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不停地转换,童子歌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这些年在宫中的悲惨经历如画片般一一闪过。
原来,在进宫的那些日子里,自己受了那么多苦。
这才过了半年,竟然有些忘却了。
他不禁在心底问自己,当初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后来又是怎么被花言巧语蒙蔽,刻意忘却自己的痛苦,把自己的真心掏给那个明知道伤害过自己的人呢?
终究是,自己明知故犯。
在加害自己的人身上找解药,毫不意外的,被毒的遍体鳞伤。
童子歌看着脑海中走马灯似的记忆不断闪烁。
初见皇帝时,那张高高俯视自己,带着戏谑玩味的脸,与后来在道观破旧床榻边,皇帝跪在自己面前,仰视自己时那虔诚的面容,竟恍然间相互交叠。
可不知怎的,最后竟都变成了自己临死前,看到的宗庭岭冷漠烦躁的表情。
这一连串的画面让他痛苦不堪,只想拼命逃离。
脑海中,双手胡乱挥舞,试图打散这些如噩梦般的走马灯。
那些记忆就像烧烬的纸,碎片漫天飘散。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各色记忆碎片在空中飘舞,缓缓落下。
紧接着,眼前的场景陡然转换。
他仿佛置身于一座废弃的佛寺,四周弥漫着衰败与死寂。身旁尽是飘落的、已被烧得残破的佛经。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体滚烫似火,每一寸肌肤都在承受着煎熬,难受得几近窒息。
他察觉到自己的手脚变得格外小,一种强烈的陌生感涌上心头,仿佛时光回溯到了小时候。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裳,竟是那日元宵灯会上所穿的,被姐姐精心打扮成女孩子的服饰。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打杀声。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尊已被打碎一半的神像,神像的头颅歪在一旁,显得格外诡异。而
此时,一个人提着刀,正朝着他步步走来。
突然,那些因高烧而消失了十余年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回笼。
原来,自己幼年那场病的缘由竟是如此 —— 元宵灯会上哥哥一时疏忽,自己在拥挤的人群中被歹人趁机掳走。
自己目睹了血腥残忍的生杀场面,受到了极大的惊吓,高烧不退。
童子歌还未来得及回想自己当时是如何获救的,就看着眼前那人慢慢走近,在他面前站定。
那人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放下手中的刀,伸出双手,很没有经验的掐着他的腋下,将他举起,与他对视。
只见那人微微皱眉,带着一丝疑惑,开口问道::
“女孩?”
孩童身躯里的童子歌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荒诞至极,可笑得让人悲从中来。
那人看向旁边的同伴,语气很是烦躁:
“这孩子,怎么解决?”
原来…
童子歌凝视着眼前那张十余年几乎毫无变化的脸,听着那熟悉依旧的声音,满心荒唐可笑。
眼前人,是少年时的宗庭岭。
原来,我们早就相遇了。
自己因为这场病,没法再习武,没有按照原计划去祖宅与族中同龄人修习武义,留在了京城。
那日出门送哥哥和林家公子,被前来拜访的静王看到…
原来,万般苦难,诸事源头,都是他。
————
童子歌满心悲戚,痛苦如汹涌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双眼通红,死死盯着眼前少年宗庭岭的脸,声嘶力竭地在心中大喊:
宗庭岭,你那时为何不干脆杀了我,将我灭口?
让我就死在那个时候,也免得你我遭受往后这十余年的百般磋磨…
此刻,他的世界仿佛到了崩塌的边缘。
周围的场景如同脆弱的薄纸,正被一股无形的强大力量狠狠撕扯。
“嗤啦” 一声,仿佛时空被撕裂,往事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在他眼前豁开一道大口子。
紧接着,一道亮光骤然袭来,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的人声传来,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
“终于醒了。”
第164章 荆州太安帝,拱手请降
童子歌缓缓睁开双眼,视线一片模糊,眼前的景象如梦似幻。
他仰望着上方,只见满眼的神仙飞天,那灵动的身姿仿佛在缥缈间飘动。
他的意识尚在混沌之中,脑海里不禁泛起一丝疑惑:“这… 难道是死后的仙境?”
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细细打量这奇异的场景,方才那如噩梦般痛苦的走马灯记忆,裹挟着五脏六腑中淤积的气血,如汹涌的暗流般猛然上涌。
他瞬间剧烈地咳嗽起来,因整个人平躺着,这一阵咳嗽,淤积的血液立刻呛住了咽喉。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几近窒息,在这生死边缘,他脑子一片混乱,满心困惑:“难道死了也这般痛苦吗?”
身旁那人眼疾手快,赶忙将他的上半身扶起来,紧接着在他身后穴位上用力拍了几下。
童子歌在这外力的作用下,咳嗽愈发剧烈,浑身的每一寸肌肤都好似被烈火灼烧,痛到了极点。
一大口黑血猛地呕了出来。
他颤抖着双手,死死抓着棺材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棺材?
这一触感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似乎是这一口血将淤积在体内的毒素与满心的心事都吐了出来,他的气息逐渐平缓。
他缓缓回过神,目光有些呆滞地怔怔看着自己周围,终于反应过来——自己… 这是在陵墓里?
“这里是荆州皇陵。”
身旁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童子歌一时没反应过来,身体像是被定住一般,缓缓转过头去。
只见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模样看起来并不像荆州本地人。童子歌嗓子沙哑得厉害,费力地开口问道:“你是谁…”
那人微微挑眉,目光上下打量着童子歌身上的服饰,嘴里喃喃自语:“还真是男子啊…”
童子歌瞧着眼前这人,虽感觉不到明显的恶意,却着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他再次追问:“你到底是谁?”
眼前男子身着一身黑色夜行衣,乍一看像个刺客,可那面相与周身气质,却又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男子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药瓶,有条不紊地收拾着一旁的银针,而后平静地说道:
“我是大齐的太子。”
童子歌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难以置信地怔愣着,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男子抬起头,轻轻叹了口气,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递到童子歌眼前:“我是大齐太子,严孤山,就是那个带兵与你们荆州北疆军队交战的人。”
童子歌满心都是困惑,脑海里乱成一团,都不知该从何问起。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 你还活着?不,你,你为什么会在荆州的皇陵…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受人之托。” 男子说道。
童子歌忙问:“受谁之托?”
太子抬眼,随意地朝着旁边的墓室方向指了指:“荆州的皇帝。”
顿了顿,又改口道,“应该说是交易…”
童子歌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刚刚那随意的一指,到底是什么意思?
童子歌嘴唇微张,声音因震惊而破了音:“… 谁?”
太子神色平静,看着他说道:“你们荆州一朝还能有两个皇帝不成?”
童子歌的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攥起。
太子看向他,平静道:“我受你们荆州最后一任皇帝宗庭岭的托付,来带你出去。”
童子歌只觉得满心的疑问如潮水般涌来:
“最后一任… 这是什么意思?他… 宗庭岭怎么样了?我为什么还活着?我在这里究竟躺了多久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子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此事说来话长,不知该从何说起。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你应该在这里躺了快一个月了。这外头发生了太多事。简单来讲,就是你们荆州皇帝自知时日无多,便写下了罪己诏,向大齐投降了。”
童子歌听后,声音忍不住颤抖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什么?”
太子见状,又是一声叹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先别急,要是哮喘再犯了,那我可就白救你了。”
童子歌一脸诧异:“你怎么知道…”
太子回答道:“我不是说了,是荆州皇帝把你托付给我的,自然是他告诉我的。”
他看着童子歌,那眼神里满是复杂,似乎在同情他的遭遇。
接着,太子伸出手,说道:
“你先从棺材里出来吧,那边有人给你留了东西,你自己去看看,看完应该就明白了。”
童子歌心急如焚,赶忙手忙脚乱地从棺材里爬起来,想要跨出去。
然而,他的身体实在太过虚弱,刚迈出一步,便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栽倒。
身上那些华丽的服饰配饰,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纷纷散落在青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太子眼疾手快,赶忙上前扶住他。
童子歌在太子的搀扶下,踉跄着走到一旁,看到了一个包裹,包裹上面放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满心以为这会是宗庭岭留下的,可当打开纸张,却发现是哥哥的字迹。
不知为何,看到家人的字迹,他原本慌乱的心反而稍稍安定了些。
他平时看书习惯一目十行,可这张信纸上的字,却让他几乎不敢一口气读完,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
吾弟如晤:
见字如面。
今弟展此信时,诸事皆已尘埃落定,望弟详览吾言,勿忧勿惧。
陛下染沉疴,奇毒缠身,药石罔效,天年将尽。
且子嗣寥寥,诸皇子尚在髫龄,宗室之内,无人堪当大任。
一旦龙御归天,荆州之地,必群龙无首,乱象骤起。
往昔荆州拓土开疆,虽扬威四方,然亦结怨于周遭诸邦。
今国无君主,彼等必乘隙而动,欲行蚕食鲸吞之举,荆州危在旦夕,百姓恐遭涂炭。
又有那求长生之邪教,包藏祸心,专事兴乱。
妄图以苍生之命,祭其邪妄之术,若任其猖獗,势必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陛下顾念苍生,权衡利弊,与大齐太子面议,拱手请降,缔结盟约。
自此,荆州为大齐附庸,附属之邦。
如此,邻国惮于大齐之盛,不敢觊觎。
陛下独膺骂名,却能庇佑荆州万民。
届时,陛下密令劲旅,围剿此求长生之邪教,誓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此教诡秘莫测,盘根错节,羽翼广布,实非寻常敌手。
彼等觊觎贤弟久矣,虽静王已殒,仍必百计谋夺,志在必得。
为护贤弟周全,陛下与愚兄密商,设假死之计,藏贤弟于皇陵。
贤弟当知,无论此番剿匪成败,皆有人奉命前来接应。
届时,贤弟速换所备之衣,随来人而去,万勿迟疑。
若剿匪告捷,朝堂之上,必行革新之政。
姊侍奉双亲南下,暂避风云。愚兄则留戍北疆,专候贤弟归来,而后同归桑梓,共享天伦。
前路修远,望贤弟珍摄。
兄 念却
第165章 你给我留下了什么?
童子歌攥着信纸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像是承载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大齐太子在一旁开口说道:
“大齐经此一战,南方遭受重创,京城与宫中事务又纷繁杂乱,一年半载之内,不会对荆州有什么大的动作。
我父皇已然签署合约,从今往后,荆州百姓便改换身份,成为大齐子民。
若有人不愿,可在七日内离开荆州,只是从此便永不准再入境;若愿意为大齐效力,也能渡海前往大齐。”
太子边说边指了指行囊中的衣裳,接着道:
“荆州皇帝跟我讲,有个帮派在四处寻觅你,所以你的原有身份,必须得‘葬’在这皇陵之中。这是大齐的衣服,你换上它,先随我出去吧,用全新的身份,好好活下去。”
童子歌怔怔地看着那身衣裳,喃喃道:“新的身份?那我的家人还能找到我吗…”
太子表情僵了一下,童子歌慌了神:
“他们围剿那些邪教帮派…没成功吗?”
“成功了。”
太子看着他,抿了抿嘴,换了轻松的语气:
“…你父母都无事,你先换上,出去再说。”
行囊里装的是一套简便的外衣,童子歌走到角落,缓缓解下那身繁重的宫装,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换上了新衣。
行装之下还压着一条发带,正是他在家时常用的那种款式。
他拆下发髻和钗环,嘴里咬着发带,动作稍显迟钝地束起头发。整理好衣服和首饰后,他又慢慢走到棺材旁,将那些曾经的衣物饰品放了进去。
看着满棺材的珍宝陪葬品,他沉默不语,心中五味杂陈。
太子瞧了瞧他,问道:“你的葬礼是荆州皇帝操办的,这些想必都是他留给你的,都要带走吗?”
童子歌轻轻抚摸着那些冰凉的珠宝玉器,只觉得十分眼熟,似乎都是皇帝从前赏赐给他的。
皇帝赏赐的东西太多,他本就不太喜欢这些物件,大多都放在锦书轩的库房里,未曾仔细看过。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宗庭岭,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那样费尽心思地为自己谋划生路,却又说出那般伤人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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