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苓定定瞧着他们离开,待人即将走到洞口时,她终是忍不住,问了句:“你们要去哪?”
“苍桓山。”楚霖溪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身影很快消失在外面,只有声音传了进来。
“我要带白翎回家。”
外面天色阴沉,又下起了阵雨。
洞中昏暗干燥,只有一簇火苗微弱地照耀着里面的二人,笼罩一层橘色暖意。
楚霖溪坐在石头上,借着火光,用双手撑起一件被急雨沾湿的外衫烘烤。一旁的石壁前靠坐着一个人,上身的外搭被褪去,只留着里面浅色的中衣。
觉得衣裳干得差不多了,楚霖溪正打算重新披回白翎身上时,一扭头恰好看到少年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撞进少年的目光里,甚为尴尬,忽然觉得自己此时的动作像极了在图谋不轨。
彼时谁都不动。虚弱的少年先是缓慢打量着尴尬的人,而后慢腾腾垂下眼睛看了看自己身上,笑着气声说:“霖溪哥哥,你脱我衣裳……”
“我没有。”楚霖溪下意识反驳,说完了都觉得不好意思,因为他确实脱了人家的衣裳,此刻还正明晃晃地握在手里。
他掩饰自己的心虚,急忙补充道:“你身上好凉,我怕你染上风寒,自作主张替你把外衫换下来了。”说完,他快速把衣服披在少年的身前,挡住他的中衣。
凑近了,白翎嗅到楚霖溪身上也传出一阵寒意和雨水味儿。他侧耳听了听洞外的雨声,一切便了然于心。
他微微仰头注视着面前为自己披衣的人,没有问这里是哪里,也没有问他昏迷后都发生了什么,而是眨着满是笑意的眸子,对楚霖溪说:“霖溪哥哥,你要是也染了风寒,现在的我可照顾不了你……”
“我无妨。”楚霖溪跪在他面前,关切询问:“你如今感觉如何?”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白翎呵着气笑着说。
楚霖溪却在听到他说的字眼后,用力拧住眉心,小声呵斥他:“闭嘴。”
见他有些恼怒,白翎乖乖合上嘴上,略险无措地舔了舔下唇。见状,楚霖溪取过火旁的热水壶,递给白翎。
白翎喝了一口,舒服地哈出口气:“其实还是有些疼的。”
“哪里疼?”这话说完,楚霖溪就如白翎所愿,满脸担忧地靠上来查看他的伤势。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往白翎的胸膛上抚:“竹苓告诉我你为了救她受了一掌,可是这里疼?”
还不待人触到自己,少年却突然抓住了楚霖溪的手,将人牢牢抓在自己手心中,而后垫着自己的五指慢慢搭在自己身上。
白翎“哈哈”笑着:“我是救了竹苓一次,这下许言卿又要欠我一个人情了,到头来还是我苗谷居他药谷之上。”
楚霖溪听完他的话却只是摇头:“这恩情我们不要。”
白翎诧异地看向他。
楚霖溪说:“我告诉许言卿了,你救竹苓只是因为你是白翎,你觉得要救,那便救,和苗谷还是药谷或是其他什么,全然无关。”
楚霖溪认真看着一言不发的少年,发觉少年也在专注地注视着他。之后,白翎靠在石壁上,歪着头轻笑出声。
“霖溪哥哥,你最懂我了,我真的好喜欢你。”他笑看楚霖溪发红的面庞,扬着唇角不断添着句子。
“喜欢你喜欢到骨头发痒,心里发疼,恨不得永生永世把你绑在我身边”
楚霖溪脸皮薄,听不得这种于他而言想当露骨的话。他闭了闭眼,及时出声打断,阻止白翎的话:“好了,闭嘴,受了伤就好好休息。”
白翎笑着真的听话噤了声,但是盖在衣衫下的一只手却扣住胳膊越攥越紧。
等二人之间的气氛不再燥热,少年终于问起药谷中发生的事:“霖溪哥哥,你把我带走后,都发生了什么?”
楚霖溪说:“谷中大部分药人都被勃律前辈带来的人压制,许言卿会医治他们使其恢复神智,如今他们大抵还在药谷内。”
“那人呢?”白翎问。
楚霖溪明白他说的是谁,告诉他:“他逃走了。”
“这样啊。”白翎幽幽叹息,“看来事情还未结束,之后他们还有的忙了。”
楚霖溪淡淡“嗯”了一声,并不关心这些事,归根结底无论是白衣人还是苗谷和药谷都同他没有任何关系,一直以来他关心的唯有白翎一人而已。
白翎瞧着他,笑意愈发得深。他偏头望向洞外仍在下的雨幕,扭回头问道:“霖溪哥哥,等雨停了,我们回京城吗?”
楚霖溪答:“不回。”
白翎好奇:“那我们去哪?”
“我带你回苍桓山。”
听到这句,白翎呼吸一顿,似是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楚霖溪。他嘴唇微动,好像在念“苍桓山”三个字,但并没有喃喃出声。
楚霖溪用视线描摹着少年面庞缠绕的红色苗纹,轻声说:“既然许言卿不治你,我便带你回去。我师叔也会行医,我让他帮你看看。”
楚霖溪讲着讲着停顿下来,想了一下,才继续说:“现在回去,正好可以看到你最想看的雪景和腊梅。”
然而白翎并没有回复他的话,而是反问:“霖溪哥哥,你在生气?”
楚霖溪重新看向白翎的眼睛,半响道:“你哪里看出我在生气了?”
白翎笑眯着双眼说:“平日里你最是尊师重道,一口一个‘神医、前辈’地喊,如今却不喊尊称了,而是直接唤许言卿的名字,分明是在生气。”
被人揭穿,楚霖溪垂落眼睛,眉毛依旧拧在一起,不答话。
“霖溪哥哥,你真是个好人,把我看得也像个好人。”白翎叹息。
楚霖溪不认同,皱眉说:“你本就是个好人。”
白翎笑而不答。他再次静声,靠在墙上半阖着眼睛,一副将要入睡的模样。
楚霖溪以为他是累了,也没确认白翎究竟有没有睡着,自己坐回火堆旁脱下了身上还湿漉漉的外衫,拧掉衣摆的水,捧到火前烤干。
白翎就这样盯着穿着中衣的楚霖溪,盯着盯着忽然出声,将人吓了一跳。
“霖溪哥哥,你当我面脱衣服,真不害臊。”
楚霖溪震惊地望着他,再次面红耳赤地否认:“我没有。”他捧着自己的衣服,这时候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相望。
“你不是睡了吗?”过了会儿,楚霖溪问。
“有些累……但睡不着。”白翎闭上眼睛再睁开,视线内的场景分明很缭乱,但他的思绪却着实清晰。
他想到了很多事,也想了很多人。他想起在苗谷的日子,想到族人敬自己,又怕自己,也像恨曾经擅自离谷的白泽夕一样恨擅自离谷的他。之后,他又慢慢想起和楚霖溪在京城的生活,虽然是和在苗谷中不一样的平凡,但尤为快乐。
他想起和楚霖溪从栖梧城一路走来的喧嚣打闹,又想起在万梅山庄对敌时的共同进退……最终的最终,他想起泰安城外的那晚,霖溪哥哥倒在他面前的情景。
白翎盯着不断跳跃的火苗,说:“霖溪哥哥,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坦白。”
楚霖溪瞥他:“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没有对不起你,我这辈子都不会伤害你。”白翎失笑,“只是我自觉应当和你坦言,我不想日后和你心生误会。”
楚霖溪静静观着白翎,他不发言,白翎也不敢往下讲。
末了,楚霖溪吐出口气:“说吧。”
白翎随着他的声音也把憋在半途的气吁了出来。他不着痕迹地耸了耸肩膀,像是缺失了安全感,想把自己包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圈里。
他说:“霖溪哥哥,我做错了事,骗了你,你会生气吗?会不理我吗?”
“你问过这话了,我也答过,我说我不会生气。”楚霖溪郑重道,“以前不会,现在不会,未来亦不会。”
白翎抿起嘴,缩在衣服里,宛如一只受伤委屈的幼兽。
楚霖溪安静等他下句等了许久,耐心地看着他,仿佛给予了白翎十足的勇气。
少年磕磕巴巴地说:“霖溪哥哥……其、其实我从来没有什么解药,当初泰安城外喂你吃下的,是我的蛊。”
说完,他小心翼翼看向楚霖溪。但在接触楚霖溪眼神的一霎那,他紧绷的身子忽地全部松了下来。
白翎说:“你早就知道了。”
楚霖溪毫无波澜地点头:“对,我第一次去竹苓那里医治,就全都知道了。”
白翎愣了愣:“既知道我给你下蛊,你为何还待我如初?”
楚霖溪不假思索地答:“因为你是白翎,而我相信白翎。”
“你不恨我?下了蛊,你可就身不由己了。”
“不恨,我知道你做的事情定是有你的决策,也明白你是真的想救我。”
白翎绞尽脑汁想了想,摇摇头。
“不,这并不是你的想法,霖溪哥哥。你体内有我种下的蛊,这是蛊在驱使你,控制你。”
他突然挺直腰身,不似方才那般有气无力,好像浑然自体内升了气息,助他伤势全无,精神焕发。
“霖溪哥哥,我全都告诉你当初给你下蛊,不是为了救你,我只是想试我的蛊是否能胜过白泽夕的毒,而你只是误打误撞送上来的。”
“用这法子解白泽夕的蛊我试了数年,无一胜迹,在你身上亦是如此。而你吃了这种蛊,便再容纳不下其他蛊,唯有我的母蛊才能驱使。”
“但是后来、后来我后悔了……我后悔给你下蛊,我怕你是因为蛊的影响才对我好,但又庆幸你吃了蛊,压制了毒,活了下来。”
白翎蜷缩在墙边,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他太害怕了,太害怕好不容易得到的楚霖溪因为他这些卑劣的手段而抛弃他。
眼尾的热泪就像是浇淋在心上的铁水,一道道烫着留下镂骨铭心的痕迹。
蓦地,一双手捧上他的面颊,指肚拭去他面上遗留的泪痕,就如同那日林中,他为对方抹去的眼泪一般无异。
白翎朦胧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哑音说:“霖溪哥哥,我没有叫你过来。”
“是我自己要过来。”楚霖溪不厌其烦地回答。
白翎颤着呼吸,就算视野模糊也要一瞬不瞬盯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人。他猛然抬手握上楚霖溪的右手往下拉,不嫌痛楚地用力摁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上。
楚霖溪的掌心下是白翎怦然的心跳声,鼻尖是他自骨内散发出的淡淡蛊香,面前感受到的是炽热的喘息,眼前是少年坚毅的目光。
白翎慢慢放缓呼吸,似是怕打破他们之间不知何时缠绵一起的气息。
他上下开合着嘴唇,仰头凝望着此时略高一点的楚霖溪,轻声询问:“霖溪哥哥,你心悦我吗?”
楚霖溪滞了一瞬,但很快他就有了动作。
他毫不犹豫地倾身向前,主动亲上白翎。
这一刻,白翎微微睁大眼睛。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楚霖溪离开自己的面容,和迅速攀升上潮红的耳根。
见对方久不说话,楚霖溪不太自在地咳了两声,打破寂静。
“你我都知道是为什么。”楚霖溪说。
“白翎,这不是你的蛊在驱使,是我在驱使。”
“我心悦你,白翎。”
第80章
白翎的视线从楚霖溪漆黑的瞳仁渐渐移落到他的嘴唇上,过了片刻,他心情很好地弯唇,抿着笑起来,掩在衣裳下的手伸出摸到自己嘴上,满脸回味无穷的神情。
“霖溪哥哥,你亲的速度也太快了。”白翎对着楚霖溪嗔怪道。
楚霖溪深吸一口气,亲过了还要一板一眼地说:“第一次,见谅。”
这下,白翎愈发得开心,笑得声音一声比一声大。
“霖溪哥哥,你亲了我,就要对我的一辈子负责了。”白翎歪着头,手掌拖着自己的下颌,蛊惑般望进楚霖溪的心里。
楚霖溪难为情地别过头,却是耳廓通红,半响后吞吞吐吐说了句“好”。
白翎笑着笑着,忽然就泄了气。他就像是散尽了气血,晕沉沉地阖上眼睛,脑袋一点点往前倒,撞进楚霖溪的怀里。
楚霖溪见状忙扶上他的肩膀,急切问道:“白翎,你怎么了?”
少年只是含糊着小声嘀咕:“霖溪哥哥,我好累,好困……”声线被他的话越拉越长,等楚霖溪慢悠悠听完,发现少年已然陷入沉睡,耳畔独留下悠长的呼吸声。
他将人环紧了些,用自己身上的热意驱散着少年自体内不断传出的寒冷。
楚霖溪附在白翎耳旁,宽慰般告诉在梦中挣扎的少年:“睡吧,等睡醒了,我们就到家了。”
今年秋季的寒雨并没有持续多久,但却是仍旧将林中道路两旁的红枫打落在地。马蹄踩在厚重的叶子上,少了碎石而起的颠簸,让马车行驶的更加平稳。
赶车的人计算着路途,心道再过去前方一个镇子,便能到苍桓山山脚下了。他回头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车内安然沉睡的人,片刻后又将车帘重新捂严实,不渗进一丝秋意。
自楚霖溪带着昏迷的白翎从药谷离开,一路赶回苍桓山,到今日已经走了十天。这期间白翎清醒的日子很少,少到就连醒来的时候也是意识朦胧,唯有认楚霖溪认得很是准确。
这几日他时刻关注着白翎的状况,虽然少年体内的蛊毒并未蛊发,除了身上苗纹一直不退散,也没有再显现其他异常。沿途楚霖溪带他看了不少大夫,可都说此人脉象沉寂,谁来都救不了,是将死之人之相。但具体为何到了现在还没死,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说来说去楚霖溪也越来恼怒,只道自己仅剩的那点银子是喂了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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