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儿子也道,“是啊,爹,你要是有田木匠那口才和脑子,咱们三兄弟还至于为这点东西争抢吗?禾边现在是村里人人敬畏的活神仙,连田德发都被他搞下去了,就是族长都对他毕恭毕敬的,禾边小时候爹你还对他有恩情,你去给禾边说要族长给我们家拨点族田种种,我们家就能饱肚子了。”
三儿子也道,“是啊,开口三分利,成不成再说,那禾边可不能是个白眼狼,爹你就去说说,咱们家那会都吃不起饭,你还给他带杂粮,他能活到现在,爹你也有救命之恩,不然禾边怕早就饿死了。”
田老祖怒着瞪眼,张嘴呵斥,可嘴里说不出半个字。吐出的气不成声,只有无尽的苦涩和悲凉。
三个儿子也知道田老祖脾气,执拗不过他,就自己收拾自己家的家当,抓紧时间往后山撤离。
禾边跑到田老祖家时,就看他好像被抛弃在角落,孤零零的,禾边一时跑近道,“老祖,你怎么不去撤离!”
田老祖耷拉阖着的眼睛睁开了,一见是禾边,又争圆了些,吃惊道,“你怎么还不走。”
他见禾边居然跑来找他,干枯的眼底涌出热意,“你这孩子,你做了那么多不就是为了跑出村子吗,你怎么跑来找我了。你快走,那堤坝坚持不了多久的,田德发修建的时候,偷工减料的。”
禾边焦急道,“别说了,快上山避雨吧!”
田老祖面如枯木,“我这身体上山也是死,还让他们嫌弃,还不如死在老屋里,没必要瞎折腾还遭人白眼。”
跟着跑来的田武没想到禾边是来劝田老祖的,田武对禾边其实印象不深,现在也不敢看他,只觉得禾边是有真本事的。只是这回的天灾太大,怕是有本事也无济于事。
但现在,田武也忍不住道,“禾边,你要不要试试求求菩萨啊,你能请老祖宗上身,说不定能请神上身啊。”
禾边知道自己请不来,但是对上田老祖眼底升起的微弱希冀和期盼,禾边攥紧了手心,也只能赌了。
他能做鬼能重生,那这天上就是有神仙的。
禾边跪下地,双手合十,黑压压的雨水遮住了天色,他一眼望不到头,反倒瞧得心神惶恐,在天灾面前,他们就是蝼蚁。
禾边闭上眼,面色虔诚,神啊,求求你看看这块地上的村民吧,虽然我们每个都不是完美的人,但我们都是努力认真想活着的人。
“啊!雨,雨居然小了!”
禾边耳边传来田武惊诧的结巴声,他急忙睁眼看,雨柱果然减少,黑压压的雨幕也在上升。可禾边知道,这和他祈祷没关系,只是按照前世的雨天情况,这雨随时也可能停。
但看见雨停,禾边还是喜出望外,就连田老祖也蹭得站起来了,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摸着雨水,“真的,真的小了!禾边,你真的有神通了啊!”
田老祖喜极而泣,好像发现禾边有神通比雨停还激动。
田老祖的三个儿子听见这声音,纷纷从屋里跑出来看,还来不及高兴,就听后山轰隆一声巨响,将三人钉在原地。
“轰隆隆——!”
死寂僵硬中,不知道是谁颤抖着惊惧道,“后山堤坝决堤了!”
禾边只觉得当头一棒,霎时把他敲得晕,余光中,田武飞快背上田老祖,五官几乎拧在一起用力喊道,“走啊,禾边!朝山上跑!”
昼起、昼起还没来!
但是禾边也不可能原地等了。
禾边咬牙死死逼退眼泪,他得跑得看路,这时候不能哭,他庆幸昼起不是傻子了,昼起应该知道会往山上跑的。
雨天虽然小了,可昏昏暗暗的天色还压在人头顶上,禾边只觉得喘不过来气,他身上被打湿了,好像前世那裹尸布一样冰冷刺骨,雨水一点点吞噬他的生机他的希望。
为什么他渴望什么,什么就破灭。
他想和昼起过一辈子,为什么现在就要面临生离死别。
他如果是被厌弃诅咒的命运,那他非要不认输!
禾边舌尖渐渐冒出血腥,他一定要活着,好好的活着。
禾边脚底的草鞋裹满了泥水,一脚踩下去滑老远,扯得大腿疼,腰身摇摇晃晃,像是暴风汪洋上的一叶扁舟。
而田武背着老人也走不快,双腿打颤还不敢摔,这一摔,老人难以活命,田老祖还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快放我下去,你们自己跑啊!我活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我也不愿意再活了。”
田武道,“你一辈子都在为儿子劳碌,现在就为自己活吧!”
禾边也道,“老祖,活着就有希望,死了这辈子就真没了!”
这时候只听村里一阵敲锣打鼓,三人还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以为是催促上山,但是雨声中又传来惊喜欢呼声,好像劫后余生的庆幸。
到底怎么回事?
三人面面相觑。
田大郎正背着箱子从山上跑下来,他年轻力壮几个箭步就冲到禾边面前,后背箱子也来不及丢,跪在泥水里就给禾边磕头。
禾边不解。
而后越来越多的村民跑来,给禾边磕头。
这到底怎么回事?
吴老太的侄女抹了把水草覆脸的头发,两眼颤颤指着后山道,“我的天啊,你们村的禾边真的有神通啊,居然能劈山挪峰,把水坝堵住了。”
禾边顺着视线看去,只见后山瓶口处的断崖,居然硬生生挺立了一座陌生的山峰,而不远处,那群山好像被中间劈开一般,露出残垣断臂。
禾边惊得合不拢嘴。
他可不敢冒领这天功。
“不是我,这真不是我。”可是饶是禾边怎么解释,跑来的村民越来越多,都呼啦啦跪在他面前磕头。
田老祖还以为禾边是怕村民知道他真有神通得寸进尺才提防不认,田老祖道,“禾边,你就认了吧,这天大的功德都是你的。我知道你恨村子,但是这些人也没大的坏心眼,我们现在都知道错了,你就给我们一个改错的机会吧。”
就连田德发都瑟瑟发抖,眼里望着禾边满是敬畏。
禾边看着跪一片的村民,没有言语,忽的,他转身朝田家跑去。
昼起。
禾边一跑,他身后也跟着呼啦啦跑来的村民,禾边也顾不得满腿泥水,脚底打滑了,等他一口气跑到院子门口时,猛地顿了顿。
昼起听见脚步声回头,就见禾边急切跑进,昼起还没看清他脸上的水渍是泪花还是雨水,禾边就一把抱住了他腰间死死埋着脑袋,昼起胸口湿冷的布料渐渐浸了湿热。
这时,院子门口稀稀拉拉急促的脚步声赶到。田武第一个冲到,刚准备冲进院子,见昼起看了他一眼,冷彻漠然,然后抬手温柔地抱住了禾边。
田武呆了呆,身后村民脚步声逼近,他见状拦在院子门口不让人进。
族长拄着拐杖迈着短而小的步子跑近,他见好些族人被田武拦着,有些生气道,“小宝,你怎么不让人进去感谢禾边!听话,不然爷爷要打你的!”
田武脸一红,“爷爷,别叫我小宝了!我都说亲了!”
村民哄笑,田武瞧着院子里的情形,心里想着自己的未婚妻,也不自觉甜甜蜜蜜的。
禾边被昼起抱得紧,结实挺阔的肩膀挡住了外界,他不自觉忘记了外界,只想长长久久抱着,享受这样的安心。但是族长刚刚喊田武小宝,禾边耳朵动了动,从昼起臂弯里挣开,一抬眼就对上院子门口齐齐刷刷几十双眼睛。
禾边正害羞冒热气时,就见村民又纷纷下跪,一个个嘴里说着活神仙,说着感激的话。
禾边不知道如何解释,让他们回去村民也不回去,恰好,昼起肚子咕咕响了,禾边对外大声道,“你们谁做些饭菜送来,要多做一些!”
村民一听,一个个争先恐后起身回跑。
“禾边刚刚请神,一定消耗多,饿得快,把咱鸡杀了。”
“禾边真的是活神仙啊,饭菜一定要按照祭祀先祖的准备,可不能怠慢了。”
……
村民要走了,族长留下来,看着禾边,眼里满是震惊和敬畏,族长想上上下下打量禾边到底有什么不同,居然真的是活神仙。天知道他看着那山挪动时,差点惊得一口气喘不上来了。
这辈子真的除了没见过鬼,什么都见过了。
“爷爷,你怎么能盯着禾边看!对活神仙不敬!”田武忙提醒道。
“诶诶诶,爷爷老糊涂了,小宝说的对。”
田武魁梧的身材都颤了下,臊红脸怒道,“爷爷!说了不要喊小宝了。”
“啊,是是是小宝,我老糊涂了嘛。”
田武见他爷爷还想留在这里,但是他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知道这下禾边二人需要独处,一把背着他爷爷就走了。
两人走了,禾边那羡慕的眼神还没收回来。
田武嫌弃的,正是他求不来的。
他有很多次也在想,自己到底是走失的还是被卖的,可现实总是让他顾不得想东想西,他很忙很累,想晚上睡觉想,但是一躺下就睡着了。
他做过各种各样的梦,但是梦里没有家人。
“小宝?”
低沉的声音撩过耳膜,禾边耳朵异样一动,抬头就见昼起打量试探开口。
“我叫你小宝好不好。”
禾边在昼起注视下,耳朵渐渐潮红,他想问昼起是喊的弟弟还是什么,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盯着他耳朵的昼起,忽的抬头看向他身后。
田武背上的族长,讪讪一笑,“哎呀,都是这个兔崽子背我来的,我可没来。”
田武只觉得背了好大一口锅,分明是他爷爷说要返回来说事情的。
田武道,“禾边,我爷爷说三日后开祠堂祭祖,感谢神灵庇佑本村躲避天灾,请你当主祭人。”
祠堂祭祖从来只有男人的份,妇人哥儿是参加不了的,主祭人往往都是德高望重的族长,而前排四个副祭位置,那是能干好男儿抢破头的。能在前四的,今后他们家在村里的声望也高人一等,人人称赞不敢欺负。
现在禾边被邀请是主祭人,以往不敢想,但现在,族长还怕禾边不答应。
禾边道,“好,饭菜多做些。”
族长立马喜笑颜开,“好好好,一定一定!”
族长走后,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两人,禾边冷却下来的耳朵,一对上昼起的眼神,又开始冒热气了。
他本想问昼起刚开始跑哪里去了,害得他担心得要死。
可这话以前禾边骗他时能脱口而出,现下却纠结在心口难开了。
于是禾边低头支支吾吾道,“你为什么喊我小宝。”
昼起道,“想喊就喊了。”他见不得禾边艳羡别人的目光。他既然养禾边,那就要别人有的,他也要有。
得到这个答案,禾边哦了声,语气刚有些失落,就惊叫了声,他腰间悬空,膝盖被单手托着,整个人就坐在了昼起的右手臂里。
昼起道,“你看你,叫你在家等,你跑出去从脚指头到头发丝都是泥水。”
家?
禾边脑袋甜蜜的晕乎乎的。
田家从来不是他的家。但是昼起称它为家,禾边好像突然就对这个地方看得顺眼了。
昼起把禾边放椅子上,田晚星两人不在家,他就自己烧火,这雨水打湿的柴火很不好烧。昼起半天没搞燃,还是禾边自己找了些干枯的柴火引燃了。
“有些后悔把他们两个支开了,不然还能使唤使唤。”禾边遗憾道。
可昼起低头看他,禾边那脸色只狡黠得意的笑意,像一只流浪带刺的小猫咪终于养熟了,会忍不住挨着他粘着他。
这一边,张梅林两人在娘家也不好过。
田家这支三代单传,家业田产没分出去,祖祖辈辈积攒下来温饱不成问题,十三亩水田,七亩旱地,两亩桑地。
后来到这一代,田老大也就是禾边的养父,娶了隔壁村有名的老木匠的女儿,接着拜师学艺,跟着师傅接活儿。
人也有天资悟性,到如今已经是一个工头,底下有几人小队伍专门接造屋子的活。
田老大会来事,人也活络,帮主人家挑木料也能捞得些油水,家产颇丰,在一众黄土墙茅草屋的村子里,他家的青砖白墙很是耀眼。
按理说有这样的能干女婿,丈母娘岳丈都欢喜得紧。
但是张梅林一家子就是招人嫌弃。
自家男人被说是靠娘家起家的,张梅林本觉得是好事,可田老大就挎着脸不乐意,给张梅林说夫妻一体,娘家的舅舅舅娘看不起他就是看不其她张梅林,让张梅林没事少和娘家走动。
在娘家那边别像在村里这样张扬炫耀,省得娘家还以为靠他家木匠手艺赚多少钱一样。
田老大觉得自己能赚钱是自己脑子灵活,能说会道能看人脸色,要是做木匠能赚钱,那天底下人怎么都不去做了?所以说到底还是自己有本事。
自己的本事被说成是靠岳丈起家,哪个男人愿意。
逢年过节提的竹篮子,那面上子是做的好,篮子鼓鼓的一张青布遮盖着,不知情的都夸她家舍得大方。只有一揭开布看,那肉是猪肚子那里油水少的泡泡血沫肉,鱼是要下集时买的半翻肚皮鱼。
可他们一家三口每回来又穿的新衣裳,那料子印着团花,阳光下一闪闪的,镇上都没有卖的。
这回,张梅林田晚星一年不来,一来更是打秋风逃难的模样,娘家的舅娘们就挂脸不乐意了。
“说你们家养子是活神仙?真要是神仙还叫你们过来躲灾祸?真要是活神仙,那第一个报复的就是你们,你们还有命活!”
“那哥儿胆子没老鼠大,丑得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第二个,还能是神仙,真要是神仙,我怎么没发现天降异象?”
几个兄弟妯娌吵吵说着,就听田家村方向突然轰隆隆一阵巨响。
只见一团灰白的蘑菇云腾空在雨幕中,太远了瞧不真切,但也觉得地动山摇好不真实。
更有村人大喊,“地龙翻身了!地龙翻身了!”
吓得村里人又怕什么时候再地动,就是张梅林和妯娌们都顾不得吵架了,也都人心惶惶看着远山。等啊等啊,天放晴了都还不见地动,但是张梅林突然从蹦跶起来,朝田家村方向双手合十作揖。
众人还不明所以,但是田晚星知道,水坝的闸口处居然平白多了一座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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