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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常年披着遮住面容的衣袍,就连在屋中也不例外。她的双手穿戴着皮质手衣,谁也不知原因,谁也不敢议论婆婆,可唯有白翎有这个胆子,他曾向白懿猜测过,婆婆或许是试毒试得浑身剧毒,再也无痊愈可能。
有女子敲开门端进一碗汤药,不敢久留,放下就折身离开。
婆婆在镜前坐了许久,才起身来到桌边,端起药碗轻撩一侧帽檐,快速喝完汤药,之后的仪容一丝不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除了桌上空了的药碗能证明方才发生过什么。
她走出屋子,哑声问等候在外面的侧辫女子:“阿颜在哪?”
“阿颜在屋中温习功课。”
“带他来见我。”
“是。”
不多时,侧辫女子牵着一个看似只有五岁大小的幼童来见婆婆,而婆婆却一字都不多说,接过这名唤阿颜的小男孩,来到一处被看管的石门前。
驻守在两侧的族人行礼见过婆婆,推开沉重的石门,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堆砌而成的石阶潮湿,越往下走越阴暗,只有墙壁上常明的火举能驱散一丝寒意。
男孩抓紧女子的手,吓得微微发抖。可婆婆似是完全没感觉到他的害怕,强硬地领他来到最里面的牢狱外。
白翎已被关在地牢里足有三日。这三日里,他被人敷好伤药,除却进食,就只是靠在墙壁上,阖目一言不发。
听到脚步声,白翎动动耳朵,右眼睁开一条缝,瞧来的是何人。视线晃到一抹黑色衣袍,他扬唇冷笑,复又闭上眼睛。
“婆婆怎得有闲情雅致来看阿翎?”少年乐呵。
婆婆不回答他的话,将身后害怕的男童拽到身前,掰着他的身子面朝牢里的少年。
少年浑身都是干涸的血迹,尤其是腰腹的一块区域尤为大。这番惨烈的模样吓坏了男孩,他小声抽泣,闭着眼睛要往女子身后躲,奈何婆婆硬推着他,让他怎样不愿都只能面朝前方。
意识到还有一个人时,白翎完全睁开眼睛看过来。
“你觉得,他如何?”婆婆沙哑着说。
白翎静静睨了会儿,讥笑:“怎么,这么快就把新圣子选出来了?”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男孩扁着嘴要哭不哭、害怕成兔子似的模样,鼻尖轻轻耸动,没有闻到他体内圣蛊的异香。
“这小子看着不像杀过人的样子。”白翎放松情绪,冷哼总结:“还很怯弱。”
“这辈里,族中能担任圣子重任的幼子鲜少,所以没有举行遴选。”婆婆叫人将孩童领了出去,似是只是单纯为了给地牢里的少年看一眼,告诉一声。
白翎冷笑说得至高无上,遴选不过是白白增加几条无辜的幼童性命罢了,毕竟在他们看来,活不过遴选的孩子就无法担当圣子大任,这是他们甄拔圣子最便捷的方式。
可笑。
白翎看着孩子离开的小身影,讽刺着:“这难道是什么新仪式吗?我当年怎么没这‘待遇’。”
婆婆道:“那时候白泽夕已经叛逃出谷了。”
白翎寻思了一下,确实如此。当年他经过遴选杀出来的时候,白泽夕早就出谷逍遥了,不然也轮不到他。
少年想起这事就觉得苗域做法当真好笑:“你也不怕他现在就知道真相,将来一刀杀了你这个亲手葬送他性命的人。”
他笑看牢外还未离开的女子,笑得相当挑衅。
婆婆今日似乎有意要和他唠旧事,难得话也多了些。她沉默须臾,迂缓粗哑道:“他很像琴儿,也很像你小的时候。”
“我儿时可没有这么爱哭鼻子。”白翎翻出白眼,“虽比不上你最爱的白泽夕,可我好歹四岁就能用毒,六岁杀出遴选成为圣子细想一下,比白泽夕成圣子还早了两年吧?”
婆婆情绪突然激动,声线高了几分,哑音不稳:“别在我面前念出这个名字。”
白翎噙笑起身,面不改色地隔着木栅站在女子对面。
他沉声笑着,态度嚣张:“他是你培养出最耀眼的圣子,你爱他,可你也恨他。”
“但你们都要背叛我!”
婆婆含愤匿怨,尽管极力不让自己失态,可白翎还是发现她的衣袍兜帽在微微颤抖。
白翎倏地上前,抓住木栅,目光紧紧抓着女子兜帽下的一团阴影,好似看到了她惊慌的眼睛。
“你们到底还要固步自封到何时?”
“中原都一统了,你们还要把自己关在这一片天井里吗!”
白翎声色俱厉,怫然作色,声音激动的愈来愈大,木栅随着他的动作而不断晃动,吓得婆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
少年贴近木栅,不足一息就恢复平静。
“我没有叛,婆婆,我在救你们。”
他挥出手臂,虚空扬向斜后方。
“你们信奉神灵,可洞里那个不是神,不过是活了几百年的畜生。你们想求神,我来当你们的‘神’,带你们除旧布新不好吗?”
婆婆勃然大怒。
“你”
可下瞬,白翎飞快抢过话音,打断她。
“你老了,婆婆。”
少年松开木栅,笑着后撤身形。
“你送走了四位圣子,我是第五个。这些人里面,有两位都桀骜不驯,目无法纪,甚至丧心病狂到要掀翻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可见你在这个位子上坐的,其实很失败。”
女子气息不稳,怒不可遏,可沙嗓这时候却说不出一个字。
白翎看着她苦笑。彼时犹如最后一滴冬冰,在临春摇摇欲坠。
“婆婆……”
“我自幼无双亲,是在你膝边识字认毒。”
“我儿时原以为,做了那圣子就是高高在上的存在,所以我争着抢着杀了当时要和我争的所有人。”
“可惜我错了,你骗了我。”
“我若早些知晓实情,当年就会把刀对准我自己,而不是对准那些无辜的同族兄弟。”
“他们死的年岁……也同他一般大吧?”
白翎若有若无地瞄向刚刚男孩离开的地方。
婆婆复抬起因愤怒而失容下垂的头,压下因隐忍而抖动的肩膀,若无其事地整理衣衫,泰然处之。
“这是你的命。”
“是,我的命……”白翎失笑,“人人都说这是我的命……”
少年自嘲地顾盼一圈,最后再次落回前方。他瞬间散尽脸上的笑容,启唇吐出的声音如寒冬地底钻隙而出,前仆后继缠在女子身上。
“可是婆婆,你苦心积虑操持这苗域,日日活在圣蛇的阴影下,和你亲子的梦中哀嚎声里”
“你,可有过一息的悔恨?”
女子猛地捏紧身前交握在一起的手指,顿了一息,嗓音冷然。
“我无悔。”
“就算是我的琴儿,身为圣子也理应为了全族繁盛而尽责。”
“当真是好极了。”
白翎慢腾腾坐回去,重新背靠潮湿的墙壁,曲起一条腿,还跟以前一样,懒散地在膝头上搭着一条胳膊。
他稍稍偏头,侧脸迎着自斜上方钻下来的日光,努力拉扯嘴角,露出一个骇人的冷笑。
“那你送我进去后,可别后悔。”
第118章
“这就是苗谷?”
楚霖溪从谷外高地的茂草中往谷中看,遥遥看到夜幕下人影晃动,家家灯火闪烁,甚至还能瞧见几位孩童在外玩耍嬉戏。
他回头望眼身后的瘴气林,感叹道:“这里的人过的很安逸。”
苗谷虽地处低谷,却有自保的手段,难怪能避世多年还无人翻出具体地点。这围着山谷的林中瘴气若不是白懿提前给了他解药,任谁贸然闯入,怕是一刻钟内还没找到苗谷的藏身地,就先毙命了。
白懿沉默片刻,却是沉声道:“或许白翎说得对,过于避世安逸也不是什么好事。”
楚霖溪疑惑地看向他。
“地牢。”男人话音一转,指向一处方位,对楚霖溪说:“白翎就被关在那里。”
楚霖溪顺着他所指望去,视线可及的范围内能看到一处高大的石门,和石门外立着两名佩刀的守卫。
“只有两人把守。”楚霖溪估摸着自己是否能一次悄无声息解决掉两个。
“能看见的只是两人。”白懿说道,“暗处还有五人。”
楚霖溪皱眉:“你们的地牢比天牢看押的还严。”
“毕竟是我们的圣子,婆婆不可能放他跑第二次。”
楚霖溪随着白懿点出的暗处几人的位置瞧了瞧,没瞧见人影,遂沉吟过后问他:“我们如何进?”
他的身手倒是可以先解决掉这几人,但他不能保证在解决的过程中完全不惊动其他人,毕竟就算再如何小心翼翼,一人也不能同时杀掉数人,这中间起码有能让他们察觉危机的时间。
“不好进。”白懿想了下,直言告诉楚霖溪。
“他们七人虽有明有暗,然而各自的位置间有虫铃牵扯,但凡一人出现异动,虫铃就会自动震响,届时铃音响遍山谷,婆婆就知道地牢出事了。”
“若要潜进去,除非同时制服他七人,且地牢石门沉重,需至少二人合力开启,还要确保在一定时间内和地牢外的人会合。”
楚霖溪沉思,注视石门良久,问白懿:“虫铃多久会响?自响时又有多长时间会来人?”
白懿计算着时间,说了个数。
“够了。”楚霖溪听后说,“我轻功虽不及你,但还是可以在第一声铃响时一刀解决掉暗处的那五人同你会合。自铃响到人赶来的时间内,够我带出白翎了。”
“你有信心?”白懿问。
“你肯找上我,不就是因为我武功高吗?”楚霖溪直视他,“我猜我的武功比你们苗谷的每个人都要好,不然你不会来求我。”
这下换白懿疑惑了。
“你不怕这是我设的局?”
“你若诓我,我就用你的命换白翎。”楚霖溪毫不留情道。说罢,他视线重新落向谷中的地牢石门上。
“虽然你见死不救,觉得你的苗谷比白翎重要,我很不喜欢你。”
“但是白翎信你,那我也再信你一次。”
“……你这次可以信我。”
白懿错开楚霖溪转回来的目光,掩在身旁的手攥紧了些。他何尝不恨自己身为婆婆亲信,在苗谷和白翎之间的抉择上左右徘徊,可负了亲友就是负了,他无能辩解。
楚霖溪静静看着他:“他长在这种地方,还不如和我长在苍桓山。至少无性命之忧。”
这话如利刺般一根根扎在白懿身上。他不敢和楚霖溪锐利的目光对视,立在一旁不说话了。
白翎身上的伤虽有人料理,但地牢阴暗潮湿,到底不是养伤的好地方。他的伤口于前日开始就反复生出炎症,低热带来的眩晕感充斥他的头脑,让他昏昏沉沉,意识模糊。
他靠在墙壁上勉力支撑着上身,歪着头正昏昏欲睡时,耳边隐隐听到一阵细小的铃声,叮铃铃的尖锐声直往他头脑里钻,叫人烦躁又痛楚。
他下意识拧眉捂住耳朵,但丝毫无用,这虫铃的声音就像是能越过屏障直接钻入他的骨子里似的,捣得他神经一抽一抽地跳动。
哪来的杂音?当真是烦得很!还是和霖溪哥哥在一起安静。
白翎把脸全部埋进臂弯里,蜷缩在墙边绷紧全身,试图用力气抵御这股趁虚而入的折磨。他双手各抓着手臂,指尖泛白,根根陷入衣褶,力道大到险些抠破衣服划烂皮肤,将已经渗入皮囊的虫铃声一个个剜出来。
少年神志不清,呼吸微弱,甚至连有人劈开他地牢的锁链声音都没听到。他一边觉得有滚烫的热浪兜头灌顶,想贴着墙根寻到处清凉地降温,一边觉得有飞虫乐此不疲的嘤嘤萦绕在耳边,如何都驱赶不走。
正当他想,罢了,就先枕着这闹声睡过去时,忽而有道外力不断摇晃起他的肩膀,阻止他就此因发热而晕厥。
“……白翎……白翎!”
这呼喊声由弱渐强,十分熟悉。白翎慢慢搅动着混沌的头脑,从意识深处牵扯出另道与之可匹配、深刻在脑海里的声音,两道声音渐渐重合。
是霖溪哥哥在说话?
白翎眼睛睁开一条缝,朦胧中瞧见一道身影不断在眼前摇曳,可仿佛随时又能消失。
他多瞧了会儿,重新阖上了眼睛,心里苦笑。他真是烧糊涂了,霖溪哥哥怎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他歪头欲要重新昏睡过去,怎料耳边喊叫声更甚,一迭连声,声声叫的他闭不了意识,只得再次睁开眼睛。
“白翎!白翎你醒醒!”
待白翎的视线变得清晰,楚霖溪焦急的面容和急切的嗓音一股脑的清楚地砸到少年发懵的脑袋上,让他神智瞬间清醒。
不对,他好像真的看到霖溪哥哥了……
少年嗫嚅着低低呼了声“霖溪哥哥”,感受到对面落在自己身上的温度,他终于意识到眼前人是真实的后,突然睁大眼睛,猛然推开楚霖溪。
楚霖溪被白翎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跌在地上,随后他不明所以地看见少年狰狞面孔,朝白懿又瞪又喊:“你为何带他来这儿!”
“自是来救你。”楚霖溪虽不明白白翎为何忽然发这么大火,仍是伸手去握他的胳膊,想将人从地上扶起来。
“你发热了,我带你出去找大夫!”
可他刚扶上白翎,对方就“啪”地打开他的手,嘴里碎碎念着:“霖溪哥哥,我不能跟你走,我不能跟你走。”
楚霖溪愣了愣,下刻在白翎展开蜷起来的狼狈身子上,看见少年腰腹留着一大片干掉的血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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