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不会行医,但也不信白翎会死,于是他更是马不停蹄地赶路,带着人回苍桓山。
在马车即将接近前方的村镇时,楚霖溪看到不远处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他驱使马车停下,眯着一双眼睛,瞧着那个男人。
那人一席蓝衣,带着斗笠,孑然一身挡住他的去路。
“白懿?”楚霖溪看清男人的面貌,惊诧此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问出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虽然他将行迹告知过许言卿他们,但从药谷往苍桓山走,道路多的是数条,此人是如何赶在自己前面截路的?
男人直视马车上的青年,背手劝告道:“楚霖溪,我说过,你并不了解我们。”
“苗谷每个族人都有一盏因蛊而燃的魂灯,追踪着生命。而圣子的虫蛊最为特别,因为约束,所以我们还要监视他的去向。”
白懿冷静地告诉楚霖溪:“所以,你们如何都逃不出苗谷的追踪。”
楚霖溪坐在马车上不为所动,从容不迫地望着男人。
“所以此番,你是要挡我的路?”他问。
“婆婆有命,祭典在即,奉我带回圣子,无论生死。”白懿回答。
楚霖溪漠然扬声道:“他不回去。”
白懿蹙眉。
楚霖溪说:“他于你们有利时,你们想着他,而于你们无用时,便弃之不顾。既然你们都放弃过一次,为何现在还要寻来?既然知晓他的重要,为何当初不肯和我一同相救?”
他越说声音越振聋发聩,句句字字狠狠敲击在白懿的身上。
“他是白翎,有血有肉,不是什么祭祀的弃子,亦不是你们能随意驱策的物品。”
白懿注视着楚霖溪,沉声道:“此事情非得已,任何苗谷的人都不能如己意。这是我们的命,是白翎的命,也是他生在苗谷与生俱来的责任。”
“你们甘愿听命顺命,可白翎生来就想有这身不由己的命吗?”楚霖溪毅然截断他的话,“你我应当都知道,他不想。”
白懿默声一息,声音低了几分:“可这并非是你我说的算的。”
“可笑,难道是你们那所谓的‘婆婆’说的才算?”楚霖溪讥讽,“那要我说,白翎现在在我这,便由我说了算。”
白懿神情严峻,沉默看了他须臾,问道:“楚霖溪,你当真不让?”
“不让。”楚霖溪厉声断然道,“你若进一步,我便让你退两步。”
“好。”男人抽出身上的两柄短刀,脚底前蹬,向着马车上始终稳坐的人冲来。
“既如此,那我便不再顾多日的交情了!”
楚霖溪不紧不慢地盯着他前冲的身形:“只有你一个人?”
“只有我一人。”随着白懿的回话,断刃劈头向着楚霖溪挥下。楚霖溪左掌快准狠地拍在身下马车的木板,以气力致使自己腾身而起。他如行云流水般翻身轻松躲开白懿的刀子,脚下利落地踢在对方的手臂上,抵开藏在后方的一击。
白懿两刀落空,并不撤身,而是继续迎上。苗谷出身的人招式阴狠,白翎的也不例外,楚霖溪见过他们的身法,打起来于自己而言虽不怎么吃力,但依旧难缠。
可楚霖溪的武功要高过白懿。几个回合下,楚霖溪赤手空拳便击落白懿的一柄刀,而后二指凝气,重重打在他的胸膛上,逼得他一口血吐出,接连后退。
楚霖溪衣袂翻飞,自半空稳稳重立回马车之上。踩到木板时,马车明晃晃地颤了一下,他飞快回头屏气,余光瞧着飘晃的车帘,在察觉到车厢内的人并没有任何异动后,这才放下心,缓出口气。
“白懿,你明知打不过我。”楚霖溪居高临下睨着地上喘息的男子,冷道。
“你若是真的想带白翎回去,就会给我下蛊毒,而不是在这里和我打架。”
白懿抹去嘴角的血,向上盯着青年,也不知是不是被戳中了事实,总之一言不发。
“你还是在意他的。”楚霖溪轻声说。
“你回去告诉他们,就说我楚霖溪说的你们苗谷若想要人,就来苍桓山吧。”
第81章
离开苍桓山的时候,山脚下万紫千红。再次回来,枝头上只独留着即将凋零的红叶,在风中瑟瑟颤抖。
马车只能停在半山,剩下的路需要徒步上行。楚霖溪把马栓到一棵树上,一扭头,看见山下村民养的大黄狗正朝他哈着舌头,不停地摇摆着尾巴。
楚霖溪笑了笑,走过去蹲到黄狗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又熟练地挠了挠下巴。
“阿黄,你是知道我回来,所以在这等我的吗?”
大黄狗乖巧地坐在他面前,任由楚霖溪的手在自己头上摸来摸去。
摸够了,楚霖溪站起身,向着马车走去。阿黄见他要走,也忙不迭抬身,紧紧跟在他身后。
它仰头目光追随着楚霖溪从马车上抱下一个紫衣人,又颠颠跟着他往上山的石阶走。
走了几步,楚霖溪察觉到它始终跟在自己身边,于是停下脚步低头看它。
“你要和我一起上去吗?”楚霖溪问。
阿黄叫了一声,像是听懂了他的话。
楚霖溪笑道:“那就陪我回去吧。”他继续朝前走,边走边对阿黄说,“替我去告诉他们,我回来了。”
他的话说完,阿黄真的“汪汪”叫了两声,然后撒开四肢跑过楚霖溪,率先攀上石阶,向着山上狂奔。
楚霖溪瞧着阿黄在前方跑,低头看了看怀里双目紧闭、昏迷不醒的少年,心情沉重地将人抱严实了些,跟在阿黄后面重重踏上石阶。
苍桓山的景色不逊色于天下名山,却因百年前地处两国边界,所以鲜少有人问津。曾经武林门派四散在两国大地,广收门徒,各有千秋,唯有苍桓山不左不右,立于中界,收留一些因战乱或命运而流离失所的孤儿。
苍桓山没有掌门,如今唯有四位修道老者成天划拳拌嘴。坐下弟子不到百人,本领学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这些弟子中,最特殊的是楚霖溪。楚霖溪和师父单独住在偏远的一个院落,是师父唯一的弟子,学的也并非只有道法。他从师父那里学习的剑法融会贯通,就像是聚集了五湖四海的支流,形成了最为独特的一脉。
白翎常常唤他“道士”,但楚霖溪并非是在撒谎。他被师父捡回来,长在这里二十多载,和师兄弟们相比,当真算不上道士。
阿黄跑得快,前面已经没有了它的身影。楚霖溪抱着人走过一潭小悬泉,哗啦啦的水流掩盖了一群正向他奔来的脚步声。
当察觉到的时候为时已晚,一群少年穿过旁边的密林,抄着下山的近路扑向楚霖溪。五个孩童把青年团团围住,兴高采烈地叽叽喳喳起来。
“师兄回来了!”
高一点的少年脸上满是兴奋的笑容,看着楚霖溪眼睛亮晶晶的,就像是看见了心中了不得的人物。
他激动地就差没跳起来:“师兄师兄!你终于回来啦!这趟下山,可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楚霖溪垂眼仔细想了想,认真回答:“有,遇到了很多事情,回头一一讲给你们听。”
少年们拍手叫好。
楚霖溪被围着往前迈了两步,才想起来问:“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阿黄叫着跑上来,我们就知道定是师兄你回来啦!”另一位少年道,拉着楚霖溪的胳膊要将人往山上拽,口中催促着:“师兄快和我们上去,师叔和几位师兄天天都念着你呢!”
这一拽,没像往常那般把师兄的胳膊拽出来。少年疑惑地往楚霖溪怀里望,方才还以为师兄是抱了一堆山下游历买回来的东西,这时候定睛一瞧才发现,师兄胳膊上搭了一块大大的毯子,而花色毯子下盖住的,则是一个睡着的人。
其他师弟们也注意到了,纷纷探头盯着那人的脸,好奇问:“咦?师兄,你抱着的这人是谁?”
楚霖溪轻声回答道:“是我重要的人。”
小一点的弟子仰着脖子问:“何为重要的人?”他挠挠脑袋,苦思冥想,“就像师父和我一样吗?”
楚霖溪笑起来:“是的,是家人。家人就是重要的人。”
几个少年“哇哦、哇哦”地叫嚷着,说:“那师兄这是带回来个师弟吗?”
一个扎着短马尾的少年皱起眉毛抱怨:“可他年岁看着比我们都要大,怎么能当我们师弟?”
另一少年捶了他一拳:“门内弟子都是按照拜入门的顺序来算的,严师兄比楚师兄年岁还要大,不也要叫一声‘师兄’。”
短马尾少年长长地“哦”了声:“有道理。”
最先扑到楚霖溪身边那高一点的少年名叫云逸,他好奇道:“不过师兄怎么下山一趟变得和师父一样了,他们就老是爱往山上捡孩子回来。”
楚霖溪笑着截断他们的话:“你们不也是师叔们捡回来的吗?”
少年们吐了吐舌头,不吭声了。
青年垂眼瞧着跟在他身边、刚过半腰的几个小豆豆们,说:“他不是我捡回来的,也不是要拜师叔为师……我只是带他回家而已。”
几个少年听不懂,只能摇头晃脑地在他身后小声嘀咕,揣测着意思,一副不敢让楚霖溪听到却又被正主听到的模样。
楚霖溪全将这幕落入眼中,失笑地移开目光。
不远处,一棵巨大的古树伫立在院中。走时还是郁郁葱葱,等他回来,已经染成了金黄。
苍桓山不入世,比他走过的这遭喧嚣凡尘要格外阒然,让他实在是想念。
他们一行绕过古树,几个少年跟着楚霖溪东拐西拐,走过许多间屋子,最终朝师兄的偏僻院落而去。
院子里虽已有几月不住人,但依旧常有弟子来打扫,地上虽堆落着薄薄的落叶,但屋内却是干净整洁,和楚霖溪走时保持的一模一样。
楚霖溪此番回来匆忙,没有提前传信告知苍桓山众人,就连两位师叔都没告诉。他原以为匆匆回来会让他手忙脚乱,但推开屋门没有看到扬起来的尘土,这让他感到大大的吃惊。
少年们见状,看懂了楚霖溪的神情,十分骄傲地拍着胸脯轮流邀功。
“师兄,你走后师父交代了,每隔几天便来擦一擦,我们可是换着人来打扫,就等你有一天能回来,不用忙活就能睡个好觉。”
活都没白做,这下他们真把师兄给盼回来了。
“辛苦你们了。”楚霖溪快速把怀中人放置在床上,问身后一群少年:“师叔们现在在何处?”
其中一少年苦恼:“师父和师叔带着几位师兄下山了。”
苍桓山的两位师叔经常带着弟子下山历练,或是见人世烟火,济济世再抱回来几个孤儿,大家早就习以为常。
楚霖溪颔首,又问:“阿宛呢?”
“阿宛师兄去隔壁村子了,估计要明日才能回来。”
阿宛师弟除却几位师兄,与他是最为交好。其余师弟们要不年龄太小,均是仰头崇拜他,要不因为他住的偏,往常没多少交集,更说不上几句话。而阿宛师弟不一样,他的年岁和白翎差不多,早些年浪迹在大街小巷,知道的看到的比山上任何人都多。
他是一位把楚霖溪当亲兄弟的师兄带回来的,上山拜入师门后,因着那位师兄结实了楚霖溪,便渐渐相熟起来。楚霖溪在山上练剑时经常听他讲山下的人间趣事,最喜欢听一些衙门的诡案。
楚霖溪听完师弟们的话,垂下头。
怎得都不在。
他盯着床上白翎苍白的面孔和紧闭的双眸,心里泛着着急,计算着他已经有几日未醒过来了。
屋内突然静谧,几个小师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子倒是大些,在等了会儿终于挨不住寂寞,扬声问:“师兄,怎么了?”
楚霖溪回神,摇了摇头。他斟酌了一下,告诉几位师弟:“我有要事找玄明师叔,若他回来了,定先来告诉我。”
几个师弟连连点头,哗啦啦跑出楚霖溪的院子,替他去守人回来。
楚霖溪在屋子里站了会儿,静静听着白翎睡梦中的浅弱呼吸声。过了会儿,他弯下腰,帮白翎把身上的毯子盖严实点,低声说:“白翎,我去看看我师父。你若是醒了没见到我,不要着急,心里多念几遍我的名字,我很快就回来。”
陷入沉睡的人无法回应他的话,但楚霖溪总觉得白翎应当是听见了。他直起腰,定定看着白翎了无生息的面容,最后拿着剑袋转身离开。
他师父的墓碣立在后山,离他们的院子倒是不远,可若是从苍桓山前门走来,却要绕好一番的山路。
墓碣上干干净净,前面摆了新鲜的果子,看样子应该是两位师叔不久前刚来看望过。楚霖溪跪在墓碣前,郑重地打开剑袋,把断剑从里面拿出来。
“师父,徒儿无能,此番下山未能完成师父的遗愿。”楚霖溪垂着眼眸,淡声念道,“徒儿也心知千不该万不该打开这剑袋,但波澜已起,我无法抽身……”
楚霖溪目光转而变得坚定。他望着墓碣上自己亲手提的字,说道:“我心知这剑于师父、于江湖而言极其重要,若真和天下有关,那便不能由我握在手里。”
“既然师父不愿告诉徒儿真相,那徒儿便去找这把剑的真相,还愿师父不要怪罪。”
说罢,楚霖溪向着墓碣,伏身重重磕下。
第82章
“在这跪太久啦!”
一侧忽然传来熟悉的揶揄嗓音,这让楚霖溪浑身一震,望向对方。
老者穿着道袍,捋了捋白花花的胡子,笑眯眯地看着跪在地上不知已经跪了多久的青年。他就遥遥站定在走上来的小坡上,望着楚霖溪,仿佛看到了他幼时。
“师叔!”楚霖溪惊讶地赶忙站起身,“您怎么会在这?阿鱼不是说你们下山了吗?”
“本来便没走多远,阿鱼给我传信说你回来了,还有重要的事情找我,我就赶紧回来了。”玄明师叔笑眯眯地下了小坡,朝楚霖溪慢悠悠走来,“让玄青带那帮小子去吧,我回来躲躲清静。”
47/75 首页 上一页 45 46 47 48 49 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