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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知道自己想听什么,却偏不肯说,就如同他知晓自己喜欢什么,却只留下了这些冷冰冰的珠翠。
童子歌摇了摇头,说道:“身份都换了,还用从前的旧物件做什么?这些都是宫中的东西,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的手紧紧抓着棺材边缘,雕花硌得手心生疼,却好似浑然不觉,只是自顾自地喃喃道:“他就只给我留了这些东西吗?”
童子歌自己也不清楚此刻究竟是怎样的心情,明明恨透了那个人,明明被他折磨了那么久,明明终于解脱、重获自由了
可是… 那个人给自己安排好了后路与钱财,却连一点儿回忆和书信都不肯留下。
为什么不解释他的苦衷?
为什么不解释他的用意?
为什么…只给自己留下那似是而非的绝情?
这份酸涩在他心中翻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棺材另一边的太子像是留意到了什么,弯腰从地上捡起几样东西,仔细端详后,又看了看童子歌放进棺材的衣裳首饰,随后把手里的几块碎片递给他,问道:
“这个,你还要吗?”
童子歌看向太子手心的东西,浑身猛地一震 —— 那是碎成几块的玉璧,正是皇帝的那半块。
他瞬间想起方才自己着急爬出棺材时跌倒,似乎听到有什么东西摔碎了,当时却并未在意。
他颤抖着接过碎片,眼眶瞬间湿润,用力地将它们握住。
太子看着他,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接着弯腰把童子歌放进去的那半块玉璧也拿了出来,塞进他手里,随后用力把棺材盖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天快亮了,咱们走吧。”
童子歌刚迈出一步,却又突然顿住,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太子,开口问道:
“太子…殿下,我能去看看陛下吗?我…”
太子并未反对,只是默默带着他走过几道墓道,边走边说:
“你是不相信你的陛下就这么死了,是吗?他这一生,堪称传奇,只是如今这样的结局,实在令人唏嘘。
但这世间,又有谁能逃脱生死的宿命呢?说到底,这也是他自己种下的因果。”
二人来到皇帝的陵寝门口,只见石门紧闭,太子停下脚步站定,说道:
“皇陵内宫的大门一旦关上,便再也打不开了。”
童子歌似有话要说,太子却摇了摇头,继续道:
“我能容你假死,但大齐绝不会容忍荆州皇帝假死。
他遣散皇宫众人后,当着我、周将军以及几名太医军医的面,割腕而亡。
从收尸到送葬入陵,我们全程严密监视,他的棺材也已经下钉,你就算进去了,也见不到他了。”
童子歌沉默不语,久久凝视着那扇巨大的石门,随后转头看向太子,问道:
“宗…我朝陛下已死,为何殿下还要只身前来带我出去? 殿下应当知道我的身份,我的兄长差点杀了殿下…殿下为何还要兑现给一个已死之人的承诺?”
太子微微挑眉,说道:“公子的话好是刻薄,你的陛下跟我可不是这么说你的。”
他背着手,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接着说:
“你的陛下与我密会时讲,他知晓我在筹备什么,知道我心中痛恨何人,也清楚这些战争究竟是谁一手挑起的。
荆州和大齐之间的矛盾,早就该有个了结了。
当今的大齐君主,实乃国家之祸害,而我呢,回京之后手中实际兵权并不多。
他说,他有一支精锐部队,可凭令牌调动,他愿意把令牌交予我。
若我有需要,随时能来荆州召集兵马…他还说,篡位这事他极为熟悉,那些精锐将士对此也不陌生,他认为我会是个好君主,至少比我爹要强,杀了我爹,也算是为荆州报了仇。
不过,他把令牌给我的条件就是——来救你,为你谋一条生路。”
童子歌静静地听着,目光紧紧盯着太子,良久,长叹一口气,说道:
“陛下认定殿下是诚信之人,殿下也确实信守承诺。可…若单从利益方面考量,来救我纯属多此一举,殿下莫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中?”
太子看着他的脸,突然温和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说:
“都不是,其实我答应下来,大半是因为私心。
我有一个…挚爱…
跟你有着差不多的经历,在你这个年纪时,遭遇比你还要凄惨些。
那时候我还年幼,没有能力去救他,让他受苦多年。
如今,我想…来救一救和他一样的可怜人。”
第166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二人自皇陵步出,彼时东方的天空已隐隐泛起鱼肚白,仿佛一幅尚未完全展开的素绢,正被晨光小心翼翼地晕染。
童子歌站在墓道之中,凝望着眼前那片逐渐蔓延开来的光亮,心中五味杂陈,脚步不自觉地迟疑起来,终是顿住。
极目远眺,远处影影绰绰,一面面旗帜随风肆意飘扬,那熟悉的样式,恰似他在梦中所见的大齐旗帜。
刹那间,无数的回忆与思绪如汹涌的潮水般在他心头翻涌,令他心乱如麻。
站在光亮之处的严孤山,缓缓转过头,目光柔和地落在童子歌身上。
沉默了须臾,他轻声说道:
“童公子,天一亮,皇陵便要关闭了。
那边是周将军率领的军队,若是让他们瞧见你,我着实不好为你打掩护。不如先随我的亲卫去一趟京城吧。我父皇已有旨意,在我们离开之前,荆州皇宫需尽数拆除。”
童子歌微微点头,深吸一口气后,快步跟上严孤山的步伐。
清晨的晨曦宛如一层轻柔的薄纱,悄然洒落在他的肩头,尽管还是清晨,他却并未觉得太过寒凉。
从皇陵中悠悠拂来的风,带着青草与露水交织的清新芬芳,轻轻抚过他的面庞。
他抬眼望去,满目皆是盎然的青绿,那蓬勃的生机让他猛地回过神来 ——
已然是春天了。
锦书轩的花都开了吧,可是恐怕已经被外人践踏了。
“太子殿下,多谢您的救命之恩。只是,我想我还是不跟随您回京城了。
我兄长的信上说,他会在皇陵附近的驿站等着我,带我去南方。殿下可否先带我去这最近的驿站?”
太子严孤山脚步微微一顿,轻声说道:
“童公子,你苏醒的日子难以确定,你的陛下的意思,是先让你的家人去南岭了。
他担心北疆邪教帮派的余党会反扑,所以希望你隐瞒身份回京,再前往南岭与家人汇合。”
他转过头看了看童子歌:“你躺了那么久,身体太虚弱了,也无法即刻启程,此处驿站并不远,皇陵外也有我的人接应,你先去驿站休整几个时辰,等这里的事尘埃落定了再走。”
童子歌点了点头。
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涌上他心头。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那座绿茵茵孤零零的矮山。
望着那座山,他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地隐隐作痛,仿佛有一把钝刀在一下下地割着他的心。
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胸口的衣襟,那里,放着用手帕包好的两块玉璧。
他摩挲着怀里的玉璧,这才恍然惊觉。
并非宗庭岭没有留给他什么,而是自己在慌乱与懵懂之中,什么都没有留给宗庭岭。
——————
童子歌实在不知大齐太子严孤山究竟给他的来历编造了怎样的借口,又安排了什么身份。
或许是严孤山天生便长了一张不会说谎、让人看一眼,便不由自主想要相信的脸。
又或许是童子歌自身气质使然,看上去实在太过人畜无害。
总之,严孤山手下的亲卫们竟都深信他是大齐调来荆州诸多的地方官员之一,再无人对此事多做过问。
严孤山身为太子,诸事缠身,天大亮之后,便要与周将军一同去监察关闭皇陵的事宜。
而童子歌,则被安排与那些同样来自大齐的地方小官吏们,一同在驿站暂且休息。
童子歌着实太过虚弱了,如同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般,在皇陵中躺了将近一个月之久。
此刻,他躺在驿站的床榻之上,巨大的变革让他的脑海中思绪如乱麻般翻涌不息,只觉愈发疲惫不堪。
然而,一想到不久之后便能与家人团聚,他的内心便好似找到了依靠,仿佛在这长久低迷的日子里,终于有了盼头。
这般想着,他的心渐渐安定下来,缓缓合上双眼,安心地进入了梦乡。
童子歌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也不知究竟睡了多久。待他悠悠转醒,抬眼望向窗外,只见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铅板压着。
他睡前只脱了外衣,许是睡得太久,浑身酸痛不已。
他瞧见房间里放着一套崭新的衣裳,款式是大齐地方官员的便服形制。
他默默起身,换上新衣,只觉身上依旧虚弱无力,心里想着下楼吃点东西、喝点水,补补精神。
等他下楼后,才发现驿站一楼热闹非凡,坐满了人。
其中有和他穿着相似的官员,有身着行伍服饰的士兵,还有一看便知官职在身的将领。
众人三三两两围坐在桌旁,谈天说地,以此打发时间,倒也没人注意到他。
童子歌轻手轻脚地走到官员们聚集的区域,在边角处寻了张空桌坐下,招呼馆夫送些茶水和吃食过来。
几口五谷杂粮下肚,他才感觉精气神慢慢回笼,嚼着那略显粗糙的蒸饼,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几个官员终于注意到了他。
其中有个年轻官员格外热情,朝他招手,喊道:“过来一起坐啊!”
童子歌本想婉拒,那年轻人却已笑呵呵地快步走来,一把将他拉了过去,说道:
“没事儿,咱们都是从各个城调来的九品小官,以前谁也不认识谁。
如今一同被派到这荆州,也算是有缘。往后说不定还得一起共事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一起聊聊天呗。”
童子歌实在不好再推脱,便加了个板凳,在他们身旁坐下。
刚一落座,热情的年轻人便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瓜子,又有个年长些的官员,瞧他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顺手塞给他两个核桃。
童子歌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掰着那有些放得时间久、口感发糠的核桃。
有人好奇地询问他的来历,他便依照太子事先为他编排好的身份如实作答。
众人听后,倒也无人起疑,只当他是个性格内向、不爱多言的人。
就在他机械地重复着掰核桃的动作时,往昔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恍然间觉得,自己似乎经历过类似的场景。
曾几何时,在皇后娘娘的宫院里,他与一群身着华服、妆容精致的妃嫔们围坐在一起。
那些妃嫔们笑语嫣然,剥着刚烤好的板栗,聊得热火朝天,他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切。
当时只道是寻常。
当时想着,若是往后都是如此,倒也没什么不好。
而如今,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皇宫恐怕早已人去楼空,后宫中那些红粉佳人、宫女侍从被遣散回家,只留下残垣断壁。
他自己也来到了一个全新的环境,又被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身边是一群陌生的人。
可那种格格不入的孤独感,却如影随形,从未消散。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怅然,历史的巨轮碾压着他的人生。
他明明在最近的地方,却连真相都看不到,只能只能在这洪流中随波逐流,无力反抗。
第167章 又是一个新的身份
从他们闲谈的话语里能听出,大齐皇帝似乎想做个体面人,特意安排太子在皇陵那边给宗庭岭弄些死后的哀荣,好彰显大齐作为大国的风范,展现出包容宽和的姿态。
照这情形推算,他们要到明早才启程前往京城赴任。
一个年轻官员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笑着说:
“也就咱们陛下宽容大度、不计前嫌,荆州之前把咱们打得那么惨,陛下没趁着他们投降狠狠报复一番就已经很不错了,居然还操办了后事…”
另一个年长些的官员摆了摆手,一脸世故地说道:
“咱们陛下哪能是只做表面功夫的人?他虽然表面上做得好看,可内里肯定使了手段恶心这个死去的荆州皇帝。
我昨晚听回来的亲兵讲,安神位和致祭仪式全都没有,就只有一个规格低得不能再低的超度礼。”
年轻官员听了,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
“给他超度就不错了,要我说,还葬什么皇陵?直接砍了头挂在菜市口示众,咱们南疆一战,因为这些荆蛮死了多少人!”
童子歌静静地听着,原本以为自己听到这些话会生气,可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内心异常平静,甚至有些默然。
这场战争确实是荆州率先发起突袭,但究其根源,这些年大齐屡屡在边境试探、冒犯,在关口税务上肆意压榨,甚至还妄图重新加收每年的供奉,双方的矛盾早已积重难返 。
自己曾伴君左右,尚且不能完全洞悉圣意,更何况这些九品芝麻官和普通百姓呢?
一位络腮胡官员满脸透着神秘,煞有介事地说道:
“依我看呐,这超度之举,可不单单是为了折辱荆州皇帝,背后怕是还有恶心咱们太子的意思。”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神色骤变,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异口同声地追问。
络腮胡官员露出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得意地讲道:
“你们竟不知晓?咱们太子此前在战场上,被荆州的一名将领一箭射中胸口,险些丢了性命。我原任职之地离那战场不远,当时太子殁于战事的消息可是传得沸沸扬扬,好几次都叫人以为他性命不保。
如今呢,他伤都还没彻底痊愈,就被陛下安排来给这些仇敌超度亡灵,这不是存心恶心人嘛!”
众人听闻,顿时面面相觑,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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