脑后。
他仰头望向宫墙上方那一方窄窄蓝天,心中五味杂陈,轻叹一声。
童子歌回到锦书轩,望着那片皇帝恩赐的土地,下五味杂陈。
他默默转身入内,寻了把锄头,便开始悉心地为这片土地翻整松壤。
忆起上次皇后相赠的诸多种子,大多源于花房,他翻找半晌,终是寻出了福禄考与花菱草的种子。
那盛着种子的纸包,色泽已然黯淡,边缘微微泛黄起皱,显见已是有些年头了。
大抵是因着近年宫闱与京城之中,此类小花不再时兴,故而被长久地遗忘在角落,鲜有人问津。
童子歌轻拈纸包,微微蹙眉,心内暗自思忖:“这般陈旧的种子,也不知还能否生根发芽,且先种下试试吧。”
他缓缓蹲下身子,修长的手指轻柔地将种子逐一撒落于松软的土中,随后又仔细地覆上一层薄土。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期待,这些花若是能活,便可在来年春季开花。
犹记在民间之时,那漫山遍野这样的小花,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宛如一片五彩斑斓的锦缎,肆意铺展,绵延不绝。微风拂过,花浪翻涌,芬芳四溢,直叫人心醉神迷,流连忘返。
童子歌敛息蹲身于地,修长指尖轻柔拈起一撮泥土。他并非只从农人身上学本事,诸般古代农书,如《齐民要术》《陈旉农书》之类早已烂熟于心,二者结合方能有悟。
时维南方初冬,霜风渐起,寒意初临,天地间阳气潜藏,阴气盛极。
他先是以指肚细腻摩挲那土,触感黏腻之中尚存细微沙砾,然此土沙砾之量,似未臻佳境,日后或需斟酌添补,以畅土气,利花卉扎根。
继而,他微微倾身,鼻息轻嗅土之气味。初冬微寒,土中应凝有草木残躯经霜后腐化为泥的沉郁,然此土嗅来,芬芳虽有,却幽微淡薄。此前秋雨淅淅,淋滤去些许滋养,亦或原本腐殖积聚便未深厚。
土肥者,嗅之如芝兰之香,味薄则肥力有亏。
他举土迎向那略显清冷的冬阳,眸光凝注,细察土色。只见此土呈黄褐之态,较诸农书所述上佳肥土的乌金墨色,显见养分尚缺。此色征示土中矿质与有机质未达丰饶,需适时补以骨粉、草木灰等物,调和肥力,方能使花卉茁壮成长。
童子歌直起身来,掸了掸衣摆的尘土,轻声对澜心说道:“去把我的册子与炭笔取来。” 语罢,他负手而立,目光仍落在那片土地上,若有所思。
前番秋雨连绵,他却未敢疏懒,每日皆详实记录这片土地的情状。
往昔于宫外,他手录数本详述民间土地百态及改良妙策的册子,彼时只道进宫不过须臾,旋即便能脱身,因此未曾携入宫中。
如今困于宫墙之内走不掉了,他便凭恃记忆,逐笔将往昔珍贵心得默写复原,重新纂辑成册。
宫中御花园之土与民间田间之壤迥异,其间差别,皆需一一甄别,详加记载,以待日后培育花卉时因地制宜,妥善应对。唯愿这些花卉种子,能在他的精心呵护下,破壤而出
他有时也会在心底泛起一丝迷茫,不清楚自己这般认真记录御花园土地的情况究竟有何用处。
但每当指尖触碰到那册子与炭笔,思绪便不由自主地沉浸于对土地的探索与思考之中。如此一来,那些在宫中漫长而无聊的日子,仿佛也有了可消磨之处,不再只是无尽的等待与煎熬。
童子歌静坐在一方凉石之上,专注地写完最后一笔。
搁下炭笔,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宫墙的围挡,望向那窄窄的一方天空。天空湛蓝而高远,几缕薄云悠悠飘过。
他不想在宫里种花,他想亲自下地去看看今年秋日的作物成果如何。
折子上说的收成不好,到底是什么程度。
缴了税粮,农人还剩下几何?
今年冬日,皇帝和朝臣的心都放在北疆备战上,自己可以在锦书轩侍弄花草,可民间的百姓又该怎么过。
可还有人过问?
第45章 又来一个
今年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小雪已然纷纷扬扬地飘落。
童子歌原本以为,皇帝离去之后,自己的生活将会如同一潭静水,于这宫闱深处悄然流淌,波澜不起。
这日清晨,他在寒意中悠悠苏醒,刚一开口,便有缕缕白气袅袅而出。锦书轩内,炭火熊熊燃烧,却依旧难以驱散那深入骨髓的湿寒。
此地并非为长居而设,保暖之效自是大打折扣,何况荆州地处南方,这雪带着恼人的湿气,丝丝缕缕地钻进衣缝。
皇后恩施上下,传话来说不必请安。
童子歌正打算重新钻回那尚有余温的被窝里,再贪恋片刻的温暖,一名小宫女却脚步匆匆地赶来。
“童贵人,太后娘娘命您过去请安。” 小宫女的话语简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童子歌一下子有些恍惚,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
太后已然卧病在床多年,一直神志混沌不清,虽说前段时间听闻略有起色,可这突然的单独召见还是让他满心狐疑。
难道太后当真奇迹般地全然康复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到,是不是自己避世太过分了?
他定了定神,开口问道:“其他妃嫔如何前往?可是乘坐小轿?”
小宫女微微屈膝行礼,恭敬地回道:“太后只召见您一人。”
童子歌的心猛地一缩,一种莫名的紧张情绪瞬间攥紧了他的心房。
但此刻已容不得他多想,他赶忙走到梳妆台前,让澜心为他梳妆打扮。
他穿戴素净,一袭淡雅的青色素衣,外披一件厚实的狐毛大氅,在这寒冷的宫廷小径上缓缓前行。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似是要穿透他的衣衫,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口中呼出的白气在眼前缭绕成一团团朦胧的雾霭。
宫人们手持扫帚,正努力清扫着积雪,然而大片的雪地依旧残留,好在新雪尚未被踩踏得过于紧实,行走起来虽艰难却还不至于滑倒。
这是他第一次前往拜见太后,内心满是疑惑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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