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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掩的房门可以看到客厅还亮着灯,一缕清润的米肉香从缝隙飘了进来,伴随着外头轻巧的动静。
井平本能抚了抚饿瘪的肚子,鼻尖微动,一番迟疑后,拖着黏腻的身体到浴室用热毛巾擦了擦汗,才悄无声地走出房间。
霍亦琛还没走,他站在阳台的窗边面色凝重聊电话,厨房门开着,灶上砂锅里温着煮好的粥,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大概是生意上的牵扯,井平还是对这通要紧到半夜都要联系的电话产生了转瞬即逝的疑虑。
他脚瘦,长度合适的拖鞋宽度很松,步伐再轻也难免会有触地的动静。
霍亦琛敏锐听到声响回头,阴沉的眸光瞬间柔和下来,匆匆挂了电话进到客厅。
“醒了?好点了吗?”他语气带着小心翼翼,收到井平的冷眼相待,自我消化那点涩意,跨步到他跟前,抬手探他额头的温度。
已经不怎么烫了,只感受了两秒不到,井平便偏头避开。
霍亦琛尴尬放下手,挤出点笑,尝试化解这明显僵滞的气氛,自说自话进厨房:“饿了吧,我煮了点青菜肉糜粥,喝点能舒服很多。”
他尾音落下,一碗粥刚好盛好,见井平还是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伸到他面前的手只好变换轨道,把碗勺放到餐桌上,然后拉开椅子,谨小慎微地看着他。
井平脸色有些苍白,额发被汗打湿又洗了脸,凌乱地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睫毛和眸子都沾着水汽,纤细的颈和睡衣领口露出的锁骨,都被毛巾擦出点粉色。
单薄的躯体包裹在宽松的睡衣下,没了生意场上的锋芒,给精致漂亮的五官添了点稚气,站在那有种摇摇欲坠的脆弱美感。
他喉结滚了滚,也没跟食物过不去,步调缓慢走到那把椅子坐下,捏起勺子,吹了吹热气斯文小口往嘴里送。
味道出奇的不错。
井平寡淡发苦的口腔被香醇的粥液填满,胃里暖和,每寸毛孔仿佛都疏通了,变得轻松。
他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见霍亦琛进过厨房,更没想到他还有为人洗手作羹汤一天。
这次没有被拒绝的霍亦琛浅松了口气,眼底不受控地露出喜色。
但还没等他高兴几秒,逐客令就又扇到了他那张厚比城墙的脸上。
“没事了就滚吧,”井平嘴唇润出了气血,眼也没抬平淡地说:“跟你共处一室,很倒胃口。”
霍亦琛喉头哽了下,把难堪委然嚼碎咽进肚子里。
当没听见似的,继续得寸进尺:“那我去阳台,等你吃完我就走。”
他说着稍顿了下,走到阳台关上了门。
井平面无表情舀了一小勺粥进嘴,侧目往那个方向睨了一眼,反光的玻璃闪了下火光,熄灭后长燃猩红。
这碗粥他吃了十来分钟才见底。
他抽出纸巾慢条斯理擦了擦嘴,拿着碗勺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擦出声响。
他还没走两步,霍亦琛唰的下拉开阳台门,大步进来:“我来吧。”
不知是怕被拒绝还是怎么,他一把拿过井平手里的碗转身就进了厨房,留下一阵淡淡的烟草味。
霍亦琛洗个碗磨蹭了好会儿,再出来的时候,井平缩在沙发上开着电视小憩。
电视的声音很小,外面夜色很静。难得看到他有像现在这样惬意的时候,这一幕莫名有种家的温馨感,让他心中酸胀,回忆起了从前。
后来这种场景也常在他梦里出现。
恍如隔世,也梦寐以求,看得让人眼眶发涩。
但是还生着病的人确实不适合就这样窝在沙发上睡觉。
霍亦琛轻手轻脚靠近,蹲下身,想把人重新抱回卧室。
可指尖刚伸出去,闭着眼睛的井平就哑着病嗓出了声:“别碰我。”
霍亦琛手僵在空中,盯着人脸蛋看了会儿,最后去拿了块毯子过来给他盖上。
他守在旁边许久,直到沙发上的人呼吸变得均匀,再没了其他动静,才敢试探着靠近。
他帮他仔细掖了掖毯子,手掌小心谨慎的抚上他平静的脸颊。
繁绕的愁思压在心头,堆积成疾:“如果你从来都没有遇见过我,现在是不是会很幸福。”
他没头没尾一句喃喃自语,又安静呆了小会儿,便起身离开了。
家里大门发出声轻轻的咔嚓,落锁。
数秒后,躺在沙发上的井平无声睁眼,清透的眸子有些涣散,闪着电视节目的光,眼尾洇着点红。
要是没有遇见,会幸福吗。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情种
【万众瞩目的‘东方威尼斯’工程疑资金缺口暂时停工。】
【恒天地产董事长钱震天风投投机亏损, 拆东墙补西墙东窗事发,豪言壮语疑沦为笑柄。】
这两则新闻如同重磅炸弹在海城地界炸响,地方频道实时跟进播报, 传得沸沸扬扬。
项目牵扯殃及人员众多, 背后力挺的领导也被举报中饱私囊, 遭纪委约谈。大大小小里里外外都要查。
主楼毛坯建成, 靠海岸地块刚动工, 挖掘机从土层翻出发黑的工业废料, ‘东方威尼斯’成了‘毒地闹剧’。
环保部门的人像是掐准了消息,第一时间到现场查封, 媒体记者蜂拥而至,项目停工一天就是数十万亏损。
各路噩耗接踵而至,多方夹击。
城郊墓园, 天色阴沉下着小雨。
墓碑错落排列, 多数都被雨水飘湿,少许墓前摆着的贡品鲜花随着时间和风雨的摧残, 变得破败狼藉。
四周孤寂,只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撑着伞蹲在一座打理得十分干净的墓前,烧着纸钱。
碑上嵌的是一个年轻小伙的黑白照片,笑得露齿灿烂,文字刻着的忌日和今天正是同个日期。
最近梅雨季,从早下到晚,连人心都跟着烦躁潮湿起来。
井平眉眼尽是郁色,他仿佛早就与其融为一体,从内而外散发出那股毁灭感。
“快了, 就快了。”井平伸出指尖松松闷成一团的冥币,空气灌入释放出大股浓烟, 随风消散火苗飞窜。
他面无表情像失了魂般,轻声细语:“哥马上就能帮你报仇了。”他将呆滞的目光从失控摆动的火光上收回,温柔地抚上罗阳的照片,突兀勾起唇角:“说不定,哥也快要来找你了,下面有酿豆腐吗,有的话,你再给哥做。”
不远处的竹林,一道人影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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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亦琛这回可真到了风口浪尖了,”甘江坐在藤椅上啃桃,一只脚搭在另一只的腿上晃啊晃,观察着井平的神色八卦不停:“那姓钱的据说想把他给一块阴进去,还要告他诈骗,说跟那风投公司合起伙来坑他。”
高尔夫球场草坪翠绿,井平穿了身简便的运动服,手边的小茶桌摆着茶水瓜果。他目光平淡看着不远处被众人围捧着打球的梁忠明。
港商最讲时髦,这不,带大伙儿来玩这高端的新奇把戏。
甘江见井平不为所动,觉得有点没劲,这些事儿他也就只能和井平聊着解闷,主要其中的弯弯绕绕,圈子里其他人啥也不知道啊。
“他昨天好像真被警察带走了,”他又锲而不舍地说:“说是他跟钱震天有账目牵扯,抓去审问。”
听到这井平眼神微变,眉头不由自主颤动下,迟疑着对上甘江的视线。
“你说真的?”
甘江见他总算有了反应,瞬间就来劲了:“我的消息还能有假?”他_把腿放下来,坐姿都正了:“那姓钱确实阴,都这样了还想着报复,而且我听说他一开始和霍亦琛接触就做好了先手准备,不过你也别担心,霍亦琛这人也狡诈得很,以前上大学那会兄弟几个跟着他玩股票,他那叫一个算无遗漏,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指定还能当上那杀黄雀的猎人你信不信。”
井平皱着眉头思绪有点乱,根本懒得搭甘江插科打诨的腔,手指无意识扣着桌沿。
“哎你说,他们这两大混球阴来阴去,得掀起多大的浪啊?”甘江啧啧感叹:“我估计看戏的也多,我起初在饭局上还真被霍亦琛给骗了,真以为这家伙跟那姓钱的相见恨晚,带着他搞投资赚大钱,那亲切的,兄弟几个眼睛都看绿了。”
甘江:“不过这回,他就算脱身也够喝一壶的,外边那些人听风就是雨,什么谣言都来了,不少人说他公司要破产了,股价都跌了好几轮了,还说什么,”他突然止住喋喋不休的嘴,好像是恍然大悟了什么似的盯着井平。
井平察觉到这抹不同寻常的视线,收敛深思蹙眉不解看他。
“什么?”
“额。。”甘江咽了口口水,憋不住乐:“还说,他在外边交了个爱得死去活来的情人,把他钱全骗跑了。嘶,他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儿,不会都是为了你吧?”他哎呀一拍大腿:“我就说他图什么呢,以前他做事我就老看不明白,我寻思这回又玩什么高招呢。”
“...”井平唇角朝下,翻了个不着痕迹的白眼。
甘江继续在他耳边絮叨:“还是你牛,解气!我认识他这么些年,在他面前跟孙子似的,也不是怕嗷,就是惹上了吧说不定就能被他给玩死,以前我怎么就没看出来,这小子还是个情种,你要不替哥们出出气?你想搞他,他肯定心甘情愿栽你手里。”
甘江话闸子一打开嘴就没个把门的,见井平脸色变得有点难看,立马悻悻然转了话题。
“咳咳,不过言归正传啊,”他正色了不少:“你那投出去的资金怕是也要,打水漂了,有什么难关兄弟帮得上忙的你尽管提,别的没有,就有点小钱。”
自古以来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甘江这家伙看着不着调没个正行,但确实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井平深知自己真到了有难关的那一步,圈子里估计也就这家伙真的会施以援手。
“那就提前谢谢甘少爷了,仗义。”他顺水推舟夸他一嘴。
甘江腰杆子直了直,面露不好意思,嘴角却压都压不下。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做吗
钱震天这件事爆出不久, 便有了很大的影响力,各大国有银行政策改革大洗牌,风险评估后不少企业被抽贷。
其中也包括整件风波的始作俑者。
恒天大笔钱砸在了东方威尼斯项目里, 工期耽误, 资金无法回流, 一天天亏损下去, 在强撑了小两个月之后, 贷款利息彻底还不上, 停摆烂尾,再没了翻身的余地。
钱震天联合官员违法乱纪的事情桩桩件件被查出, 临近晋升的保护伞落马革职,都说陆书记这下官路前途无阻成了做大的受益人,坐等平步青云。
一切发展远比井平最初计划的要快得多, 他清楚少不了霍亦琛暗地里那波操作。
霍亦琛与钱震天牵扯的数额较大, 被带走审讯连同公司也被停业调查,好在他没几天就放出来了, 没落下什么把柄,就是外界舆论不断,难免股价受点殃及。
井平作为项目官方合作方,算是被牵连,钱回不来也少不了被传唤问话了解情况。
他的资产没法跟恒天比拟,这下算是元气大伤,那么大一个窟窿需要填,他和罗阳共同创立的‘聚家’后续还能不能撑下去都是个问题。
一切乱中有序的进行。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钱震天即将伏法,要牢底坐穿的时候。
他跑了。
之前项目暂停, 他只是例行询问,没有逮捕强行扣押。
谁能想到在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的情况下, 他居然不顾妻儿家人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霎时全城通缉,各路交通设坎搜查。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还在海城,且背后一定有人在帮他。
他的那些裙带关系早都自身难保,不可能再管他死活,究竟是什么人这么神通广大,把他藏得这么严实。
海城市公安局总局。
穿着制服的警员加班加点来往匆匆。
警局的玻璃大门被从内推开,井平向帮他推门的警官礼貌颔首,便缓慢迈着步子走了出去。
大门口停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等在车边的霍亦琛见人出来视线一定,立马上前一步,见他没事浅松了口气。
井平蒙了层死灰的眼神看到他闪过稍瞬即逝的意外,两人隔空默然对视数秒。
“上车吗,我送你回去。”霍亦琛先试探地问。
“不用。”井平抿唇收回目光,拐了个方向自顾自的走。
霍亦琛内心几番争斗下,选择保持距离默默跟在他身后,司机也识相踩动油门缓缓同行。
霍亦琛盯着井平清瘦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隐隐的担忧,他看起来没有一点即将报仇的释然,状态反而比之前还要消沉。
像是有什么在把他的生命一点一滴抽离。
他查到他就在几天前,派人把何芳和那个孩子送到国外安顿了,这种预祸避身的不对劲,让他不得不多想多虑。
一辆洒水车哼着音乐从前方驶来,霍亦琛拉回思绪瞥了眼,两个大步上前一把将浑然不觉的井平拉倒了安全区,他挡在他身侧,被喷湿了裤腿和皮鞋。
情况外的井平回神,木讷垂眸看着两人一干一湿的脚,不知道在想什么。
“会挺过去的。”霍亦琛能想到的,也只有他可能在为聚家的运营缺口担忧:“就当重头再来一遍。”
“重头再来。”井平喃喃复述,抬头对上霍亦琛关心的目光,嗤地笑了:“你是在安慰我吗?为什么要跟着我?很担心我?”
这三个问题问得霍亦琛一愣,深邃的眉眼有丝不解。
他轻点了下头:“是,我,”
“你就这么想得到我,”井平不客气把他打断,表情染上点戏谑:“那是不是我现在不管提什么赴汤蹈火的要求你都会答应?”
霍亦琛凝视着井平极具诱惑的脸蛋,他眼尾微微上挑含着懒散不良的笑意,配上此时颓唐的气质,给人一种违和又致命的吸引力。
他喉结滚了滚,回答得肯定:“是。”
“好啊。”井平笑意更深了,还多了点嘲弄,单手漫不经心的帮霍亦琛把歪了点的领带摆正:“那霍总不如把你的公司卖了,给我填补亏空怎么样?”他说完看向他那张英俊看不出情绪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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