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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瑜指着院里的一个个坟冢,每一个都有立着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孤零零的写着法号,生年有近有远,卒日都是同一天。
“这便是当年所有被杀害的僧人。如今也都尘归尘,土归土了。阿弥陀佛。”
随即玄瑜走到旁边一棵大梨树旁,树下有一个单独的坟冢,此冢的木牌不同其他,上面刻的字迹深入木质,苍劲有力,应是习武之人所刻。
“不知为何,消失了的陆施主又来了玉皇山。他与明净大师夜谈一宿,留下一书托大师保存。哪知隔日他便在这颗梨树上上吊自尽了,之后这树下便多了这一冢。”
玄瑜蹲下身,点燃三炷香,置于坟前。“明净大师就是我的师父。师父说,天命难违,陆施主本无过,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可怜之人。他吩咐我每次打扫院落时,也别忘记为他燃上三炷香。希望他来世不要再受这种罪过。“
无泉静静的站着,看着木牌上刻着的那四个字:吾爱 陆往。
人活得久了,脑子里总是会藏些往事。
十六年前,药王牧尚因被当时穷凶极恶的北域四煞追杀,逃入七落泉寻求庇护,他来时怀里还有一个不足月的婴儿。彼时的无泉年方十四五,只记得北域四煞和一大队人马来七落泉讨人,前门主为了留下牧尚而亲自出面与他们谈判。最后那些人惧于七落泉的势力,妥协不再追杀牧尚,但作为交换条件,他们带走了那个据说是被牧尚偷走的婴孩。
“玄瑜,你说你从小就在寺里长大,你可想过自己的身世?”无泉问道。
“师父说过我是被爹娘托付给寺里的。”玄瑜回道,漆黑的瞳孔看着无泉,眼神单纯无暇。
无泉不再说话,他不忍给这个不懂尘世烦扰的小沙弥套上沉重的枷锁。
陆往之名,虽早已被江湖忘记,但无泉这一辈的人都有听说。
华阳公子陆往,当年响彻大江南北的青年才子,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倍受当世追捧。陆往早年云游时与药王牧尚结识,二人的伯牙子期之情传为一时佳话。
然而陆往天生有不治之心病,大夫都说有早逝之兆。陆家以冲喜为由为陆往安排了盛大的亲事,不久当真病除痊愈。然而两年后陆往突然消失,传闻说是剃度出家。一年后,又有陆往花重金聘北域四煞追杀药王牧尚之事,再往后牧尚入了七落泉,陆往则从此灭迹江湖。
结合先前玄瑜所讲,无泉得以理清这来龙去脉。
陆往出家前,妻子应是又有了身孕,陆妻诞下的第三个孩子无故被神医牧尚夺走,陆往逼不得已买凶杀人,要将孩子夺回。但在七落泉前门主的调停下,孩子回了陆家、牧尚则留在了七落泉。
心灰意冷的牧尚偏要去玉皇庙找陆往,两人争执之后,牧尚着了心魔,大开杀戒屠尽寺里众僧。陆往因此倍受内心折磨,自知一身罪孽亏欠玉皇庙甚多,随后将这第三个孩子交予明净大师,望以子赎父罪,自己则自尽身亡。
之所以这么推断,因为华阳公子姓陆名往,字玄瑜。
牧尚到了七落泉后,收了一位天赋异人的七落泉门人为徒,为其更名牧琅。除了牧琅,牧尚鲜少与人交往。
无泉曾听牧琅提到,牧尚身子大不如从前,是因当年为了探究玉皇山茶药性,曾以身试毒,不知日夜地钻研了近半年,由此积劳成疾落下了病根。否则以他的身手,才不会屈于北域四煞之流。
然牧尚这样的天纵骄子,断然不会将这苦情的付出告诉一个宁愿遁入空门也不愿与其相守一生之人。
一个翩翩才子,一个鬼谷神医,最后却落得这般结局。
无泉看着眼前这个清苦的小沙弥,懵懵懂懂地守着亲爹的坟而不自知。
说他可怜,但至少有师父是关心他的。
第7章
近傍晚时,二人才回了玉皇庙。天已近黑,气温降了不少,玄瑜在路上就觉得单薄的衣裳抵不住寒气,身上阵阵发冷。走了一会儿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他腰部后,一点点渡了真气过来,身子竟然慢慢暖和了起来。玄瑜看了看身边的无泉,从那双细长的双眼中似乎看到些陌生的却令人安心的东西。
添了件外袍的玄瑜从里屋走出来时,无泉正无聊地擦拭着剑身。
“我饿了,小沙弥。“
“?”
“我饿了。”
玄瑜这才反应过来,道:“可是佛门规矩过午不食……晚上不能开斋。“
“那怎么办呢?”无泉歪着头看他。
“……”
“嗯?”
“……我给你煮碗面?”
“好。”
两刻钟后, 无泉在清汤寡水的碗里挑挑拣拣,把没滋没味儿的面条吃进了肚子。
玄瑜在他旁边静静坐着,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吃完。
“你怎么不问我这面好吃不好吃?”
“为何要问?”
“你不在意我喜不喜欢吃吗?”
“可是食物无非在于饱肚,出家人不能馋,好不好吃并不重要。”
“我可不是出家人。”
“……那施主喜欢吗?”玄瑜皱起浅浅的眉,不懂为何要问这样的问题。
“唔,很不喜欢。”
“那施主吃饱了吗?”
“还行。”
“那施主应该学会满足,食物是上天所赐,来之不易。”
“……”
无泉把空碗往玄瑜面前一推,面无表情,“乖,洗碗去。”
玉皇庙备有香客留宿的房间,虽然鲜少有人住过。无泉站在门口,打量着除了天花板,四壁和一张木床外几乎什么都没有的小屋,回头看了看玄瑜。
“我不要睡这儿。”
“可是只有这一间客房,我帮你把床铺上吧。”
“我去你房里挤挤。”
“我的床很小。”
“那我跟你师父睡去。”
“别!师父早就睡下了。“
无泉看着玄瑜揪着自己袖子的手。
“我不是真的要去……”
“施主要实在害怕一个人睡,那就跟我一起吧。”
“……”
玄瑜转身往旁边的自己那屋走去,无泉跟上。
七落泉门主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跟别人一起挤一张不足三尺的小木床。
玄瑜穿着里衣,把被子铺开,随后爬上床尽量往里躺,给无泉留出一大片空间来。
吹熄了烛火,无泉掀开被子把自己塞了进去。小沙弥的床干干净净,被褥有一股阳光晒过的气味。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巨人睡着小人国的床,手脚都贴着身子没法展开,手臂能感觉到旁边的玄瑜在努力给他腾出地方。
无泉侧身面朝玄瑜,故意又往里挤了挤,“我要掉下去了。”
“这样呢?”玄瑜也侧了身子躺,又挪出一点点位置。
无泉伸出手把玄瑜往外掰,让他转了个面儿,“别背对我。”
黑暗中,玄瑜睁着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无泉,窗外浸入的一点点月光不足以看清他的脸。但他觉得两人的鼻尖都快抵上了。
“我抱着你,就不会那么挤了。”
“……!”
无泉当真一把把玄瑜搂紧了怀里,像抓住了一只原本自由自在的小鹿。
玄瑜光光的头被埋在无泉脖颈处,对方赤裸的皮肤从领口漏出来,贴着他的面颊。
“你好香……嗯。”玄瑜感觉环着自己的手臂箍得更紧了。那股淡淡的香薰味越发明显,混着温柔的皮肤气息,玄瑜第一次觉得睡觉变得非常有安全感。
“别嗅嗅了。快睡。”无泉哑着嗓子说道。
接下来几天,无泉跟着玄瑜师徒蹭吃蹭睡,每天陪着玄瑜过早课,照顾茶树,晒茶叶,扫庭院,方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徒儿一点都没被打扰。
无泉没事就逗逗小沙弥,要么玄瑜被逗得沉默无语,要么就是语出惊人把无泉堵成哑巴。玄瑜也习惯了晚上帮他加餐,面条里有时会多几片菜叶和豆腐。晚上睡觉时玄瑜会自觉滚进无泉怀里,早上起来也很坦然的面对自己一条腿搭上了别人的肚子。
虽然从未这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从未吃过这么素的三餐,但无泉还是觉得被这种平淡地要死的生活搞得上火了。
某天一早,无泉告别了方丈和玄瑜,启程回老巢去。
临走时,穿着白袍僧服的玄瑜突然问无泉:“不知施主尊姓大名?”
无泉看了他两三秒,才道:“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眼见说完就去了老远的无泉,方丈叹了叹气,叮嘱小徒弟:“江湖人心复杂,徒儿千万保持本心。”
玄瑜眨了眨眼,“师父,徒儿不明白。”
方丈又说:“玄瑜,还记得为师说过的吧?这位施主记性不好,但你不用提醒他。”
玄瑜乖巧地点点头:“记住了,师父。”
方丈叹了口气:“阿弥陀佛。“
七落泉,五方殿。
泉水淙淙也穿不破五方殿内的静谧,浓郁的药味铺满整个正殿。侍女们一动不动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处,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听漏丝毫主人的动静。
一只白净纤细的手撩起了内堂圆拱处的薄纱帘,那是端着新换的熏炉走进来的牧琅。
“殿主可有醒来?”他朝床榻旁一位侍女问道。
“半个时辰前醒了一次,吃了小半碗清粥,就说没胃口,又睡下了。”侍女小声回答着。
牧琅点点头,放下熏炉,挽起床帘。床榻上的人平躺着,眉头微蹙,容颜姣好的面庞略显苍白,但也盖不住美人之貌。旁边的侍女悄悄抬了头看着这病美人,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去给暖炉再添些炭火。”牧琅一声吩咐下,那侍女回过神,连忙应了一声,到一旁的炉子边添火去。
尽管已是六月中旬,但这病人却一点凉也受不住。牧琅揭开锦被,将熏炉放到枕旁。熏炉里是掺了玉皇山茶的药,用其熏身能缓解体内残留的毒性。
牧琅等室内的气温又上升了些后,才开始轻轻解开榻上人的里衣。傍晚时已经泡过一次药浴,但残毒难去,这会儿牧琅继续用药为他擦身。白皙清透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浸了药水的布在他身上擦过,温热的触感很快就被蒸发后的凉意代替,他渐渐醒转。
一只冰凉的手搭上牧琅的手背,牧琅抬起头,看着半睁半闭着眼似是还未完全清醒的人。
“瞳儿,是我。“
“琅……”
四天前,秦家发了秦二公子秦文不治身亡的讣告,道是人已落土下葬;
两天前,七落泉迎回了两年未归的五殿主浣瞳,然而昏迷不醒的他已一只脚踏进鬼门关。多亏牧琅用玉皇山茶将他从阎王殿抢了回来,如今仍需仔细调养。
“冷吗?再忍忍好不好。”牧琅温柔地说。
“不冷……疼。”自被刺客刺伤后,浣瞳就一刻未停地被全身每一处肌理传来的剧痛所折磨。
“瞳儿别怕,会好起来的。”牧琅轻轻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则继续帮他擦药。
炭火越烧越旺,殿内温度若炎炎夏日,着春衣的侍女们都被汗湿了鬓发。突然一阵淡淡的香风从跟前刮过,她们眨眼功夫,已有一人进了内堂。定睛一看,侍女们才反应过来,忙半蹲了身,齐声道:“门主。”
第8章
无泉挥了挥手,示意起身。瞄了一眼地上的火炉,又打量着床榻上只着单衣的牧琅和几乎赤/裸的浣瞳,他一边解下披在绸衣外的纱袍,一边咂舌道:“你们这是要炼丹还是蒸肉?”
牧琅不接他话,只笑道:“几时的风把你吹回来了?”
“我晚上刚回。就知道唤你不来,我便特地下来看看。”无泉带着责备的眼神看着牧琅。
“你这不是也洗好了?丫鬟们来找我时,我正给瞳儿调药。”
无泉撇撇嘴,他风尘仆仆回来,正想着叫牧琅给自己沐浴顺便按摩,差人叫他,却被拒绝了。知道牧琅正在照顾他的心肝宝贝,无泉只好由着侍女们“胡乱”洗了一翻,很不舒爽。
无泉走进床榻,俯身看着浣瞳,“唔,我的五殿主啊,还是这张小脸儿美。”他用食指刮了刮浣瞳那秀气的鼻梁言语间间淡淡的。取了秦文那张人皮,五殿主终于得以恢复自己本来的面貌。
“门主……都怪我大意……还劳烦了门主去帮我取药……“浣瞳的声音非常吃力,这么一句话就像要了他的命。
“无妨,小命保住了就好。”
无泉往床榻上一坐,靠在床梁上。绸衣松松垮垮的搭在身上,露出一大片紧实的胸膛。
“这病是怎个回事?”
“那刺客用的匕首涂了西域的寒苓花毒,若是寻常人基本挺不过两天。还好瞳儿有真气护体,体质也较常人更强。但若是不及时医治,也怕熬不过去。“
无泉突然想起了什么,接道:“说来巧,我在玉皇山遇到那刺客,过了几招,确实是西域武学。也不怪五殿主不敌他。”
说着,无泉伸手握住浣瞳的脚踝,精致的骨节突出,倒是手感奇佳。浣瞳敏感地颤了颤,眼角顿时泛红的看着那恶作剧的人。
“还有这回事?你可杀了他?”牧琅追问。
无泉愣了愣,这话倒把他给问住了。是啊,他为何不杀了这刺客?伤了七落泉殿主,岂可任其逍遥。可他就是没动杀心,难道是佛家之地让他淡了杀戮心思?连他自己都不信。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穿着白僧服的身影,心里顿时又暖又软,也许那才是原因。
见无泉不回答,牧琅心下了然。他收起药巾,拿被子替浣瞳盖上,直接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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