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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咯咯咯地笑起来,哎呀了声,像是找到了。
然后从内衬中拿出了一个型号老旧的手机。
他不紧不慢的开机,又眯起快要老花了的眼睛,慢吞吞地按动按键。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随手扔在他和井平之间的地面上。
‘滋滋’——
手机播放着录音,前面那段是和外面几乎融为一体的雨声和电流声。
紧接着是奇怪的呼吸声。
“你真以为是走火啊?”钱震天假惺惺的啧啧可惜,又鼓起了掌:“他宁愿被枪杀都不肯暴露你的方向,”
井平呼吸一窒,痛心到捏着刀的手都失控哆嗦。
地上的手机电流声戛然而止,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井平看过去。
‘凑近点,他说什么呢?’一个嗓音粗犷的男人问。
没一会儿,罗阳嘶哑虚弱,断断续续的声音传了出来。
这个熟悉的音色,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锋利的刃,重新将井平内心深处的绝望悲恸鲜血淋漓的挖了出来。
‘井哥..别..难过..别怪,自己...’
“罗阳..罗阳!”井平眼眶瞬间充盈了泪水,他几乎是跌跪过去,想把那手机捡起来。
‘咔嚓’枪上膛的声音。
他双眼瞬间聚神狠厉,睫尖挂着的泪珠滚进尘埃中。
拿起手机的刹那,一个果断敏捷的翻滚藏身进了旁边的承重柱后。
一声枪响,子弹从他的耳边擦着掩体飞了出去,嵌进他前方的水泥墙里。
钱震天终于亮出了恶贯满盈的嘴脸和獠牙,不再是刚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凶相毕露。
“当初就是这把枪!”他怒极,震慑大吼:“你们这么兄弟情深!那我就用它送你一程!”
钱震天死死盯着柱子后面的位置,一步一稳慢慢地走过去。
井平手里攥着弹开的军刀,紧贴着柱身,聚精会神听着声音分析他的动向和局势,大脑飞速运转。
钱震天紧张地吞了口口水,捏枪的手心和额头上冒出了不少汗。
突然!柱后的人朝他右手的方向探了边。
他眼神一定,扣动扳机!
砰!又是一枪。
也就是在这瞬间井平却从柱子的左边窜出,一脚飞踢。
钱震天惊诧瞪眼,根本来不及反应,手里的枪被踢飞了出去,重重掉到了远处。
他视线跟着转动,还没来得及动身去捡,井平的刀势如破竹迅猛划来,根本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钱震天心惊胆战后仰身体,刀刃割破了他的衣物,他一个踉跄频频后退躲了过去。
......
钱震天手里的砖块跟着倒下的身体跌落。
井平用力抱着他的双腿,掌心的玻璃渣往更深的肉里钻,喉咙里血呛得他虚弱的咳嗽。
“啊..”钱震天痛苦哀嚎,皮开肉绽的伤口撞进灰尘里,惨不忍睹。
他用手一把抵抓住井平满是淤青的脸往后推,想把腿挣脱出来。
井平受伤的鼻子受到挤压,流出汩汩鲜血,意识变得混沌。
钱震天同样快要油尽灯枯,两个奄奄一息的人还在竭力争斗。
他不断挣扎中,突然看到了不远处那把,安静躺了许久的手枪。
一只腿终于抽了出来,他踩住井平的肩用力把他蹬开,艰难爬到了枪的面前。
他握住它,喉咙溢出丝丝胜利者般的低笑,边咳边笑,胸腔里痛得撕心裂肺也要笑。
“这把枪,总共就三发子弹,”钱震天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颤颤巍巍站起来,冲着井平喃喃地说:“现在刚好剩下最后一发咳咳咳咳!送你上咳咳黄泉!”
靠着顽强毅力,井平爬撑着坐跪在地。
同时,漆黑的枪口对准了他的眉心。
他抬起伤痕累累的脸,原本俊美的五官如今全是战损。
密长睫毛下的双眼流露出一股强大的坚韧,他扯动受伤的嘴角,笑出了背水一战的认命感。
外面的大雨还在坚持不懈的下,阴沉的天比这里的昏暗要亮那么一点点。
微弱天光透过没有任何围挡的外墙照进来,印出了两人生命最后的剪影。
钱震天缓缓收紧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井平漆黑的瞳孔无畏无惧地注视着他。
一个高大英俊的身影从旁边纵身飞扑,仅眨眼的功夫,钱震天连同指着井平的手枪,一起在他的眼前消失了。
高空坠落的巨响,震碎了井平的心脏。
他像一个茫然的孩子,僵硬的跪坐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整个世界陡然安静。
作者有话说:
这下真的要进火葬场了
第60章 自由
“好好..生活, 小井平。”
“不是说..恨我吗?”
“咳咳哭什么..”
血液被雨水稀释流成一片污浊的血河,警车鸣笛声,救护车急躁的滴呜声由远到近, 穿着雨衣从车上下来的警察医生鱼贯而入, 迅速拉上了警戒线。
被数根钢筋刺穿肚腹的钱震天当场毙命, 死状可怖, 他的尸体被白布蒙上抬走。
重伤昏迷, 失血过多的霍亦琛也被救护车拉走。
一切至此, 尘埃落定。
井平浑身被雨淋透,苍白的脸上血污被冲刷现出伤口的本来面目。
他摇摇欲坠跪在霍亦琛躺过的泥沙地里, 眼神木讷空虚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耳朵和脑海一遍遍回荡着他说过的话。
结束了,都结束了。
恨?
恨什么。
恨你不爱我吗。
为什么一个两个, 跟他相关的人都会落到这种下场。
“先生!先生你没事吧?!你伤得严重吗?先生?!”护士被暴雨淋得睁不开眼, 身上的一次性雨衣起到一个装饰作用。
她拍拍井平的肩膀,尝试着想扶他起来, 对方却好像完全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说话似的,没有任何反应。
她刚想叫同事一块帮忙,下一秒这位先生就直接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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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平是在一周后苏醒的。
医生说按道理他身上的伤不至于会让他昏睡这么久,可能是因为精神心理受创,他的潜意识在逃避现实,不愿那么快醒来面对。
他‘休息’的这一周也发生了不少事情。
海城市市.委.书记被检举违法乱纪,据说是他曾经沪城老单位的领导带头上告,协助监察组举证、指证。
海城这座物欲横流的城市, 短短半年被牛鬼蛇神搅得腥风血雨,政商震荡彻底经历了一次大洗牌, 两个座山虎被先后拉下了马。
霍亦琛生命垂危救回来后便一直像植物人一样昏迷着。
他和钱震天当时掉下去的地方全是施工用的钢筋,他是幸运的,有人肉做缓冲,但没有绝对的幸运,钢筋同样刺穿了一截在他的后背上。
这个男人又私自霸道地在井平的生命中划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说让他好好生活,然后在他没有一点准备的情况下消失了。
医生说他转院了,没有具体告知转去了哪里。
再打听,说是他母亲觉得国内的医疗水平不行,把他带去国外治疗了。
而他的母亲丁教授,也在他受伤不久和霍老师办了离婚手续。
井平短暂思想斗争后找去沪城,但依旧一无所获,音信全无。
两人在这个人生节点,又彻底失去了联系。
恒天这个行业龙头陨落,没了他的垄断和压制,各路相关企业百花齐放,井平的聚家养精蓄锐调整好后也是蒸蒸日上,规模壮大。
他直到后来才迟于其时,通过别人的嘴,确定了那些他心里猜到的可能。
沪城那边之所以掺和一脚,消灭掉陆这个滔天大患,保他安然无恙。都是霍亦琛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的谋划远比井平估测的还要早,从跟他在陆的饭局上见面开始,从他知道他压下全部身家不计后果攀附报仇开始。
他的人脉势力不在海城,运作起来想必费了点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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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冰雪消融,又是一年春。
井平家楼下的小道,不知从哪天开始每到下午四五点就会有不少小吃摊出摊,香气寻着风勾起附近居民和过路人的馋虫。
人行道上支着的小桌板凳坐满了人,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井爸爸拜拜。”小豆丁豪豪牵着妈妈的手指头,乖巧地跟干爹告别。
小幼儿一双大眼睛葡萄似的忽闪忽闪,举起小小的手掌晃啊晃,可爱得不像样。
这个年纪的小宝宝正是闹腾粘人的时候,天天吵着要去井爸爸家里玩,井平只要不忙工作基本都会把这小粘豆包接来,心被他一口一个甜滋滋的爸爸捂得暖烘烘。
何芳母子走后,井平又在这人声鼎沸的楼下点了根烟站了会儿,淡淡落寞的目光扫过市井各式各样的岁月静好。
他的生活同样很稀松寻常,是此生前所未有的轻松自由。
没有人可以再威胁他,也没有人再来打扰过他,他的命运不再多舛。
只是这颗心也再没掀起过什么波澜,像缺了一块拼图似的,总是发空。
就像现在,他虽然身处在闹市之中,四周喧嚣人来人往,他却仍然觉得孤独。
他按部就班的出差工作,早上出门,下班回来,多了个以前没有的习惯。
会站在这楼下的马路边等上一会儿,在等什么呢,他在等什么呢。
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或许,是在等一只肆意妄为出现帮他点烟的手。
“城管来了!城管来了!走走走走走走走!”
“哎哎哎!我的串!老板我的串!”
不知是谁吆喝了句,整齐排列的小摊儿霎时乱成了一锅粥,不少刚点了单的年轻人跟着摊车一块跑,还有的老板一边被城管追一边往锅里撒作料。
场面一度荒诞诙谐,事不关己的人笑得乐不可支,井平作为看客也没忍住扬起了唇角。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进来一通电话。
井平看也没看直接接通:“喂?”
电话那头一片静默。
井平又问了一句哪位,还是没有声音。
他唇角的弧度消失,眉眼认真了起来,眼神陡然波动闪烁看了点来电显示。
是一串跨国的虚拟号码。
井平呼吸紧促了些,还没来得及再讲话,对方挂断了。
他轻颤着指尖再拨过去,变成了空号。
心中燃起的那丝丝火苗,滋啦熄灭,化成一缕薄弱的烟。
......
秋末,楼下的摊位都划了线,城管大队统一规范化管理,摊主们不用再见到穿官衣的到处躲了,生意也越来越红火。
“井老板下班啦?又站在这等人?”提着菜准备回家做晚饭的街坊邻居冲井平顺嘴打招呼:“这天色,等会怕是要下雨了哦。”
井平看了眼阴沉的天,眉眼弯弯露出抹礼貌的笑答应了声:“昂,我..等会儿。”
室外街道妖风四起,刮得树叶沙沙作响,摊主们也闹哄哄地支起了雨伞。
井平的额发被吹得凌乱,领带随风飘荡。
不大不小的议论声支离破碎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这么大一个地产老板,还住在这老破小里,也太抠门了,难怪长那么俊还孤零零讨不到媳妇儿。”
“哎呀老妈,你管人家呢,说不定是人家念旧呢。”
对这种说法早就习惯的井平挑起嘴角无奈摇了摇头。
他看了看那些被吹得东倒西歪的招牌板凳,一粒沙迷进了眼睛里,他抬手揉了揉,最后仰了眼天,转身。
“风大了,还不回家?”一个熟悉低沉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他被揉得泛红的双眼倏地睁大,准备进楼的脚步顿住,心跳扎扎实实漏了一拍。
猛然回头。
霍亦琛目光深得看不见底凝视着眼前这个惊讶到呆住了的人。
全世界都在被这旋转的风侵扰,只有站在风中间的两人像是时间静止了一般,久久相望。
念了这么久,设想了这么久。
真见面,都难以置信的空白了。
井平艰难地翕张着嘴唇,许久才找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准备就回。”
他眼眶又热又胀,鼻子也酸得很,估计是被风吹的,被刚才那砂砾给迷的。
霍亦琛好像瘦了点。他想,但看起来又更稳重了。
还是那么气势凛然,英俊挺拔。
井平心里乱着脑子也乱着,他看到男人抬起手臂朝他的头伸来。
他愣了,下一秒竟然有那么点期待他的触碰。
是真人吗?
什么话,怎么可能不是真人呢。
就在井平脑子打架的时候,霍亦琛下意识抬起来的手突然又停住了。
他像是在尽力克制般,握拳收回。
指了指井平的脑袋,示意道:“头发,有树叶。”
井平心里浮现淡淡的失落,迟钝地反应过来,略微蹙眉一顿乱抓,弄掉了树叶。
“嗯..谢谢。”他喉咙有点发哽,状似不经意随口问:“什么时候回国的?”
霍亦琛老实回答:“一个月前。”
“哦。”井平语气干巴巴的点头应。
一个月前。
不知道报平安,回来一个月了才想起来找他。
作者有话说:
装起来了
第61章 对象
“请慢用。”
服务员上完最后一道菜, 出去把门带上。
桌面菜品丰盛,包厢安静的出奇,只有桌面加热中的小瓦斯炉发出细弱燃烧的声音。
就跟两人之前在楼下的相对无言一样, 面对面在风里站了半晌, 还是井平先破的冰。
“吃晚饭了吗?”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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