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却找到了另外一条入赘的门路。
“老麦,你是十几年前没人依靠撑腰,现在我来了,咱们不用逞凶装强硬了……”
话还没说完,老麦一根手臂粗的称杆子打他麻杆细的腰身,账房先生吓得忙抱头,讪讪笑道,“我的老宝贝好凶哦。”
门外几人噗嗤一声。
老麦僵红着脸扭头,禾边原本抿嘴笑这下肆无忌惮哈哈大笑了,还指着老麦道,“哎呀,我的老宝贝好凶哦!”
方回震惊的看着禾边,但一想,禾边肯定报复老麦在他成亲拜堂那日调侃的“宝宝”。
“好你个禾边,没大没小的,你还是大老板呢!”
禾边笑嘻嘻道,“略略略,大老板咋滴,还不是我们老宝贝的小侄子啊。”
说完见老麦扬着秤杆追来,禾边立马拔腿就跑了。
老麦追了出去,见禾边还顺走了孙子狗蛋,门口倒是留了一个小篮子。里面一瓶美颜膏、一盒澡珠、一盒头油。
“哼,这臭小子。”
老麦拎着东西回铺子,“谁敢欺负我?我侄子是大老板!”
账房先生也知道禾边厉害,杜家三郎亲事上粗粗一瞥,只见他拿事稳准待人周到,却没成想私底下这般调皮的。跟狗蛋……一想到狗蛋往他床里丢死耗子,账房先生就头疼。
狗蛋这会儿追着财财喊,“哟,这是谁啊,是我们的大神童啊。”
李杏孙子李狗毛身后也跟来一串弟弟妹妹,李狗毛烦心的很,总觉得自己像是老鸭娘带着一群小鸭子,走到哪里都叽叽喳喳的。
这会儿看到禾边,高兴得大喊,瞬间就找到了救星一样。
带孩子看孩子烦人,但是和小禾叔叔一起玩就不烦人了啊。
跟禾边一汇合,整个安静的街上就炸开了。陆陆续续其他人家的孩子也跑出来了,一时间,真像是小蝌蚪找他娘一样,热闹得很。
禾边带着一群孩子堆雪人,还捏小鸭子小狗,玩的中间,方回也大致记住了谁是谁家的儿子孙子,真是眼花缭乱,耳朵都被塞满了。
吴三娘跟着牛婶子磕着瓜子就出来了,今年有钱了,年货都备得足,往年过年才开始磕瓜子,这还没过年待客呢,就开始咔嚓咔嚓的磕起来了。瓜子皮在飘雪里飞,那脸上都是闲适的看客笑意。
吴三娘道,“俩妯娌关系还挺好。”
牛婶子骄傲道,“你不知道吧,这亲事还是禾边撮合的,方回和他关系好走得近。”
吴三娘羡慕,牛婶子还以为她要说什么酸话,结果吴三娘道,“禾边真是雁过拔毛,看见什么好的都要往家里带。”儿子已经指望不上了,读书没个奔头,也瞧不上种菌菇,就指望孙子能成人吧。她已经不奢望成材了。
禾边和一群孩子堆了大雪人,用木桶垒出胖滚滚的肚子,胡萝卜做鼻子,橘子皮做眼睛,胖墩墩的十分可爱,好些大人都出来瞧热闹。
这时候不知道是谁家的狗,从泥田里打滚回来,瞧见一群人热闹的很,忍不住挠头晃脑凑上去。
从人群腿间轻轻松松擦过,而后在雪人面前,抖了抖满身泥水。
“啊!天杀的!”
这下不管大人的新棉袄还是雪人都脏兮兮的了。
有孩子哭喊道,“呜呜呜,我娘新买的棉袄!”
“哈哈哈,这下说是狗弄的,你娘都不会信的。”
禾边还溅了一脸泥水,跟众人一样无语后只得哈哈一笑,跑回家了。街坊都拉禾边进他们屋子洗,禾边溜地飞快,他还是不适应做客的。
禾边带着人嘻嘻哈哈还没进院子,书房里的杜三郎和昼起两人就出来了。
而杜仲路像是没事一样,在昼起二人出门时,就探出脑袋,一脸被他抓住的模样,“你看看你们,屁股长针了。”
杜大郎道,“别为难他们了,再怎么认真好学,这年关近了,阖家团圆,哪里还学得下。”
柳旭飞道,“别管你们爹,他就是闲的无事,逗你们好玩。”
昼起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人逗的。
然后闻声转头,就看到禾边一脸花猫脏兮兮的跑回来了。
杜年安也没想到方回会弄成这样,平时方回多矜持含蓄的,这会儿看着方回脸上脏兮兮的,眼睛亮晶晶的,竟然是挪不开眼了。
赵福来见两个小兄弟都看痴得模样,从他们俩身边挤着走,“让让让,一个两个的,看天仙呢。玩得跟泥狗子似的,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方回见赵福来脸拉着凶,严肃得很,说起来他还有些怕这位长嫂,见禾边也老实低头一副局促认错的模样,方回这会儿话都不敢说了。
赵福来走近,背着手作势又要劈头盖脸的骂,方回都硬着头皮了,就见赵福来忽的笑嘻嘻,朝他脸上撒了把雪。
禾边配合的辛苦,正准备邀功,哪知道赵福来也撒他。
赵福来见禾边方回懵的样子,忍不住哈哈拍手大笑,禾边笑嘻嘻道,“你看看后面。”
赵福来一回头,就见杜大郎被昼起和杜年安夹着左右胳膊,杜大郎可怜兮兮道,“老赵啊!你怎么顾头不顾腚,害得我好苦啊!”
财财和珠珠噗通给昼起和杜三郎下跪,“呜呜呜,求求你们放了我的爹爹吧,不要伤害他!我愿意给你们做儿子。”
赵福来一下之间痛失双子。
柳旭飞和杜仲路在屋檐看着,笑呵呵的,这下打打闹闹的,真吵得人头疼。
上到二十大几的,下到五岁的,没一个长大的。
一通玩闹后,禾边偷偷把昼起拉到鸡圈,办喜宴已经杀空了鸡圈,这会儿上面扑了好一层干的稻草。禾边从稻草堆里掏出一个小雪鸭给昼起,“给哥哥的。”
昼起看着他手心冻得通红,像个冻透的桃子,稍稍一掐就能破出冰水。
他握住禾边的手,输些精神力暖和,“给哪个哥哥的,大哥还是三哥。”
“给我的小哥哥,他小时候肯定也没人陪他玩。”禾边小声说着,眼里却发出邀请,炽热光亮,不容昼起拒绝。
昼起凝结的眼神渐渐波动,收了小雪鸭,心头也不知道做何滋味。
他男人太好哄了吧,禾边根本压不住嘚瑟,“翻翻地上的稻草看看。”
昼起把小雪鸭小心放一边,蹲下掀开稻草,打开一看,一个大的雪心里圈着几十只小雪鸭,鸭头都整齐划一朝着昼起,他回头看禾边,就见禾边双手抱臂昂着头很是霸道:
“这一片,都是我给你捏的!”
-
过年三天,腊月二十七这天,烤房熄了炉火,地里的平菇加盖了一层层厚茅草甸,小工们都休息放假了。
其实对他们来说,是不情愿放假的。
别人阖家团圆忙着置备年货,但是他们多数没有家人,这半年赚的工钱,三十文一天,都用来置办一身过冬棉被棉袄等,日常吃食还得买村里的土豆苞谷等杂粮,省吃俭用干下来,口袋里没剩几文。
今年冬天雪格外大,要不是前些日子东家带着他们修缮茅草屋加固加厚,这冬天过不了。修整的时候还发现好几家那屋脚都歪斜,厚雪一压指定垮了。
幸好东家提前发现了。
放假了就没得一天三十文,没有两个馒头吃,还得额外支出嚼用。
而且,一到年节,就感觉自己是异乡人格格不入,平时忙着低头干活,一回去倒头就睡,没空瞎想,一闲下来就叹气伤感。
就是过年,他们都还没过年的米。
再穷的人家,平时吃吃糠咽菜的,但是过年一定吃白大米,图个好兆头,来年能红红火火天天吃大米饭。
灵不灵的不知道,但总归是有个盼头的。
“也不知道东家会不会给咱们发节礼的。”
“我之前干的人家会发一斤米,包一个八十八文的封红。”
“那是你遇到好东家,我之前什么都没有,结账的时候倒扣三百文,最后我要一头撞死在门口,那黑心鬼才肯给。”
这些工人议论到最后,都没声了。
还是他们太贪心了,杜家人好,他们理所当然想得到更多,忍不住期望。可实际上从他们之前的经历来看,只要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工钱就心满意足,足够他们高兴过年了。
一个从土匪窝活下来的妇人道,“你们真是好没趣,杜家是现结的,哪天扣你们工钱了?而且我们干的好,想要拿封红,那是之前老板许诺的,没必要像是贪心偷油的耗子,像是欠了谁的偷了谁的一样。”
这话倒是给众人撑了腰杆,可杜家村的人就不平了。
原因无他,最开始的时候,禾边可是给他们说的,年节礼信有一斤肉还有二十斤糙米的。
那时候就几个杜家村的婆子夫郎在干活,自然是发得出来的。可后面陆陆续续来了这么些人,他们的年礼还有吗。
要是给杜家村的年礼厚一些,那后面的人又不甘心要闹意见。
可要是不给他们杜家村的人对下承诺……这好像……算了算了,杜家都教他们种平菇了,今年也赚了些小钱,他们拿了大头没回报,怎么还惦记着一点年礼。这也太不是东西了。
杜家村的几个妇人,尤其是在杜山大姑和五姑婆几个人商议一番后,都觉得有道理。人可不能忘本的。
杜家村的妇人一致决定不要问杜家兑换年礼了。这一消息传到了外来户里,又打上擂台了。
外来户也有两拨人,一拨当初从牙行逃出来的流民黑户,一拨是从土匪窝迁移下来的妇人孩子们。
这两拨人见杜家村不图东家之前许诺的年礼,他们两方人的主事头子也商议一番,不能要。不然显得他们多眼白狼似的。
到时候指不定要被杜家村的婆娘背后戳脊梁骨。他们可不想矮人一头,人活着就是争一口气。
而等他们收工进杜家院子时,就见院子里整整齐齐垒了一方米袋。梨树下搭了一方粗木架,上面挂着两头肥壮雪白的整猪。
孙屠夫磨刀嚯嚯龇牙道,“来来,你们好东家,说了人手一斤肉啊。这三四百斤肉,够够的,都不急不急。排队!”
妇人们都惊呆了,那之前决定不要的想法,见到肉都飞了,有好几个立马围拢去抢,可反应过来后,只她们几人动,顿时脸都羞愧红了。
杜仲路叫禾边去招呼说两句,禾边手拐子捅昼起,昼起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就使眼色给杜大郎,杜大郎觉得自己没出啥力气,就撞赵福来,赵福来觉得一家人都没出头,也轮不到他啊,就叫柳旭飞。
柳旭飞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该做的平时都做了,但也有心让他们家的秀才郎出来说两句,杜三郎觉得双亲兄长小弟们都没出面,他出什么面。
于是百来号人乌泱泱的,就见屋檐下杜家人手拐子连环撞,应是没一个人出来说话。
难道是他们表现不够好,或者还是有什么难言开口的条件,比如明年又要做多少工,加多少任务的?所以都不出来做这个恶人?但是杜家人不会这样的。
珠珠见大人们推三阻四的,拍拍胸脯一马当先跳出来道,“各位婆婆婶婶们,辛苦一年,现在休息过个好年啦。我前几天偷听爷爷小叔们商量的,说这一年大家都很好很厉害,新的一年只会更厉害……”
财财见珠珠说不到重点,直接开口道,“每人一斤肉二十斤糙米,另外每人有两百文封红,其中表现好的,封红会额外奖励。”
“天啊,这么多,这,这是在做梦吧!”
人群中激动的张嘴瞪大眼睛,激动感激之情无以言表,甚至有的妇人居然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杜家村的妇人顿时觉得这些婆子可真会作戏,表忠心谁不会,当即拍手哀嚎那就要唱起来。
可也没起势,就被一股强烈的情绪感染了,骚动静默了下来。
那是喜过后的哀伤,是绝境逢生后终于有个安稳日子的敬畏感激,是对生离死别亲人的思念,述说平安幸福。
杜家村的妇人们也叹了口气,哎,都不容易。
今后还是少针对她们了。
其实她们也不是要针对,就是这两伙外地人太能干活太能图表现了。衬得她们这些正常干活的,都像是在偷懒。所以心里才不平的。
但是现在一想,何尝不是她们的不安,无依无靠,只能努力干活留下来呢。
这一幕,众人心口都是酸涩复杂的。
就是在一旁负责登记分发的李家三兄弟,也心有所感。原来不只是惊天动地轰轰烈烈才叫震撼伟大,它也在每个普通底层老百姓的日常小细节里。
那些曾经的锦衣玉食鲜衣怒马如过眼云烟,现在烙印在他们兄弟三人心中的,是洗尽铅华的脚踏实地和理想。
“谢谢大东家!”
“谢谢小禾东家!”
“谢谢柳东家……谢谢赵东家……”
“谢谢珠珠大人谢谢财财神童……”
人群哽咽着感激着,也说不出什么花里胡哨成套的言语,但是禾边一群人都心热热的。
他们商议年节礼的时候,也都犯难了。
原本只杜家村人还好说,该多少就多少。但是百来号人下来,经过李大郎算盘拨下来,挪列出了成本。
给杜家村新落户的工人修缮茅草屋,买顶梁柱加固,一根松木两三百文,花了十两。
两头猪加起来三百来斤,过年涨价,虽然孙屠夫说给成本价,但是禾边说就按照市场价,一共三十七两。
糙米是找老麦收的,老麦原本说给原价,两千多斤,打两文一斤,也才四两多。前朝一亩均产一百五十斤干谷,几十年前又推行了施肥法,法子也简单,一种是将山上的树枝干草都砍了倒田里肥田,无主的山成了宝贝,就是田坎上的茅草都要丢田里,屋里屋外坡上坡下到处都是光溜溜的。
一种是家肥和淤泥枯草等堆肥,讲究混合比例和发酵气温,那多次工序蒸晒出的肥料齁熏得恶臭。
这样下来,一亩产值提高到三百来斤。
就这样种稻谷一亩一年产值顶多六七百文。远远达不到种菌菇的产值。一斤鲜菇能挡近十斤谷子呢。
老麦算了算,觉得原价出给杜家太亏了,于是秉着有钱一起赚,按照市价出给杜家。谷子舂冲糙米,价格涨到四文一斤,卖给杜家两千斤,就得八两。
170/194 首页 上一页 168 169 170 171 172 17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