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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哥,你进去吧,我师父在里面等你。”
楚霖溪见他这般拘谨,想必是被师父又责备了,没忍住轻笑出声。
元澈尴尬地挠头:“楚哥,你别笑了,赶紧进去吧,等你们商讨完了,我带你出门逛逛。”
因着楚霖溪要到来,元澈这几日做功课的心思都没了,昨日刚被师父骂过,今日恨不得在祁牧安眼皮子底下隐身。
“好。”楚霖溪含笑向少年点头应下,推门走进去。
屋内圆桌边坐着二人,他进来之前大抵是在商量着什么要事,听到门开声,他们立即噤声,闻声望来。
楚霖溪觉得自己进来的不凑巧,但迎着两道目光,他一时间竟是同外面的少年一样有些局促,不太自在地抱拳行礼:“前辈。”
“来了。”屋内寂静下,勃律率先出声,抬抬下巴,样子随性的很,示意他坐在对面。
楚霖溪缓缓垂下手解下剑袋,目不斜视地端坐在他的对面。
自打他进来,勃律和祁牧安目光便在他身上凝瞩不转,好似要盯出什么东西来。
是了,人人都在关注他身上的《百兵册》,就连朝廷也不例外。楚霖溪紧了紧隔在桌面上的手,忽而不知此番贸然前来献上《百兵册》,究竟是不是件正确的决定。
手边放置了一杯热茶,楚霖溪猝不及防地惊心抬眸,恰好对上勃律锐利的目光。
祁牧安给勃律也续了杯茶,佯装随意开口:“你传信说找到了‘百兵册’?”
楚霖溪移开视线,沉重地点了下头:“是。”他蹙眉,打开剑袋抽出断剑,让剑完全展露在二人眼下。
勃律道:“这剑当时我不是看过?”可是刚说完,他就盯着剑身驳了自己的话。
“不对,你将剑重铸了?”
断剑的光泽不似上次看到的老旧,而是映着新器物的银光,甚至还开了血。
“东西藏在剑里,我不得不毁剑取物……但这到底是师父留给我的东西,我便找了位老师傅铸回了原来的样子。”
楚霖溪抿唇,一手握剑柄,一手握剑鞘,两手反方向用力拧。勃律和祁牧安只见手柄竟是松动了一瞬,还以为看花了眼,哪料下刻,雕刻着花纹的手柄便脱落在桌上,露出藏在里面的物什。
勃律稍有吃惊:“当日我未在这剑柄上看到机关。”
“我也是无意中看到师父留下的启示才得知的。”楚霖溪取出卷起来的书籍,心情繁重:“现下看来,师父让我护送的并不是剑,而是这些东西。”
他捏着书册,郑重地将其展平放在二人眼下。花色的封皮上,“百兵册”的字裸露在空气中,使得屋内的气氛逐渐凝固。
诸多人费尽心思要寻找的东西,今日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摆在了他们的眼前?
勃律静坐了片刻,方才出手把书卷拢到自己眼下,谨慎地一页页翻开查看。祁牧安目不转睛地盯着,生怕错漏什么。
半响后,勃律合上书卷,缓缓升起视线。他对祁牧安说:“和我看过的影抄本一样,甚至更为完整。”
祁牧安得到准信,吐出口气,朝楚霖溪道谢:“此番还要多谢你。陛下知道百兵册能重归,定会嘉赏你。”
楚霖溪谢过,不敢邀功,随后摊开另一张纸:“还有一物在剑刃里藏着,我想这也不应出现在江湖上,还是交由前辈更稳妥。”
泛旧的纸张边缘有些磨损,但整体完好,清晰地画着一个排兵布阵的阵法,让常年行军打仗的祁牧安和勃律一眼便看出是何作用。
祁牧安似是惊喜又似是难以置信地低呼:“这是八阵图!”
带兵打仗的人最忌讳泄露自己的兵阵,于是勃律在知道此物为何后便飞快移开了目光。
“你们中原的东西我不方便看。”他说完这句话,很快起身向外走。
楚霖溪视线追随着勃律,诧异瞧着他走到门口,彼时才突然反应过来,此人是草原人,且好似在草原的身份不低,确实不宜继续听下去。
推门刚踏出去,勃律一个眼神就瞄见了外面站着的少年。少年见到他,身板蓦地挺直,心里却开始惊慌,怪就怪勃律师父感知力太强,怎得站在这儿还能被人瞧见。
勃律没说什么,轻笑一声想起一事,回头瞟眼楚霖溪,叮嘱了句:“小子,聊完了,记得让元澈带你来找我,有件关于万梅山庄的事或许你感兴趣。”
楚霖溪一愣,直到关上门才回神,记起来之前在京城勃律确实应过要替他查万梅山庄,看来是有眉目了。
这厢,祁牧安仔细端详着图纸兵阵,确认无误后,良久后沉出口气,叹喟道:“八阵图已失传许久,想不到今日得以窥探真容。”
他余光落在楚霖溪的断剑上:“你说这把剑是你师父的遗物?”
“是。”
“那你师父是何人?”
楚霖溪摇头:“师父的来历谁都不知道。”
“可惜。”祁牧安惋惜,“你师父能将其藏身数载,想必绝非泛泛之辈。”
楚霖溪落寞眼眸:“师父他老人家连名讳都未曾留下,旁人都只称他声‘老神仙’。”
称谓有点耳熟,但祁牧安整日要操心勃律和朝廷的事务,实在无法分身乏术去听江湖闲事。他收好《百兵册》和八阵图,起身时想了想,给楚霖溪提建议:“若论江湖事,勃律知晓的比我多。你若是想探你师父的往事,可以找他帮你。”
楚霖溪赶忙和祁牧安一同起身。
“我这就进宫。”男子往外走,“你这一路护送它们辛苦了。府上已安排了你的住处,这几日你可安心住下。”
楚霖溪刚要推脱,就见祁牧安敞开门,头稍一往右偏,和勃律一样看到了立在旁侧的元澈。
这次元澈往后站了几步,结果哪料还是被师父如能探知猎物的猛兽似的注意到了。
祁牧安瞪了他一眼,扭身和楚霖溪接上方才的话:“改日陛下或许会想见你。”
楚霖溪只好把推辞咽下肚,应了下来:“好,多谢前辈。”
祁牧安没理会元澈,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元澈拍着胸脯直喘气:“吓死我了,我以为师父见我在这又要骂我不务正业不思进取游手好闲贪图享乐。”
楚霖溪笑出声:“哪有自家师父真狠心吵徒弟的,若惹他生气,也定是你真的做错了。”
元澈扁着嘴,很快又趋平。
“霖溪哥哥,勃律师父在景亭,我带你过去。”
楚霖溪点头称好,跟在元澈身后往屋子前方走。他们穿过脚下连着池塘的水廊,遥遥看见有道身影坐于亭中,身侧立着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不似中原人。
“草原又来信了。”元澈见此嘀咕。
楚霖溪不解。
元澈解释:“如今河清海晏,勃律师父还是每月都会收到草原的消息,大多都是在讲酸文,问他何时回去,想他了什么的……”他翻了个白眼,“酸的程度比我师父还要狠,有次他二人还因此闹了脾气,吓得我三天没敢回来睡在宫里。”
楚霖溪忍俊不禁:“看不出来,前辈竟然也有这种时候?”
“可不是。”元澈讲完,又疑惑:“不过这月都第三封了,次数相较之前也未免太频繁到底谁这么想他?”
不行,师父不在身边,他得看着这个“师娘”才行。
元澈立刻板起面孔,用力踏着脚步,“咚咚”往前走,故意引起亭中二人的注意。
第111章
听这脚步声勃律就知来人是谁。他面上瞬间浮现不耐,随意地叠好手里的信件,招手让身边人退下。
男子不悦地瞥着走进亭子的少年,像是会未卜先知,抢先一步截断了元澈要说的话头:“你又大逆不道,在议论你师父些什么话?”
元澈刚升起来的气势被一口气吹灭,蔫儿下来,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可不敢说我师父的不是。”
勃律不咸不淡地扫他:“你最好是。若是被我听到,我先他一步打你。”
元澈被约束地老实站在旁边,就连楚霖溪也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绷紧面孔和他站到一起。
面前的好歹是比他年岁较长的前辈,就像是面对师父师叔的责备一样,让他也产生了一时的紧张。
……刚刚他好像也附和了一句?
勃律随手捞起块糕点塞嘴里,余光瞧见元澈身边忽地也笔直站了个人,正纳闷是谁,扭头便看到楚霖溪挺立的模样。
他杵着手肘,耷拉着指头上捏的半拉糕点,瞧着二人有些无语:“你同他一起站那作甚?”他慵懒地挑出食指点点对面,“坐过来。”
楚霖溪受宠若惊地坐下,难安地看眼没施号发令不敢坐,只能和他挤眉弄眼的元澈。
“你”勃律刚要提话头,忽然看元澈在这不安生,有些碍眼,于是将人赶走:“去,给我把房里那罐新茶泡上端来。”
“好嘞勃律师父,我这就去。”元澈忙不迭撒腿跑开亭子。
勃律扭着身子注视着少年跑远了,才折回来看向楚霖溪,默了一息说:“元澈同你说我什么了?你这般怕我。”
楚霖溪尴尬:“前辈说笑了……”
勃律也只是随口一问,不以为意:“你还年轻,是一门高徒,未真的踏过凶险,没见过什么官家,也难免正常。”
“我在你们这个年纪,早就打了无数胜仗了。生生死死,不过全凭手里的刀说话。”
他摆弄着盘中的糕点,面上讲的轻轻松松,却是引得楚霖溪不禁肃穆。
面前这位可是真正在刀尖上舔血活过来的人,自己虽练的一手好剑,初入江湖便鲜少有人能敌,但依旧同自己的傍山怡然不同。
勃律摆弄完了,扬起嘴角轻笑一声。
“说正事吧。”勃律将袖子里的纸掏出递给楚霖溪,“之前我查万梅山庄有了结果,但因你离开并未来得及告知。”
楚霖溪疑惑接过,边展开边问:“前辈可查出什么了?”
勃律:“万梅山庄并无异常,老庄主也是因年岁已高而离世。生平虽与苍桓山有过往来,但并不多。”
“你说是你师父让你带剑前往万梅山庄,可我叫人找他们闹出点事,借当地府衙的名义翻看过信阁,并没有与苍桓山的通信。”
楚霖溪看完纸上的内容,面色复杂:“怎会如此……”
“那便是你师父在骗你。”勃律盯着他道。
楚霖溪蓦地瞪大瞳孔,捏着纸的指尖微微发颤。他这时忽然记起下山前师叔曾对他说过的话,难道这全部都是师父算好的?
勃律扫过他的手。人家师徒之间的事他不好多说什么,只续道:“之前的调查不便直言询问万梅山庄,但如今既然百兵册已现身,万梅山庄作的妖过几日自会有人去整治他们。”
“江湖事江湖了。那沈庄主在当地临安城各门派间专横跋扈,甚至一人号令江湖,早有人看不顺眼许久了。我同盟主有些浅缘,他此番不会放过他们。待那边还有进展,我再告知于你。”
楚霖溪攥着纸张的五指越攥越紧。他紧抿嘴唇,末了小声出口:“前辈可听过我师父……”
“你师父?”勃律细想了番查过的苍桓山上那几位,并不相熟。
“江湖人称我师父‘老神仙’,不知前辈可有所耳闻?”
“老神仙?”勃律一愣,琢磨起来:“……如此说来,好似确实有那么一人。”
楚霖溪急切追问:“前辈可知道什么?”
勃律回想着:“江湖总有那么些许传闻,其中便说过,西边有座山上住着位半仙者,据传闻此人八十年前突然入世,入世时已是武功盖世,呈仙人之姿,可只在凡世短短停留便销声匿迹。期间陆续有人拜访过仙姿,有人说他避世于高山,也有人说他早已成仙……”
说到这,勃律话音停顿,转而失笑:“恕我直言,传闻有真有假,我惯不信神仙之说。不过你若想要知道什么,还要细细去查才行。”
“我明白了,多谢前辈。”楚霖溪心不在焉地道谢,将手中的纸张抚平褶皱重新叠好,交还给勃律。
楚霖溪在祁府客房住了三日,没等到白翎的人影,消息也不见来一个。他开始有些焦急,心道莫不是被那些人擒住了。
他实在是等不下去。《百兵册》已完好无损送入京,之后就算万梅山庄和师父当真有什么瓜葛,他也无心知晓,眼下只想快些知道白翎的消息。
楚霖溪不愿再麻烦元澈,本想今日离府,可是人还没跨出屋子,反倒是等来了位当朝大人物。
刚推开门,元澈敲门的手还没放下。他看着背着剑袋,一副要外出模样的青年,愣了愣,要说的话在嘴边囫囵转了一圈,换了一句问:“楚哥,你这是要出去?”
楚霖溪定了定神色,点头。
元澈说:“真不巧,太傅想见你。”
这下轮到楚霖溪愣住了。他一江湖人士,朝廷太傅为何要见他?
元澈看出了楚霖溪的惊愕和不自在,宽慰道:“楚哥你别紧张,太傅人很好的,不会对你怎么样。而且我也在你身边,你放心。”
楚霖溪缓出口气,情绪放松下来。他转念想了想,仍旧茫然不解:“可是有关《百兵册》的事要问我?”
“这……”元澈为难挠头,“具体我也不清楚,我身为学生,太傅要做的事我不能多问。”
楚霖溪自觉不能任由元澈作难,聊完再出去寻人也不迟,于是暂且压下对白翎的担忧,点头应下这件事,跟着他往庭院走。
近日有些回暖,院子里倒没了冻人的寒风。勃律难得闲情逸致,摆了一盘棋出来,教唆着要和太傅对上两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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