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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粉老板被灶火烘出一身汗,隐约听到罗阳提他,边挥动锅铲边投来友善的视线。
井平勾了勾唇角,礼貌朝他点了下头,从外套兜里掏出片纸巾擦了擦鼻子。
周围人群嘈杂,摩托呼啸,井平拿起筷子在盘里H齐,用这片市井喧嚣当配菜,胃口大开几大口下肚。
“味道很好,”他咀嚼吞下顺嘴夸了句,拿起旁边的水喝了口,开始边吃边声音含糊聊正事:“说说你那个买卖。”
罗阳听他说好吃,嘿嘿笑,自个儿那份刚好也炒好了,赶紧接过来放桌上。
他边从筷筒里拿筷子边压低声调:“就我有一哥们儿,以前是国营钢厂的,他们厂改革的时候外包出去了,一直有批品质不达国标的钢卷堆在厂房后面的空地里,这风吹日晒也好多年了,最近有一大老板准备买了那块地改建商场,那批钢碍事儿,就想着当废钢便宜卖了,尽快处理掉越快越好。”
罗阳:“我去看了井哥,那批钢可算不得差,敲着脆铛儿的,纯度绝对不低,就算是废钢也是拔尖儿的!”
他说着往嘴里扒了一大口炒粉,眼睛睁得溜圆捏着筷子贼起劲:“我还去市场打听了废钢回收的价格,我哥们儿那边处理价,这个数,”他抬手比划:“市场最低回收也得这个价!”
罗阳手指头敲着桌面,意识到自己嗓门越来越大,降了音量凑到井平面前,小声道:“也就是说咱们要是能拿下,倒出去起码能挣个万把块!我就想着你和我一块儿,凑凑,咱两把这钱偷摸挣了。”
万把块,听着确实诱人。
井平对罗阳是很信得过的,但这家伙老实没什么心眼,就怕他上当受骗。
有这么好赚钱的门路,怎么馅饼就掉到他们头上。
他思忖了番,咕咚咕咚一杯水下肚:“你什么哥们儿啊?”
罗阳脸上笑僵了僵,迟疑了好几秒才挠挠脑袋回答:“就,以前介绍我活计那个,见我出来了叙叙旧提到的这事儿。”
“介绍活计?”井平眉头皱起来:“推荐你去顶罪坐牢,从中间捞好处那个?”
罗阳唯唯诺诺点头。
井平:“他的话能信吗?”
“井哥,他不至于骗我,”罗阳就怕他露出这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这人是市侩为了钱不厚道,但那事儿我跟他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要不是他,我娘早没了。而且他也就是为了这事儿,觉得对不住才找上我的。”
“那他自己怎么不挣这钱,非得给你挣?”井平还是不信。
“他是厂里的人,有规定不能经手从里边牟利,亲戚有关系的也不行,被发现就得完蛋。”罗阳老实解释,偷摸强调:“只能是咱们暗地里给他返点好处。而且着急拖走,得越快越好。”
井平直直注视着他的眼睛,皱着眉头没说话。
罗阳感觉那瞬间他心里想什么,都会被井平那双清透浅褐色的眼给看穿。
见他半天也不说话,也不知道啥意思。
“井哥,”他放软了声调:“你信我...”
井平收回视线浅叹了口气,大脑飞速运转,问他:“那车呢?那么大一批钢,我们总得想办法运吧?”
“车好办!”罗阳见他松口,一下兴奋:“我做学徒汽修店那老板,认识一货车公司总经理,他能便宜租给咱们,两个晚上也不贵,他们那吊车师父也能推荐,无非就是咱两得辛苦熬夜多运几趟。”
井平想了想又问:“本钱怎么算,多大批量,总货款多少怎么结算的,还有你说的那个市场,他们那边回收价格能给个准数吗?”
罗阳被他这一通问题差点给问懵,脑瓜儿理了半天才捋顺,一个一个问题的给井平说数。
“先交一部分定金。”他又道:“尾款等运的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市场那边我能谈,井哥你要是不放心咱两一块儿去,有你在我心里也有底。”
井平点了点头,知道他是好意,这年头有赚钱的门路愿意带着你一起,那真得是过命的交情,真拿你当自己人。
“我可能,没那么多积蓄。”他之前攒的工资什么的也就有个几千块,还差一点:“做的话得去筹一筹。”
“没事儿井哥,我这有我可以先垫上,你能出多少出多少,等这趟结束赚的钱咱两对半分。”罗阳特爽快,生怕他客气,也怕他打退堂鼓。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说丧气话就有点不识好了。
“嗯。”井平又想到什么问:“有合同吗?钢厂那边,”
“应该,是有的。”罗阳挠挠脑袋:“我也没具体问,主要我不识字儿,也看不懂。”
“有合同才有保障,你到时候去问问,拿给我,我来看。”
这意思那就是答应了,罗阳龇牙笑:“嘿嘿,好嘞井哥!”
井平也笑着秃噜了一把他扎人的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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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问合同,罗阳第二天就把合同模板给他带来了。
井平大致粗略看了看,心里有了底。
第三天的时候跟着罗阳一块儿去了趟市场,找了好几家收废钢的老板谈。
罗阳刚开始都是人家说啥是啥,井平唱红脸后半场才发话,一来二去的迂回。
从货量大到品质高,再露一点其他家的兴趣和口风。
几个家伙见他是个聪明人,也看出他才是做决定的那个,最后不整虚的基本都抛出了最有诚意价格。
只要合适的两人都要了电话号码。
隔天直接跟钢厂约了时间,见了见罗阳那个所谓的哥们儿。
这货长得精明瘦条的,那双眼睛一看就会算计,不过瞅着人品应该不算坏。
他们三连同钢厂负责的一块看了货,又坐着一块把该协商的协商该定的定。
几个男人坐着兄弟长兄弟短,返利多少个点给多少在桌上比划。
等聊痛快了也熟络了,最后板上钉钉,准备付定金的时候,井平才把合同上不对的地方指出来。
问题倒是不大,只不过售价那块没定死数,按照合同上写的,根据市场价格浮动,也就说到时候他们来拿货了,那价格是可以说变就变的,他们还没话讲,只能吃闷亏。
现在是便宜,到时候就不一定。
其他几人听完,脸色当即就变了,尤其是罗阳,要不是井平桌子底下拉了他一把,他指不定得和他那哥们儿吵两句。
最后饭桌上接着好好谈,也没撕破脸,大伙心知肚明的找了个失误的借口,打着哈哈把这事儿揭过去了。
他们也成功达成了交易。
井平拿着合同和罗阳一块从钢厂出来,深深吐了口气,捂着胸口,感觉心脏还在突突的跳。
他也没做过这种生意,都是赶鸭子上架,摆着谱硬来。
别看他谈判时一副游刃有余得心应手的样子,其实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井哥,咱两去搓一顿,庆祝一下?”罗阳突然在他耳边出声。
井平猛地拉回思绪,想到什么看了眼手机时间,眼睛一下睁圆了,赶紧把合同交到罗阳手里。
“等买卖结束了再庆祝,我还有点事得先回去了!”他语速飞快,边说边着急忙慌的拦了辆出租,风一般绝尘而去。
罗阳留在原地,看着车屁股一脸纳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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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黑色轿车行驶在闹事拥堵路段。
霍亦琛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过往的行人和各项招牌,被闷得有点浮躁。
他刚谈完事情从饭店出来,挟着一身疲惫,人来人往的堵在这烟瘾犯了也不好开窗抽。
司机指尖同样焦虑的敲着方向盘。
终于,路段稍微通畅。
霍亦琛余光也在这时候瞥到个熟悉的身影。
“等等。”他薄唇轻启,叫停了准备踩油门的司机。
霍亦琛深邃的眸黑沉沉的透过玻璃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街边小摊的位置,井平正侧对着他坐着,和一个他不认识完全没见过的男人交谈,看起来聊得还挺畅快。
前几天就听说他最近早出晚归,有次他去小洋楼他还是气喘吁吁的从外面赶回来。
问他干什么去了,也支支吾吾不说实话。
霍亦琛收回视线脸色晦暗不明,语气冷漠的让司机换了个目的地。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分钱
自卸车尾板‘哐当’一声关上,井平利落打上栓锁。
他把手上干活用的麻绳手套取下来,从裤兜掏出一把叠在一起的钱,数了五张一百的走到车厂看护办公室门口,递给站在那的管理员。
“谢啦师傅,”他堆上笑脸:“不用找了,剩下的您买包烟抽,今天辛苦你了,还帮忙盯了两趟货。”
管理员咧嘴笑,瞅了眼钱的数目,合一块儿折在手里攥着:“你这小伙实在,那我就不客气了啊,下次再要用车直接来厂里找我!”
井平客套颔了下首,要不是他没有抽烟的习惯,按道理高低得递一根的。
“井哥!”罗阳大大咧咧的声音传来。
两人条件反射同时扭头,就见他把一黑色斜挎包背在胸前,满头大汗高兴得见牙不见眼的从厂大门那往这边跑。
“都搞完了井哥,咱走吧。”罗阳气喘吁吁走到井平身边站定,示意下怀里的包,顺便和管理员师傅递了个眼神招呼。
“数都对上了吗?没遗漏吧?”井平踏出车厂才出声问,见有车过来,下意识拽了把靠边的罗阳。
罗阳被拽了个趔趄,站稳后自豪邀功的回答:“放心吧井哥,我可数了五遍呢!数不差。”
井平点了点头,视线还是追随着刚才路过开进车厂的几辆小巴,那上面印着旅行字样,到xx景点五元,xx景点十元。
“他们这车厂还做旅游拉客的生意?”他随口问。
罗阳一脸懵顺着他看过去,恍然大悟:“啥呀,那也是出租的,上边那些字儿都是租车的人自个儿贴的,他们那种都是长期按月租,用来拉客,有时候没地儿停就会把车停回车厂来。”
井平脑袋回正,若有所思没吭声。
两人到罗阳租的那小屋一起对了遍数,把本钱各自抽出来,剩下的利润对半分,到手上一人赚了六千出头,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比不小的数目。
这也是罗阳不打工靠自己赚的第一桶金,把大份的存银行后,他硬是要拉着井平出去搓一顿,请他吃晚饭。
罗阳没上过什么饭店,对他来说口味最好的还是街边的小炒摊子。
要肉有肉要菜有菜,刚出锅的青椒回锅肉,红烧草鱼块,热气腾腾那叫一个香。
井平忙活了一天,中午就对付吃了两菜包,这会也确实饿了,端起白米饭干扒了两口。
“嘿嘿,井哥你吃着,”罗阳突然屁股离了座,眼神闪躲着摸了把鼻头:“我去买两瓶喝的来。”
井平应他,往嘴里塞了一筷子菜,总觉得这小子有点奇怪,抬起眼皮瞥了他眼。
照理说旁边就是小卖店,罗阳一去去了十来分钟,井平一碗饭都快吃完了都没见到这小子回来。
他刚准备起身看看,人还没站直,一瓶可乐从背后的方向‘嗒’落到了面前。
“喝吧井哥。”罗阳胳膊从井平头顶抡了半圈,另一只手提着的小盒也放到桌子上,他顺势坐下笑着说:“还有这个,给你买了个小蛋糕,生日快乐。”
井平完全懵了,表情一副状态外的样子,嘴巴嗫嚅了下看着那个巴掌大的蛋糕,喉咙一阵哽。
“这...”他眼眶发热,要笑不笑的,不想让自己显得太矫情,强装镇定:“我自己都忘了,谢谢你啊罗阳。”
除了在监狱那几年人文关怀,其他还真没人给他过过生日,他没想到罗阳居然会记得这么清楚。
井平别别扭扭的又拍了拍罗阳肩膀。
罗阳搓着裤腿也一脸高兴:“悖谢我干啥井哥,咱这次买卖都是你在操心,我该谢你才对,再说,当初在里边要不是井哥你护着我,我都不知道会被别人欺负成什么样。”
监狱里面最常见的就是小团体抱团打压欺负人。
他刚进去那会儿,最爱惹事的那帮家伙都管他叫傻大个。
看着块头大,其实是个胆小怕惹事的主,那些人欺凌起来就更来劲了。
往他床上被子上撒尿拉屎,饭盆里吐口水都是常有的事,一有个不高兴了,半夜睡觉睡着睡着就得闷头挨一顿揍。
新来的都免不了这一遭,所有人看到那帮人都得绕道走。
除了井平这个例外。
他记得那会对井平的印象,就是他总形单影只,独来独往,几乎没见他和谁说过话。
他那双眼麻木阴郁,看着就发怵,身上更是带股死人一样的气场。
大伙都不愿意靠近他,觉得晦气。
后来问了别人才知道,他是背了人命进来的,和他们这些不太一样。
井平一副没想活光脚不怕穿鞋的样,那帮小团体也不敢招惹他,井水不犯河水。
后来有一次,那群人里的老大,一大胖子要罗阳管他叫爹,轮番嬉笑羞辱时不时扇个巴掌。
他不过多和他对视了一眼,就觉得被冒犯了,换来的又是拳打脚踢,边打还让他接着喊爹,毫无尊严可言。
那会罗阳嚎都不敢大声嚎,总有狱警看不到的时候,换来的会是更惨痛的代价。
他记得正是最绝望的时候,一个人影如闪电般窜过来对着揍他那胖子飞起就是一脚。
井平像神一样,影子把蜷缩在地上的他笼罩,逆着太阳,轮廓散发着一圈光晕,把他晃得睁不开眼。
时间和声音仿佛静止。
下一秒,就是一大帮人扭打在了一起,监狱迎来了少有的热闹沸腾。
井平看着清瘦文弱,那会打起架来是真狠,有股不要命的劲,成功唬住了那些人。
从此他们都觉得他是他罩的,也没人再敢欺负他,两人也因为罗阳的主动靠近变得熟悉。
罗阳不管别人说什么,什么背不背人命,只判了这几年,肯定也不是什么丧尽天良的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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