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脱口而出:
“考科举,进入户部,致力于改良耕种劳作的方法,让百姓过的更好…”
严孤山轻轻合上本子,说道:
“你的陛下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他把这个给我,他说你极具才干,十七岁便考中举人,才华横溢,又是难得的农业人才。
他觉得是这场错嫁,毁掉了你的前程与理想,埋没了你的能力。
如今虽说荆州已归属大齐,但这片土地依旧是那片土地,百姓也依旧是那些百姓。
你最初的心愿,是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吃得更好、生活得更好。
那么现在,如果我能给你这样一个机会,你愿意活下去,去实现它吗?”
严孤山指尖在书册上轻轻敲击,眼神专注地凝视着童子歌,缓缓说道:
“你之前问我救你究竟所为何图?抛开我个人的私心不论,原因就在于此。
连年的灾荒与战争,让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民不聊生。就拿与荆州的那场战事来说,不知有多少南城百姓因之饿死。
我父皇对偏远地区百姓的死活置若罔闻,可我却无法坐视不管。
荆州距大齐京城更为遥远,父皇整日沉迷于求神拜佛,满心猜忌算计,你觉得他会去操心荆州百姓能否温饱吗?
大齐的官场,已然腐朽至极,可谓是病入膏肓。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在我的规划里,官场势必得经历一场彻头彻尾的大变革。我期望能网罗像你这般有真才实干的人,也盼望着你能为我效力。
童公子,你亲身历经这诸多变故,对于战争导致国破家亡的罪魁祸首是谁,想必心中有数。
与其此刻选择轻生,为何不抓住当下这个契机,施展你的才华,活着见证那罪魁祸首走向灭亡的那一刻呢?
童子歌,难道你真的甘愿让自己的一生,就这样毫无意义、浑浑噩噩地消逝吗?”
…
多年后,童子歌每每忆起彼时,心中满是庆幸。
庆幸大齐太子严孤山心怀正道。
否则他那一张嘴,若用于歪门邪道传教,怕是能蛊惑天下,招揽无数信徒。
自己也会被忽悠着助纣为虐。
所幸太子不是第二个静王。
总之,严孤山一番恳切之言,说到了童子歌心坎上。
还是,活下去吧。
…
童子歌手持太子所赠药膏,步伐迟缓地回到驿站,踱步至自己房中。
窗外,如水的清辉渐渐被厚重云层遮蔽,屋内的光线也随之黯淡下来。
站在床边,求生的念头萌生,可细密如针的痛苦却也从心底丝丝蔓延。
他愈发清醒,那痛苦便愈发清晰可感,心知此夜注定无眠。
后半夜,气温骤降,压抑的氛围如潮水般缓缓漫入房间。
他后背愈合的烧伤开始隐隐发痒。
贴身穿着的里衣似乎是有些粗糙,摩挲着令他浑身不适。
他一件件脱下衣裳,动作却陡然停住。
他惊讶地发现,身上这件竟是入宫时所穿的男子里衣,自己假死失败那次,曾在宗庭岭的暴怒之下被撕坏。
布料破碎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澜心曾说,这衣裳被皇帝拿走了,他当时笃定,宗庭岭必定不愿再看到这东西,肯定随手销毁了。
时隔半年再次相见,种种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让他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衣服的破损处,那里被歪歪扭扭、极为蹩脚的针脚缝补起来。
童子歌的手不受控制地轻轻摩挲着那些纹路,每一下触摸都像在触摸一段难以言说的过往。
那针脚粗得离谱,歪歪扭扭毫无规律,在平整的布料上显得格外刺眼。
刹那间,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闪过:是宗庭岭亲手缝的吗?整个皇宫里,恐怕也只有他能缝得如此奇特。
这件衣裳,如今拿在手中,却好似承载着千钧的重量。
它像是宗庭岭亲手为他做的寿衣,陪着自己死去又复生。
宣告着他们曾经炽热的感情走向了某种终结;又像是把过去的一切都缝进了这细密却又杂乱的针脚里,承载着他们之间所有的爱恨情仇。
宗庭岭先是亲手将衣裳撕毁,又用这般突兀的针脚缝补。
就像他对待两人的感情,肆意伤害之后,又试图默默补救。
可这补救来得如此笨拙,如此迟滞。
窗外,春雨如瀑,密集的雨点重重砸在芭蕉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聒噪。
荆州的春雨,仿佛带着无尽的喧嚣与躁动,声音大得让人内心惶惶,无端生出几分恐惧。
童子歌的心中一阵慌乱,鬼使神差般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衣服里,似乎这样就能寻到那一丝熟悉的气息。
怎么可能会有呢?
这件衣裳在阴暗潮湿的地宫陪着他躺了那么久,早就被腐朽与潮湿浸透,如今只剩下一股陈旧且混杂着窗外雨水的味道。
手帕里裹着的玉璧碎块散落在被褥上,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童子歌坐在榻上,将自己紧紧蜷缩成一团。
…
自己身边,什么都没有了。
大半年而已。
只是,数月而已。
他们只是一同经历了一个糟糕的夏天、一个热烈的秋天,还有一个漫长的冬天而已。
但这段时光,却仿佛历经了一辈子。
刻骨铭心,深入骨髓。
第170章 【结局】无春事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童子歌便起身穿戴整齐,随着车马踏上前往荆州京城的路途。
听说如今已不叫京城,改名为荆都,可在童子歌心里,这名字怎么也改不过来。
往昔的皇宫坐落于此,自家的宅邸也在这儿,这里承载着他前半生几乎所有的记忆,每一寸土地都留存着他生活的印记。
童子歌与数名官员一同挤在一辆马车里,空间显得有些逼仄。
车厢内没有奢华的香炉,也不见精致的糕点,一路颠簸摇晃,让人难受不已。
童子歌被晃得疲惫不堪,昏昏欲睡。待他再次清醒时,察觉到车轮行驶得平稳了些,想来是到了京城。
他轻轻掀起一点帘子,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只见荆州的百姓们整齐地列队在道路两侧,对着太子的车马队伍恭敬行礼,而后纷纷避让。
看到这一幕,童子歌心中满是怅然。
荆州的天,彻底变了。
车马缓缓行至内城,童子歌一眼便瞧见了那扇熟悉的朱红色大门。
他的目光瞬间被吸引,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那是童家。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回来了,如今望去,庭院里冷冷清清,似乎早已人去楼空。
他心中一阵酸涩,实在不忍再看,缓缓放下了帘子,将那满目凄凉隔绝在外。
荆州的皇宫大半已被拆除,重新规划的形制已隐隐显现。童子歌第一次踏入荆州皇宫的正殿,竟是以大齐官员的身份。
回想起太子曾在那个夜晚询问他想去何处,他沉思片刻后答道,想留在北疆。
荆州南方土地肥沃,民生安乐,而北疆饱受战火摧残,远不如从前,他一心想在北疆做点实事。
再者,兄长、长姐以及自己的前半生都在北疆死去,他想在此地为他们守灵。
童子歌话语一顿,似还有未尽之言,可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严孤山暗自揣测,他或许还想说,他的陛下也葬在北方,他不舍离去。
不过既然童子歌没说出口,自己作为外人,也不便多问。
况且,严孤山本就打算让他留在北方,若是他去南方与父母团聚,很可能暴露身份,到时候引来仇家,祸及南方的家人。
严孤山提议安排他做县令,并暗中派遣皇帝留下的影卫保护他。
这么做一来是保障他的安全,毕竟甘家还留在北疆驻守;二来,太子考虑到自己毕竟曾是荆州的敌人,若骤然调动当地势力,恐难服众。
又听闻童子歌与影卫们有过交集,让他们先接触磨合,日后用起来也更得心应手。
至于童子歌的身份,先用现在这个顶着几年,过些时日再做更改。
童子歌对此也没再有什么异议。
众官员被分配妥帖,准备各自去任职。
童子歌听着身旁官员们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里要建州府,等太子回京述职后,由皇帝定夺把此地封给谁。
有人讲此次战争胜利,不单单是太子的功劳,周将军也出力甚多,周将军是大齐继后的弟弟,皇帝宠爱继后,想必会把这块地分给继后的亲生儿子。
但也有人反驳,周家近些年势力愈发庞大,皇帝忌惮已久,再加上继后行事跋扈,皇帝渐渐厌烦,这封地说不定会落到太子手中。
可随即又有人叹气,说皇帝对太子的猜忌犹如对待仇敌,最终花落谁家,实在难以预料。
童子歌默默听着这一切,或许在大齐人上层,荆州像一块肥肉,被当做战利品争夺,免不了一番血腥风雨。
可这是他的家。
但也只是从前了。
如今封给谁于他而言已无关紧要。
太子说得对,荆州离权力中心太远,即便改换天地,土地依旧,百姓依旧。
而他往后不过是个九品芝麻官,再难触及权力核心。
他深知,就算身处权力旋涡,凭一己之力,又能改变多少呢?
临行前,童子歌最后一次前往太子暂时的居所。
踏入屋内,他站定,神色庄重,向太子严孤山深施一礼,诚挚说道:
“殿下,荆州百姓与官员承蒙您的仁厚相待,您对我还有救命之恩,又为我的前路做了周全安排,童某无以为报,日后殿下调遣,在下一定肝脑涂地。”
严孤山抬眸,见童子歌气色相较之前好了许多,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笑意,说出那套熟悉的话语:
“你真的和他很像,救了你,我总觉得像是救了他。等我回去说给他听,他定会夸赞我做得好。”
童子歌闻言,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两封信,双手递向太子,“这两封信,一封是给我父母,一封是给端木家的。我如今不知他们身在何处,恳请殿下帮忙将它们寄往南方。”
严孤山毫不犹豫,爽快地接过信件。
如今荆州民间还未安顿,太子想着寻常信件怕在路上丢失。
便取来自己的信封,将它们套好,又在封口处稳稳地盖上自己的印章,还特意注明是自己的信件。
写完这些,严孤山看着墨迹未干的字迹,似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童子歌,脸上笑意更浓:
“说起来,我在大齐时还拜读过童公子的诗作呢。”
童子歌一愣,那些在诗文中寄托情思、挥洒才情的往昔岁月,瞬间涌上心头,可如今回想起来,竟好似隔了一世那般遥远、模糊。
严孤山一边收拾桌上的笔墨,一边笑着抬手拍了拍童子歌的肩膀:
“如今大齐已将从前科举的种种乱象整治得干干净净。
童公子,日后改换新朝,不妨来大齐参加科举。
我的爱人特别喜爱你的诗文,不止一次向我夸赞你才情出众、灵气逼人。他也是才华横溢之人,十七岁便高中状元。
你们若是有缘相见,定会相谈甚欢,成为知己好友。”
童子歌眨了眨眼睛,稍作犹豫后,缓缓开口问道:“敢问殿下的… 爱人贵姓?”
严孤山眼中满是温柔,笑容愈发灿烂:
“姓郑,你要是想与他书信交流,就写信寄到京城郑府。”
童子歌看着严孤山谈及爱人时满面春风的模样,心中不禁感慨。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大齐太子不过比自己年长两岁,刚到及冠之年。
回想起太子此前行事的缜密细致,他暗自惊叹,如此年轻,却已拥有这般卓越的才干与沉稳的气度。
童子歌再次郑重地向太子行了一礼,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随后转身,稳步走出大殿。
他穿过长长的廊道,走出皇城。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轰隆巨响,或许是又有一处高台被推倒。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曾经那人的雄心壮志,还有那费尽心血建立起的辉煌宫阙、打下的千秋伟业、以及波澜壮阔的一生,都在这声声巨响中,如尘土般消散。
春回大地。
他要去任职了。
他要去做他的县令让一方百姓岁岁丰收。
他要去烧烬的山上祭奠死去的家人。
他要重拾诗书,准备再度科举。
他要照顾好自己,不让远方的父母担心。
他要…
找一个能工巧匠,把碎了的那半块玉璧,补一补…
怎么补呢?
金镶玉吧。
那个人一定会喜欢的。
————
————
荆都歌女不知天地改,迎风慢弹,却唱是一曲《无春事》:
【桃蕊含情,柳丝织梦,满城春景如潮。误陷机彀,卷入诡谋巢。着尽红妆,宫墙内、暗夜长、冷雨寒透。与君处,爱恨千重,生死几重遭。】
【数度生离魂瘦,家国破、如今孑然孤守。叹半载,夏炎秋炽冬寥。仿若一生尝尽,回首处、泪湿鲛绡。春依旧,人非物换,寂寞对春朝 。】
(正文完)
第171章 【后记1】县令老爷
永昌三十一年,荆州北疆,春恒县。
春恒县原本是个鸟不拉屎的偏远乡下小县,这里远离北疆大营与海岸线,既无山川险阻可依,也无江河湖泊之便,唯靠贫瘠的耕地勉强维系着一方百姓的生计。
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皆是黄土矮房,道路坑洼不平,尽显破败之态。
去年年末,战火纷飞,硝烟弥漫。
为了支援前线战事,本就不富裕的春恒县被征收了大量粮草,百姓们勒紧裤腰带,勉强凑齐。
同时,北疆临海的百姓为躲避战火,如潮水般涌入,小小的春恒县不得不敞开怀抱接纳这些流离失所的同胞。
可如今,荆州投降大齐,大齐兵马迅速在海岸线部署防线。
81/94 首页 上一页 79 80 81 82 83 8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