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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出他迷茫,国师气恼摇头,甩了下拂尘:“你师父定是没有同你说过我。算上来,我也是你师叔。”
他引得楚霖溪在一旁矮椅上坐下,一直服侍左右的道童上前倒了两杯茶水。
“您认识我师父?”楚霖溪小心翼翼问。
“何止认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国师并不是真的生气,看着楚霖溪笑着讲出乐事,“你两岁被他捡上山,当时你师父哪有养娃娃的经历,信写了一堆到处求助,还求到了我这儿。我想着,这是我唯一的师侄,就算师兄已经离开师门,我也总得去看一看吧。”
老者骄傲地晃头晃脑:“你那时比起喜欢你师父,可是更喜欢我,抱着我不松,我一看你就知,你日后必是个好根骨的。”他虚虚点了点楚霖溪,青年竟是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
楚霖溪一脸歉意:“国师见谅,这些往事经年之久,我早已不记得了。”
“欸,我哪有怨你,你当时才多大?不记得也实属正常。”国师摆手,抿口热茶,长叹息一口。
“可惜,你师父他这生有大半时间都把自己困在了山上,直到离开我都未曾再见过他一眼……”
楚霖溪手搭在膝上,听到这猛地收缩五指,攥紧衣裤。他骨节泛白,忍了又忍,还是问出口:“不知国师可知……我师父究竟是何人?”
他忐忑地看向老者,期盼着能得到一个答案。
国师那双眸子并不昏暗,反而透着清凉。他沉吟须臾,瞧着楚霖溪直到青年心里发颤,才道:“你师父曾不愿向你透露分毫,他称你的命不在此处,不该为了这份师徒羁绊而牵制你,但现在你也该知道了。”
楚霖溪正襟危坐。
国师拂开衣袖,偏头看向浑仪下方的中庭,似是望见了遥遥往事,慢悠道:“我师父曾在这儿收了两位弟子,其中一位天资聪颖,背负国命,可惜师父算出他却是要远离朝野,独身飘零,方能解这命里的纠葛。”
他看着日光自阁顶应下的光辉,仿佛看见了有两位孩童跪地拜师的情形。
老者淡笑着,“呵呵”收回目光:“我任国师已历经两朝,而你师父乃上任国师,是我的同门师兄。”
楚霖溪难以置信。
“我师父……是国师?”
国师慢慢点头:“太傅同我讲明了,你带回了《百兵册》?”
楚霖溪心里发乱,视线在桌上到处飘,胡乱点了点头。
国师道:“《百兵册》确实已经匿迹许久,它乃是东越开国之物,经过多年风雨早已下落不明。但写下它的朝廷匠师的后人生前同师兄有过交情,哪料当年朝野生变,他竟是交出了这本《百兵册》,试图谋出一片生机。”
“可当时国君残暴,又和大庆战乱不断,那后人到底还是命丧皇权。以那时候的情形,《百兵册》出现的时机不对,也不该出现,师兄便带着《百兵册》离开了这里,寻得一处藏身处,守着它过了近百年,只为等到有朝一日需要《百兵册》重现天日的那天。”
中原曾经如何混乱的历史楚霖溪听过,可他仍然茫然:“国师……我不懂,既然《百兵册》如此重要,为何东越不借它一举攻陷大庆?如此,便没有那么多因两国战乱而流离失所的人了,东越也能一统中原。”
“孩子,国命不是这样改的。”国师摇头,“当时的情况,若是献出百兵册,那就看不到今日一统、两地缔盟的盛景了。”
楚霖溪蓦地沉出口气,垂下头。
“玄明师叔说……师父曾给我算过一卦。”
“哦?”国师捋着胡须,来了兴趣。
“我下山前,师父让我送剑去万梅山庄,可时到今日我才得知,师父并不是真的让我送剑。他是算到《百兵册》出现的时机已到,让我替他了结……而此行一路,都是师父为我算好的。”
“如此看来,你下山时,便是你师父定国命之时。”
“我这个师兄啊,比我算的卦要准。”国师笑容神秘,“他是早就安排好了你的路。”
楚霖溪乱窜的心终于恢复沉寂。他望着缓缓转动的浑仪,像是回到了昔日同师父一起谈论功课的时分。
若师父不算这一卦,他直奔京城,会不会这辈子都遇不见白翎?
“小霖溪,你可想留在这儿?”国师注视着他,乐呵呵地邀请,“说起来,你也是我麒麟阁一脉的弟子,将来指不定也能长成一任国师的。”
“多谢国师好意,肯让我有一日能认回师门。”楚霖溪果断摇头,眼神坚定,“但苍桓山有我的师叔,有我的师弟,亦有人在外等我,和他一道回家。”
“我不能食言。”
国师遗憾:“罢,你比我那几位徒儿都要卓越,终归是你我命中无缘。”
楚霖溪再次谢过。得知了事件全貌,他欲要离开,可刚起身又想到一事,于是他解开背上从不离身的剑袋,露出剑身。
“国师,我还有一问。”
楚霖溪摩挲着手中剑,动作十分珍惜。
“您可知师父留下的这把断剑,叫何名字?”
国师眯眼瞧来,扬唇笑了。
“它没有名字。”
“不过你可以为它起一个名字。”
第114章
苗谷内只燃了寥寥几盏壁灯,万籁俱寂,空无一人,虽是夜晚,却也比往日要异常清冷很多。
白翎和白懿在高地趴伏着,躲藏在半人高的草丛里往谷内张望,身后是弥漫着浓浓瘴气的苗谷密林。
四周鸦雀无声,白翎没有看见婆婆走动的身影,也没瞧见其他异动。但他仍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惊扰了四方守卫苗谷安危的族人。
“那条蛇呢?”白翎观察了许久,气声问身边男子。
“应该是出洞了。”白懿答。
白翎觑着眼睛寸寸看过,没找到爬出洞的圣蛇蛇躯。
“我得到消息,圣蛇盘踞了北面和西面大半地方,族人已全部和婆婆迁出谷外。”白懿耳朵突然听到远处丛林的簌簌声响,扭头看向后面,静了一息告诉白翎:“他追上来了。”
少年沉着冷静地收拢被拨开的草丛,扶稳来回弹晃的脸盘大的绿叶。
“我听到了。”他同样侧头望向身后的漆黑树林。
白懿鼓起眉心,担忧白翎要做的事是否能成功:“从外面进来要吸入不少毒瘴,他不会吸多先死掉吧?”
“不会让他死,至少死之前我也要把他活着扔进蛇洞里。”
白翎撑起身准备诱人进谷,白懿见状赶忙跟在他身后行动。可前方的少年刚抬起脚又落了回去,驻在草地上扭头看他。
“白懿,你别回谷了。”
白懿一愣,皱眉:“你什么意思?”
白翎唉声叹气:“你回去婆婆肯定重罚你,到时候我可没嘴替你求情。”
白懿深深凝着他,不说话,也瞧不清楚情绪。
白翎笑着继续说:“这些日子你正好去替我做件事。”
白懿定在原地等他说下去,但心里突如其来地开始打鼓。
“你替我去京城给霖溪哥哥送个口信,就说……”白翎仔细想了下,重拾话音,“就说我回趟家,给他带份好吃的花饼,比京城外老伯卖的还要好吃,天下只有咱们这卖的最正统。”
白翎说完,慢慢收敛笑容,挂着嘴角的微笑弧度道:“等我这边搞定了,我就去寻你们。”
白懿冷言:“何不你自己去说?”
白翎佯装苦恼:“欸,我答应过霖溪哥哥会加快回去,但眼下不是迫不得已,所以就麻烦你跑一趟了”
“不去。”白懿还没听完就果断拒绝,愣是让白翎有些没辙,舔了舔嘴唇,被噎得吐不出来后面的话,也不知该如何吐。
向来他说什么白懿就答应什么,就算不答应也一声不吭的去做,哪有今日这般干脆利落地回绝他。
白翎冷下脸,气笑了。他提起一边嘴角冷笑道:“你去不去?”
“不去。”白懿直直注视着少年,“我同你一道进谷。”
这话将落,白翎箭步上前揪住白懿的衣襟,攥在手里拧成褶皱。他逼近男人,低声愤道:“你若也回谷,等我受困了谁来救我?”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白懿梗着脖子瞧他:“真到了那时候,至少我能平安送你出来。”
少年僵住,缓缓睁大双眼。
白懿继续道:“你既不想再当那圣子,不想再留在苗谷,我可以让你得偿所愿。你愿和楚霖溪远走高飞,愿和他相伴一生,我也可以送你自由。”
白翎很快回过神,瞧着男人无奈浅“呵”一声。
“你是真不怕死。”他轻声喃喃,推开男子转身要走,决定让白懿爱死在哪就在哪,他打算再也不管他。可是刚踏出两步又停下,少年侧头睨身后跟上来的人,情绪冷静了不少。
“放心吧,怎么说我也是圣子,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婆婆不会奈我何。”他说,“只有我杀那死女人,还没有她杀我的道理。”
白翎落下眼眸看向草地,神色愧疚:“但是我答应霖溪哥哥在先……他现在等我太多日子,怕是要心急了。”
白懿沉默不语。白翎坠着眼尾,颤声求他:“你就替我去传个口信,让他安心便好,行吗?”
白懿看着此时的少年,忽地记起他幼时跟在自己身边,仗着身份在谷内同龄族人中向来是飞扬跋扈,刁钻古怪,可唯有一次有看不惯他的孩子踩碎他的兔子机关时,他狠狠揍了那人一顿,又命人将他关起来,之后爱惜地捧着四分五裂的木块,忍着眼泪皱着鼻子,样子可怜的紧,第一次跑到他面前求他帮忙复原。
就跟现在一样。
白懿凝视着白翎许久,话在喉嗓里也停顿了许久。他像儿时那样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注视着少年,最终缓慢点头,答应下来。
“我知道了。”
白翎含笑:“多谢白懿哥。”
白翎已有近一年未回苗谷。
他走在挨家挨户的房屋中间,掀开几家的窗子往里看了一圈,确实如白懿所说,族人因圣蛇跑出洞穴,都出去避难了。
少年拍拍手上的灰土,刚跳着踩下石阶走过空地,耳边陡然呼啸来一阵疾风,紧接着,一道身影飞快出现在他身后,五指成爪,欲要抓上他的肩头。
白翎敏捷侧身躲避,脚下扒地身躯后仰,顿在半空避过这一爪。紧接着,他脚尖定地,身子凌空往左划过半圆滑行到另一侧,抬腿重重踢开来人的招式,用足了力道将其踹出数步远。
“追的还挺快。”白翎直起身,笑着看那人说:“我还以为你要在林子里被困上一夜呢。”
苗谷外的毒瘴吸入肺腑后说难解也难,说好解也算简单,他到底还是小瞧了这家伙,竟然靠着白泽夕留下的东西当真学了不少。
白衣人被白翎一脚踢得不断后退,刹住身形后气喘吁吁,到底还是因瘴气入肺对他产生些影响,让他身上的虫蛊开始躁动,脖颈间露出的花纹就差半寸就能爬上面颊。
白翎眯起眼端量着此人,奈何夜色无灯,他有心要瞧对方的状态,却昏暗看不清楚。
白衣人身形摇晃,也不知是否是奔波数日体力不支,还是吸了瘴气神思混沌。他勉强扎稳脚跟,自白翎出现在自己视线里,他便牢牢锁住不远处的少年,不偏移一分一毫。
“解药呢?”他逐字咬着扬声出口,似是把对面少年放在齿间啃食。
白翎漫不经心,笑得放荡不羁:“溜你一路了,你还想着解药?你不饿吗?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包子找坛酒,你吃饱喝足再求我要解药。”
等吃饱喝足,就送你上路喽。
白衣人很快琢磨出他话中的意思,咬牙切齿地怒吼:“你骗我!”他复又出招,提步向少年冲来,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短刀招招毙命,大有要一刀杀死白翎的架势。
“你根本就没有解药!说!你究竟是如何解的蛊!快说!”
白衣人出刀利落,但终究没有学过什么武学,在白翎的身手下,近身难以讨到好处。白翎虽武功平平,但近距离解决眼前人还是较为得心应手,可他偏偏迟迟不出刀,空着两手和人过招。
白翎存心戏弄,次次都躲避着刀刃,又故意露出破绽。此时要有会武懂武的人观战,一眼就能瞧出,他的身法是蓄意为之。
二人交手十几回合,白衣人的刀终于找时机刺向少年,插入腰腹。刀尖破肉而陷,撕裂的声音在感官里放大无数倍,叫嚣着白翎的神经,眼前出现阵阵白光。
冰冷的刀子上抹了毒,对白翎不起作用,然而痛感让他结结实实倒吸了口气,呼吸轻颤。很快,血冲上喉嗓,铁锈缠绕口腔,抑制着他口鼻气体的交替。
他第一次被刀钻进皮肉骨子里,和蛊在骨头里的啃噬还不一样,这感觉麻木着思绪,突如其来的恐惧占据全身,叫他一时无法动弹。
原来死亡和冷冰冰的兵刃是那般的近。
那么到底是被蛇吃了死的痛快,还是被捅死痛快?
他转动着紧剩不多的头绪,想着想着,唇边扬起寒笑。
血气在空气里蔓延,像是投入水中的墨很快扩散,气息飘向四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气流,股股涌上远处藏匿于暗处的蟠虵。
它睁开竖向蛇瞳,吐着芯子往血气中心爬。它“唏唏窣窣”前进,速度越来越快,迫不及待要吃肉入腹,饮血解渴,以平息由于未得到祭品而持续许久的暴动。
“没骗你。”
白翎吐掉嘴里的血,原本僵在嘴角因疼痛而要掉不掉的笑容突然异常兴奋。他抓住白衣人想要脱离的手臂,用力将人固定在自己面前,不让他逃脱。
刀刃出于位置的微小变化又陷入皮肉半分,白翎却像是察觉不到疼一样,灼热的呼吸铺面倾洒,说出的话却是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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