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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一桌坐着的士兵们,听到官员们的这番议论,纷纷好奇地探过头来,其中一人满脸困惑地说道:
“差点要了太子命的又不是荆州皇帝,他该恨的不应该是那个射箭的荆州将领吗?这跟给荆州皇帝超度有什么关系?”
这时,一位百夫长端着茶壶过来倒茶水,顺口接过话茬:
“士兵将领不都得听皇帝的命令行事嘛,哪能抗旨不遵?说到底,都是那宗庭岭残暴无道,才惹出这许多祸事。而且啊,那个差点要了太子命的荆州将领已经死了,找谁报仇去?”
就在这时,“啪嗒”一声,似有物件掉落。
那位年轻官员下意识低头,捡起后转身欲递给童子歌,嘴里说着:
“哎,你核桃掉…你怎么了?”
只见童子歌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手指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缓缓转过头,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谁?你说谁死了?”
那百夫长倒完茶水刚好经过,听到询问,稍作思索后说道:
“嗯…我记得不姓甘,好像姓童,就是那个击落周将军战船的将领。
啧,死了也好,那家伙打起仗来,跟早年的甘老将军有得一拼…”
童子歌只觉脑中一阵嗡鸣,仿佛有无数只蜂虫在疯狂冲撞,几乎无法控制脸上惊恐的表情,颤声问道:
“他,他怎么会死?宗庭岭不是都已经投降了吗?”
百夫长耸耸肩,无奈道:
“可不是咱们动的手,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外面传言,荆州是因为内乱才投降的,好像是什么王爷造反…不过听说那王爷一个月前就死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琢磨着,那姓童的,大概也是死在这场内乱里了吧。”
旁边一个小兵兴致勃勃的说:
“我听说是在这附近的五梅山打的,有个什么帮派吧?我有兄弟是奉山的,跟他们那儿有联络,听说原本五梅派是帮荆州皇帝的,可是里面出了内奸…”
太子不是说围剿成功了吗?怎么会…
“那五梅派的人呢?”
童子歌只感觉耳鸣愈发强烈,焦急的问道。
“不知道,只瞧着连绵大火烧光了五梅派的几座山头…”
周围有人敏锐地察觉到童子歌状态极度不对劲,围上来关切询问。
童子歌脑子好似一团乱麻,根本来不及细想,只能下意识地胡编乱造借口来敷衍众人,嘴唇不由自主地张合着:
“我… 我有个姐姐受过他的帮扶…所以嘱托我来打听他的消息,好去报恩…”
然而,他此刻仿佛灵魂出窍,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蹿升,手脚冰凉得如同坠入冰窖。
恰在这万分煎熬的时刻,有人急匆匆地来报:“太子回来了!”
众人听闻纷纷赶忙起身,整理衣冠准备行礼。
太子迈着大步走进来,童子歌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呆呆地站在角落里,机械地学着众人的样子弯腰行礼。
太子此刻被繁多事务缠身,十分忙碌。
他一进来,便迅速找人去安排各种事宜,让大家都各司其职或者回去歇息。
童子歌只觉得眼前的人影如潮水般攒动,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摇摇欲坠,几乎站立不稳。
太子交代完事情后,又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
童子歌望着太子离去的方向,满心的痛苦与无助如汹涌的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根本不知道该向谁打听消息,又该如何开口询问。
如今他顶着大齐官员的虚假身份,在这陌生的环境里,想要打听荆州童家的下落,简直难如登天。
父兄没了官职,姐姐的名字也 “葬” 在了皇陵,而他自己,被迫改换身份,已然成了大齐的人。
又该怎么找,怎么问,怎么去打听他们的死活?
…
恍惚间,他被几个官员招呼着往楼梯走去。
他整个人沉浸在痛苦之中,完全魂不守舍,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关于童家的种种,以至于一脚踩空,整个人直直地向前扑去,重重地磕在楼梯上。
他恍惚间听着身边好心的官员来扶他,焦急的喊着自己的假名字假身份。
“xxx——”
“x大人!”
“…”
可能是眉弓撞到了台阶的棱,温热粘稠的红色慢慢流淌下来,蒙住了自己的视线。
又是这样。
一个新的身份。
加诸在自己这具空壳躯壳上。
第168章 你是在逼我活下去吗
太子与最后一位将领把事务安排妥当之时,夜已深沉如墨。
他正打算洗漱就寝,身旁亲卫进来通传:“殿下,有位官员求见。”
太子微微一怔,随即便移步至门前,轻轻推开房门。
只见童子歌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静静地伫立在门口。
皎洁的月光倾洒在他身上,仿佛给他披上了一层银纱,却更衬得他如同一个脆弱易碎的琉璃人,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将他吹散。
太子心思通透,见童子歌这般模样,心中已然明了,他大致猜到童子歌知晓了那些变故。
太子目光落在童子歌额头上缠着的纱布上,不禁幽幽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进来说吧。”
童子歌神情恍惚,如失魂般迈进屋内。
太子在他对面的桌后缓缓落座,抬头望向童子歌,月光透过轻薄的窗纸,在屋内投下朦胧光影,将他的身形映照得仿若虚幻的影子。
童子歌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几不可闻:“我的长姐童逸云和兄长童念却,是不是都…都死了?”
太子严孤山神色凝重,再次轻叹一声,目光满是怜惜与无奈,看向童子歌缓缓说道:“是。”
童子歌听闻此句,身形猛地一晃,仿佛遭受了重重一击,险些站立不稳。
他强忍着悲痛,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追问道:
“殿下,可否告知我,他们究竟是因何而死?”
严孤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讲述:“我所知也仅为大致情形。
荆州太安帝一心想要铲除荆州境内那蛊惑人心的邪教组织,便与童副将一同领兵前去围剿亚海山。
那亚海山毗邻五梅山,五梅派少主与少主夫人听闻此事后,主动率领各自山庄的武林高手赶来相助,为皇帝的军队充当引路人。
然而,他们二人浑然不知,整个事件的幕后主使竟是五梅派掌门,也就是那少主的亲生父母。
他们利用了两个孩子,引领着皇帝与童副将的人马踏入了精心布置的陷阱。
童副将为了掩护皇帝,不幸身中数箭牺牲。
你姐姐童逸云得知兄长噩耗,悲伤自责到了极点,结果被那掌门趁机擒获。
掌门以此威胁她儿子背叛,去追杀皇帝,否则便要取你姐姐性命。
少主不愿屈从,竭力劝说掌门回头是岸,改邪归正。但那掌门执迷不悟,竟妄图将他一同囚禁。
你姐姐或许是察觉到了某些关键线索,试图告知少主,却不幸被发现,当场惨遭杀害。
所幸少主明白她的意图,毁掉了他父亲用于祭天的邪教阵法器物,而后护送皇帝的人马平安下山。
回到山上后,面对已然执迷不悟、陷入疯狂的父母,少主万念俱灰,推倒数桶油罐,点燃大火,最终在你姐姐的遗体旁自刎殉情。”
严孤山目光牢牢锁住童子歌,神情极为认真:
“我所知晓的这些,都是从各处搜罗来的消息拼凑而成的。
虽说具体细节或许会有偏差,但整体情况想来不会有太大出入。铲除那些蛊惑人心的邪教,本就是正义的举动。
要是任由这类歪风邪气在地方上滋生,那地方迟早会被毁掉。”
他微微顿了顿,缓了口气接着说:“荆州皇帝回宫后,在圣旨里特意着重追封了五梅派少主、少主夫人,还有你兄长的功绩,公开宣扬他们的忠义,把你兄长列入凌烟阁,对你的父母族人也给予了丰厚赏赐。”
童子歌听到这话,脸上扯出一抹充满苦涩与悲凉的笑,声音里满是自嘲:
“国都没了,就算上了凌烟阁,又有什么用呢?”
此刻,宗庭岭拟定诏书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往昔那些看重家族荣耀的念头如今却让他感到无比荒谬。
曾经,他将家族名声视若珍宝,可如今,即便童家被赋予了丹书铁券所记载的满门忠义之名,这份荣耀却像一把尖锐的刀,直直刺进他的心里,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失魂落魄的他,脚步虚浮地朝着窗边走去,伸手就要拉开窗户。
严孤山见状,心猛地一紧,箭步冲过去,一把紧紧攥住他的手腕,焦急地喝问道:
“你这是要干什么?”
童子歌眼神空洞,瞳孔涣散,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无助: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严孤山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加大,使劲将他往回扯,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这才二楼,你跳下去根本摔不死!最多也就摔断腿!难道你后半辈子就打算当个瘸子吗?”
童子歌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严孤山,声音凄厉得近乎嘶吼:
“那我就爬着去投江!一次死不了就再来一次!”
话刚落音,他双腿一软,慢慢跪倒在地上,一只手无力地捂住自己的眼睛,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涌出,声音带着哭腔,近乎崩溃:
“太子殿下…我这一生在鬼门关走了好几趟,我真的,我什么都没了,我真的不想活了…”
严孤山紧紧拽着他的手腕,抿了抿嘴唇,神色凝重,随后伸出另一只手,拉住他的衣领,用力将他拽起来,一把丢到椅子上,沉声道:
“你还有你的父母,你忘了吗?”
童子歌浑身颤抖着,缓缓抬起头,满脸泪痕。
严孤山一脸郑重,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的陛下临终前特意嘱托我,让我转告你,你的父母知道你是假死,他们已经被妥善安排去了南方。
你兄长和姐姐走了,可童家并非无人照料。
皇后离宫后端木家也会一同南下,皇后和她弟弟都受过你们家人的恩惠,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好你的父母和族人。
你接受不了长姐和兄长的死,那你想过你的父母吗?
他们都那么大年纪了,怎么能承受三个孩子全部离世的痛苦?”
两行清泪顺着童子歌的眼眶潸然滚落,他声音颤抖,满是痛苦与无奈:
“殿下… 你这是在用我父母逼我活下去吗?”
严孤山一时有些错愕,不明白他为何会这样问,但当看到童子歌那双饱含痛苦、几近绝望的眼睛时,那些责备的话语竟卡在了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
严孤山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 是,我是在逼你活下去。
我的爱人,他的亲生父母把他当成摇钱树,对他在宫中所遭受的折辱与磋磨不闻不问,还总是嫌他孝敬得不够多。
他曾说,若他死了,他的父母不会伤心,只会懊恼失去了一个赚钱的工具。
但你不同,你若死了,你的父母定会痛彻心扉。
宗庭岭跟我说过,你把家人看得比什么都重。
你的父母、家人如此深爱你,你也同样深爱着他们。
传言说自杀下地府是要受罚的,你难道忍心让你哥哥姐姐的亡魂看到你死后还要受苦,让他们懊悔没能救下你吗?
你又难道想眼睁睁看着你父母因悲痛欲绝,也随你下地府吗?”
“别说了…”
童子歌痛苦地摇头,双手紧紧捂住脸,泪水如决堤般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泣不成声:
“求求你,别说了… 我明白…
可是,可是我只是个肉体凡胎,我也有七情六欲,我真的太累了…
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第169章 春雨如瀑
“你的陛下和家人用心良苦地救你,为你谋划后路,他们一心想的是让你活下去,绝不是要看你寻短见。”
严孤山放缓了语气,目光柔和地看着童子歌说道:
“说白了,我费了那么大劲把你救活,同样也不是想看你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童子歌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与痛苦交织的复杂神色。
严孤山转身走回桌前,从桌上的一沓本子中抽出一本抄本。
童子歌只觉那本子眼熟,定睛一看,呼吸瞬间停滞。
严孤山打开其中一页,递到他面前:
“这是你写的吧?”
童子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他记录荆州京城土地状况与作物生长情况的册子,可又不完全是他“写”的。
那字迹,分明是宗庭岭的,是宗庭岭一笔一划抄录下来的。
他缓缓走上前,双手颤抖着翻开抄本,满心都是不可置信。前半本是他自己的字迹,而后半本密密麻麻,全是宗庭岭抄写的他从前在家中所写的内容。
童子歌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他实在想不明白,宗庭岭究竟是什么时候写下这些的?
那字迹已然干涸许久,看起来绝非近期所写。
他轻轻抚摸着那苍劲有力的字体,心中疑惑丛生:
这是自己离宫前他写的吗?还是更早?
他声音发颤地问道:“这是…陛下给您的?”
严孤山郑重地点了点头。
童子歌又问:“他为什么会给你这个?”
严孤山抬起眼,目光认真而诚挚地看着他,说道:
“童公子,倘若当初你没有替你姐姐嫁进宫,你心中所想做的是什么?”
童子歌一愣,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问他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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