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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文羞愧难当,却欲罢不能。他从前爱慕、肖想门主多年,门主原是对他疏离又客气的。他知道无泉欣赏他的价值,他尚不及弱冠,是七落泉最年轻的殿主,他完成的任务总是完美得出乎意料。无泉赏给他金山银山,他都不屑一顾,无泉问他想要什么,他憋着红脸说要门主,却只得来对方不屑的嗤笑。
可自从门主突破黄泉九重,像是变了个人,甚至愿意与他行如此淫秽之事。秦文越发像被投喂的野狗,在门主膝下屈服地五体投地。
在门主面前,他不是一个人,他没有名字,只是一个殿主,一个能干的门徒。
无泉抽回了手,在秦文光洁的大腿上轻轻抚摸,划过之处留下一串湿润的痕迹。
秦文喘着气,紧紧攥着无泉的衣袖,想要更多亲近。然而无泉已起了身,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里衣,为他细心穿上,温柔地好像这是最后一顿施舍。
“动手吧。”无泉理了理衣衫,吩咐道。
秦文默默点了点头,从枕下掏出一把短匕首,调整角度,毫不犹豫朝自己右肋捅去。
伤不是致命伤,但血瞬间染了他半边腰腹。他一声不吭,仿佛伤的不是自己的发肤,流的不是自己的血,只是执着的望着无泉,想从他眼中找出些别样的情感。
无泉默默看着,并未动容。
他把地上的新娘尸首抱到床上,解去了衣裳。随后他让秦文平躺了,喂了他一颗药丸,又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说道:“睡吧。”
话毕,无泉从窗户一跃而出,消失在月色中。留下秦文在药力下昏昏欲睡,满足地回味着那一个吻。
次日清晨,秦家被一声尖叫炸开了锅。不出一个时辰,说书先生们就有了新的故事可讲:
秦二公子在洞房花烛夜被洛庄新娘捅了一刀,他当即回击拧断了洛施施的喉咙,二人一死一伤,到得清晨,才被丫鬟发现。
秦家认定是洛庄预谋通过联姻谋害秦家公子,洛庄则大怒秦家残杀了自家千金,原本意在结盟合作的两大势力骤然反目成仇,眼看这江湖又要动荡了。
第3章
入了初夏,六月暑热。
无泉斜躺在屋檐下的凉榻上,看着庭院里的花鸟草树,默默出神。一旁案几上的半盏茶早已失了热度。自两个月前回到七落泉,无泉已在这老巢窝了好一段时间,春去了夏来了,不问世事,专心蛰伏。
这里是七落泉的至高处,落泉宫。七落泉正如其名有七处瀑布七方潭水,七座大殿伊水而建,是为落泉宫与六大殿。平日里的七落泉多是清清冷冷,各殿殿主时常携部下在外出任务,常驻的也无非是些门徒杂役和一些半隐半退的江湖旧人。
不知追溯到多久以前,就有前辈在七落泉布下诡秘阵法,非门内子弟绝无办法进入其中。而又因山脊错落,七处瀑布散乱分布在山间,前人又造下诸多机巧机关,能使栈道木梯快速将人或物传输其间。
门主的宫殿隐于山巅,虽颇有些年岁,但也时时有巧匠修缮维护,看上去就如天子的行宫一般,奢靡又磅礴。
空气渐渐变得有些湿润,云层厚厚的堆叠在天上,蓄势已久。
无泉突然仰起脖子,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气音。腿间有个瓷娃娃一样的人,无泉重重按住他,这最后几下像是要了人命,喉间猛然辛辣,呛得人不禁留下眼泪。
瓷娃娃体贴地为他整理干净,小心翼翼把他的衣裤系上,一直诚惶诚恐。
“门主……”他脆生生地开口喊道。
哪知无泉挥了挥手,闭上眼,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那小莲先退下了。”股间湿湿滑滑的,把里衣都浸湿了。本来为门主准备好了自己,可这次又没用上。
不知过了多久,庭院里开始有滴答滴答的声响,花草枝桠被刮向一边,急雨接踵而至。半梦半醒的无泉察觉身边的响动,抬眼一撇,见是牧琅端了一碗新茶,细致轻声地换去那半盏冷茶。
“这雨下的猛,要不回里屋吧?”牧琅说道,在凉榻旁坐了下来。
“不用。”无泉像无骨动物一样懒懒瘫着。
“懒死你了。”牧琅把无泉赤条条露在衣摆下的双脚掰了过来,“雨打湿了!”说罢用衣袖擦干他的脚趾,套上旁边婢女递来的一双绸袜。
“今天有人伺候过了?”牧琅随口问道。
“嗯,那谁,小霜还是小莲。”
“小莲吧,我说哭唧唧跑出去了。又没得你青睐?”
“太娇,没兴致。”
“看来要给门主搞个三宫六院啊。”牧琅讥讽他。
无泉懒得接他话,只是突然觉得有趣,用脚掌踩牧琅温热的手心。
牧琅眼里含笑看着无泉。心想无泉转了性,一天一个口味,当初就稀罕小莲年龄小,白白嫩嫩。可尝了两三回鲜,就开始嫌弃。
无泉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外面的事,怎么样了?”
“一切都好。只是……有些小意外,不过不碍事,放心让殿主们处理就好。”
“意外?”
“嗯……”牧琅停了手上动作,看了看眼前人,低声道,“一个多月前,五殿主被潜入秦家的刺客袭击,本来捅自己那刀还没好呢,又遭了新伤。直到现在病情也不见好转,秦家着急着四处寻医呢。”
“刺客?伤得了他?”无泉抬起似乎有千斤重的眼皮,盯着牧琅。
“这刺客身手了得,能神不知鬼不觉潜进秦家。听说武功套路不同中原,兴许五殿主也是养伤懈怠了,猝不及防。”
“原先那一刀皮肉伤有什么迫不及防的。”无泉微微皱了眉,又道,“这五殿主,本事不如从前了啊。”
“五殿主……何尝不是劳苦功高。”牧琅斟酌着应道,“但伤情不容乐观,听说人一直昏迷,药就是不见效。一说是中了毒,一说是伤了本。”
“你特地给我说一出苦肉戏,当我看不穿?有什么要求就说吧,药师大人。”无泉似笑非笑的看着牧琅。
牧琅见无泉转了态度,笑着说:“还请门主大人许我一段时间下山寻药,五殿主自小随我长大,形同亲人,如今这事让我实在担心。”
“知道你疼他。可你要去哪里寻药?什么天仙用的药,难道你待这儿还制不出来,非得下山?”无泉坐起身来,嗓门儿大了一倍。放眼整个七落泉,就药师牧琅能把无泉伺候的服服帖帖,非天塌下来,无泉绝不放他离开身边半步,否则就像人少了左右手一样令他浑身不自在。
牧琅无奈地笑了笑,“你别急呀。这药就在玉皇山,用不了几天时间,就能寻到。”
“玉皇山?”
“对啊。玉皇山茶,门主应该也有耳闻吧。玉皇山茶能医治百病,而母树茶能起死回生。但此茶极难入药,寻常人得来也无从下手,若胡乱入药反而会弄巧成拙。我师父曾用此茶救人,且授予我方法,我有把握能治好五殿主。只需门主给个准话。”
无泉听完站起身,看着烟雨蒙蒙的远处,不知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半晌,突然衣袂翻飞,他朝里屋走去,边走边道,“你不用去了。玉皇山茶,我帮你带回来就是。“
玉皇山离七落泉,对无泉来说不到两天脚程。
说不清出于什么理由,听到牧琅提及玉皇山,无泉便想到那个白衣小沙弥,一副心思全部钻进茶树的小沙弥,不像凡人,倒像个偏执的小动物。牧琅说是去寻玉皇山茶,可无泉不放心他独自下山,而五殿主好歹也是自己的得力下属,干脆不如自己去取——闲得无聊嘛,当然主要为了再会会这小沙弥。
于是又是一天清晨,无泉寻着记忆找到那颗母茶树,毫不意外看到了那一袭白色身影。
那人依旧在照顾金贵的茶树,全神贯注,兢兢业业。暑气蒸蒸,他换了一身薄布衣,较之前那僧袍更为合身,衬得身板更为修长干练。大概正直抽条时期,两月不见,无泉竟觉得他长高了。
小沙弥察觉有人接近,放眼看去,只见那人站在高处,静静地注视自己。他的一生,从一出生就与青灯古佛为伴,他明白世间之道,懂得是非对错,却在再次遇见无泉时,感受到了难以参透的错综复杂。
他礼貌又客气地朝无泉做了个揖后继续手上的活。
一阵沉默。
“小沙弥,你不记得我了?”无泉挑眉,远远喊道。
“小僧记得施主。但施主与上次醉酒时,略有不同。”
“噢?有何不同?”
“小僧不知。但施主心中自有算盘。”
无泉边笑边走到小沙弥面前,“不错,我确实有事前来。你可记得,我说过我想要这母树茶叶?”
“施主可是有急需相救之人?”
“是的。”
“那便请施主随我来吧。”
玉皇山是有名的仙山,山路崎岖难登,栈道古旧残破,平日少有人上山,久了便传说山上有得道仙人,不能冒昧叨扰。
小沙弥灵活的在山间穿行,无泉放慢速度跟在他身后,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
“小沙弥,怎么称呼?”
“小僧法名玄瑜。”
“玄瑜?”无泉觉得略有耳熟,又问:“可有俗家名字?”
“小僧从小在玉皇庙长大,未曾有过俗家名字。”
无泉心想这小沙弥当真是六根清净。“世间吃喝玩乐那么多,你就甘心一直苦守这空门?”
玄瑜停下来转过身,认真说道:“施主,空门既不空也不苦,若施主哪日看破俗世,也可遁迹空门,皈依佛家。”
无泉笑了笑,“叫我遁迹空门,难不成要跟秃驴们一生作伴?”
玄瑜并未被无泉无礼的言辞冒犯,反而微笑了起来。
“有何不妥呢?小僧就和师父二人作伴,永远在这玉皇庙,守着这株茶树。”
湛蓝天穹,风息云寂,他看着玄瑜,沉默着,似乎触摸到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平和与快乐。
第4章
“施主,前面就是玉皇庙。”玄瑜指向山头那座古庙,及其平凡简陋的一间寺庙,“我与师父就住在那儿。”
无泉望去,刻着“玉皇庙”三字的牌匾仍然清晰,想必每天都有人擦拭清洁。一种少有的感慨从无泉心底升起,刹那间思绪翻涌,他想起了七落泉,想起了秦家和洛庄,想起了整个江湖。这一切和眼前相比,显得那么吵闹喧嚣。
二人离玉皇庙越来越近,无泉先听见寺里传来异动,接着玄瑜也意识到不寻常,当即朝庙里跑去。
进了大堂,只见一个黑衣男人扣住方丈的喉咙,作势要将他杀死。男人发疯一样吼道:“老和尚,把东西交给我!否则取你老命!”
“师父!!”玄瑜见此情景,吓慌了神。他冲到男人背后,刚想拿他手臂,哪知男人早已察觉,猛然转身,一掌朝玄瑜呼去。
一瞬之间,无泉迅速一把掳过玄瑜,在极近的距离下,堪堪躲过了那一掌。
黑衣男人见有人闯入,立马推开了方丈,接着朝无泉猛烈攻击。
此人比无泉想象的要厉害许多,招式中带些西域武学,若说在中原,绝对能击败许多声名赫赫的高手。
然而其身法受情绪所限,出手章法混乱,无泉尚未使出全力,就将其逼至下风。那人见形势不好,突然纵身朝院子掠去,趁着这空当一手抽出腰间匕首,一手朝无泉和玄瑜师徒二人同时掷出暗器。
无泉哪想到此人如此卑鄙,迅速以掌风击中自己那只暗器,使其朝着另一只暗器而去,破了那原先轨迹。随后无泉追至院中,他拔出佩剑,灵活迅猛地朝那黑衣男人攻去,剑法之精纯狠准。
玄瑜只觉刚刚那个不讲礼貌的纨绔公子,化身成了万人斩的剑士,那一招一式带着慑人的煞气,将黑衣男人压制得使不出任何花招。
还未出十招,那人的匕首就被挑落到一边,喉间被无泉的剑锋指着,皮肤划破,鲜血流淌。
“施主,莫要伤人!“方丈急忙劝道,他在玄瑜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向无泉说道:“施主,此人是为救人而来,并非心怀恶意。施主手下留情!”
“老和尚,我不用你求情!”黑衣男人发狂地怒吼着。他双眼布满了血丝,像绝望的困兽。
方丈朝黑衣男人走近了几步,道:”这位施主,洛姑娘已殒命多时,就算老衲将玉皇山茶与你,也是无济于事啊。还请让我将此茶,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无泉计算了一番,心中大概清楚了这前因后果。
听牧琅说,伤秦文之人精通西域武学,又善使暗器,而袭击秦文,多半又是与洛施施之死有关。
洛庄地处南面,素来与西域城邦交好,想必这黑衣男子对洛施施颇有情愫,哪知情人惨死,这才会冒险潜入秦家以报情仇。而听闻这玉皇山茶能起死回生,故而才追到这里寻药,想把洛施施从阎王庙里唤回。
“人死不能复生,还请施主切莫执念,节哀顺变吧。”玄瑜皱着眉,也向黑衣男人劝道。
“你给我住嘴!”男人继续嘶吼,锋利的剑锋又在脖颈上划了几道伤口,随着更多的血从皮肤下渗出,精气神突然也从他身上被抽走似的,他萎靡地低下了头,喃喃道:“她没死……她不会死的……”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正用剑指着他的男人,正是见过他心爱之人最后一面之人。
无泉了然于心,但他无心再理会此事,他收回剑,对黑衣男人道:“不想死就滚。”
黑衣男人眼中的疯狂已然寂灭,他狠狠剜了无泉一眼,深知自己不是对手。他艰难站起身,跌跌撞撞走出寺庙,像一只幽魂一般消失在视野中。
“师父,您可有伤着?”玄瑜搀扶着方丈,让他在一旁的木凳上坐下。他依然眉头紧锁,担忧地看着师父。
“我不要紧,不用担心。”方丈说完,又转向无泉,单手做了个揖:“阿弥陀佛,这位施主,多谢施主拔刀相助。不知施主随我徒儿来此,是否也为玉皇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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