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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厂子一开,小河村人人有活干,不仅能种菇,还能进厂,那真是全家老小都不差生计的。
招人十分顺利。
同样的,除了干苦力需要搬运的工种招了汉子,其余各个工序都是夫郎女娘们。
小河村村民欢喜得敲锣打鼓,附近村民的族长又羡慕又嫉妒,但好在也离得近,可比其他善明镇青山镇方便多了。
鞭炮多,居然空中都冒了烟雾久久不散。城里亲友都亲自观礼,就是不相干的只生意上往来的老板们都送红绸来了。
那场面比村里人红白喜事还热闹。
禾边身为老板自然要在高台上说两句的。
他先是感谢了小河村帮助他在此地落厂,又感谢村民平日里对平菇对厂子的看护,再夸了整个村的村风民情,又说未来大家一起致富之类愿景,落地大家最关心的福利待遇。
最后他看着其他四面八方赶来观礼的外村人,也一并道谢。
周到体面中透着真诚,沉稳大气中透着熟稔信任。
村民听得惊讶又合不拢嘴,不待禾边说完,那掌声一阵高过一阵,禾边本还想继续说两句的,最后也笑着跟着拍掌了。
杜山在下面看着,也同其他村民一般惊讶,可从来没听老板还得感谢工人的。
周笑傲也在底下看着,心底闪过一丝复杂,只觉得禾边去过一趟府城,又脱胎换骨一般。
他自诩洞察人心,没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唱戏,可他居然分不清禾边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的话叫人听了,那恨不得给他卖命,只感激遇到这样一位好老板,那真是几辈子的福气。
而禾边身边的男人一如既往高大沉稳,不动神色,不,这次他面上也染上了喜气,好似欣赏乌泱泱的众人对禾边的敬佩追随。
礼成,撒喜钱喜饼,那漫天撒下的喜气,映得村民各个脸上抛了高光一样亮,随便一扫都是咧嘴大笑眼角眉梢都开花。
每个人抢到的不多,三五文的,一文的,但沾沾喜气够开心一天的了。
现场,还有隔得远的外村人问还招不招人。
小河村的人说已经招满了。那些外村人不信,穿过人群缝隙挤得满头大汗,终于凑近问禾边,得知真满了,又懊悔不跌。
消息太闭塞了,他们第一时间得知消息就赶来了。
小河村看见别人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越发觉得他们多幸运了。
这厂子落他们村,简直就是抱着财神爷啊。
可还有些外村人不死心,打听到禾边还从牙行买奴仆,听说是继续做核心工序的活。那待遇年节还有棉袄发米发盐巴的,甚至四时节令都还有节礼。
而一般村民做工也有这些待遇,但是都会减半。
有一个外村叫天狗的,一咬牙一合计主动要和禾边签卖身契。
禾边都吓得一跳,虽然感念他的信任,可禾边只能保证自己这代无愧于心,一旦签了卖身契那世世代代都要为奴的。万万不可看见眼前利益就脑子一热。
天狗被这样一说,也不敢想卖身不卖身的了。
可天狗看到这样的厂子,多大多气派啊,虽然是黄土墙,可夯筑得结实平滑,就这临河地基都有两丈高,据说是用水泥和石头砌的。
水泥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可人家都说那些帝王墓都是用什么糯米浆灰修葺的,几千年不烂的,听说这水泥比那精贵的东西还要牢固。
这么大的厂房园区都是簇新的,用的家具凳子也是新的,干净的。比自己那家徒四壁黑黢黢的家,好太多了。
天狗已经十五岁了,穷得找不到婆娘,家里还有病重的老母亲,孤儿寡母活到现在也不容易。
天狗哭着说家里穷,想禾边破例收了他。在他看来,这么大的厂子,多他一个不多。
有人听了天狗的情况心生恻隐之心,也希望禾边能收了这个。
可有的人也说,要是人人都哭穷哭惨,那这厂子不是成施粥棚子了?
这时候招人的条件就非常明确了。
一是会读书识字的人优先。
二是会认识草药类别,清楚药性能管理得当,有药铺经验的优先。
三是耐心细致的女娘哥儿优先。
禾边说完,这天狗哪条都不符合,自己也没好意思,可就是不愿意放弃,嘴里又开始说自己如何如何聪明机灵,给他一个机会,一定不会让老板失望。还说给自己试试一个月,干不好,分文不要。
禾边被打动了。
顺便还由天狗的话想到了之前没想到的管理细则。这工厂有四五百人了,想靠人治难,就像昼起之前给他说的,得出一个可以具体依照考量的“法治”细则。
就冲着一点,禾边便同意了天狗试工。
他之前没想这么多,想的多数工人反正是计件的月钱,多劳多得,年底的年礼也会跟这个月钱挂钩。
很多事情都是边干边想边完善,哪能一蹴而就。禾边便开始咬着笔头埋头苦想,时不时走访下工厂,询问工人的情况和困惑,想从实际出发定了一套细则。
可问题没问到,倒是所到之处,人们都停下来给他打招呼,禾边觉得耽误活而且打扰他们思路,让他们就像在村里一样不用拘谨客套。
禾边这样一说,那村妇们话就更多了。
说这厂子如何如何好,就说周寡妇家的两个哥儿也来厂里做工了。
周寡妇生了三个儿子都是哥儿,老大十四岁,老二十三岁,中间没出月子又怀了几次。她男人听人说肚皮圆的是女娘,尖尖的是带把的。周寡妇月份刚大,看着情况不对,男人就拿洗衣棒打肚子,活生生打流产。
周寡妇又熬了几年,最后还是生了个小哥儿。
男人怄气吐血死了。
从此周寡妇就拉扯三个哥儿过活。最小的已经九岁,同财财一样的。
以前村里人都笑话周寡妇没个儿子做顶梁柱。
现在村里都人人羡慕生女娘哥儿的。
又可以种平菇又可以进胭脂厂,反倒是对家里好吃懒做的小子那是越看越碍眼。
现在周寡妇家一天收入都能破一百三呢,村里谁家能有这收入。
原本都嫌弃周寡妇,妇道人家养出的哥儿不能干不中用,就是娶回来也没娘家帮衬,现在倒是抢手的很。
如今说亲的风向都变了。以前都是把哥儿女娘往城里嫁,就是做不成少奶奶那当个富贵人家的小妾也一辈子衣食无忧。
如今得看汉子家里种不种菇,家里的女娘哥儿有没有进厂干活了。
只有这样的家庭嫁进去,才把他们当个人,才会听他们的意见。
妇人们摆起龙门阵那是几十年功底的,说得绘声绘色,禾边情绪也跟着起伏。
禾边听得唏嘘,周寡妇这辈子命也太苦了。那男人真不是东西!
“哎呦,苦什么苦啊!哈哈我周四娘日子现在好着哩,死了男人孩子又拉扯大,现在每天还坐在这里享清福就有钱赚,那老太太少奶奶都没我命好!”
众人这才心惊,这厂房有堂屋大,用长条案桌分开几个区。这屋子都是人工二次捣碎、质检水磨药粉,大家都用石臼舂倒,砰砰砰的,屋子二三十人,自然没注意到周四娘也在。
众人反应过来也没说人什么不好啊,周四娘自己更是主动找话头聊,那家长里短三天三夜说不完的。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偏生她自己没觉得什么不妥或者怕人觉得她沾惹是非,那周四娘说起来眉飞色舞不带重样的。
妇人们聊天话头一说热络,那就是刹不住脚的。
说着说着,又说到挑男人要如何如何,要挑顾家的轻快肯干的,身板子要好的,不然干不起来。
周四娘这里又骂死了十几年的男人,说他自己没本事还怪她肚子不争气。
这话里带着一点荤,禾边没听出来,还深以为然的点头。
又一个大婶又说村里谁谁家偷人,就是男人看着五大三粗实际上是个绣花针。
这下禾边反应过来了,他喜欢听八卦但不喜欢这些。
禾边本听的津津有味,见话头越来越偏他就走了,混到饭点,装着一肚子八卦才想到正事还没着落。
反倒是聊天的妇人们早就习惯了嘴巴和手边活各管各的,那研磨药材粉剂的木钵都装满了。
禾边大意懊悔,平白浪费了半天,妇人们见禾边这样,笑话他老板就应该轻松,干那么累做什么。
禾边又和人说说笑笑后,返回了书房。等他走后,那些妇人们脸上也没那么松快了。
“哎哟,老板之前还听得起劲儿,怎么一下子就冷淡不高兴了。”
几个妇人交头接耳,一人低声惊呼道,“哎!莫非刚刚三婶说莫五娘嫌弃男人不中用偷人……老板想到自己男人了?”
“不会吧,昼东家看着就……”
周四娘:“嘘!背后议论东家不要命了!”
书房里,昼起在温书。
之前县试昼起倒数上榜,四月的府试仍然如此。但好歹也是个童生了。
童生也很厉害,在禾边看来昼起天下第一厉害。
书房门半敞着,里面坐着的男人高大挺拔,侧脸硬朗又气质卓然于千里之外,禾边隔着门缝偷偷欣赏了会儿。
账房先生路过瞧禾边鬼鬼祟祟笑,他刚准备问禾边看什么,禾边被吓得一跳,嘴角笑意顿时收敛,严肃嘘声,“监工看他有没有认真读书。”
账房先生笑而不语,不打破,自觉离去了。
禾边望天望地,收敛了花痴,背手踱步进书房,见昼起还专心看书,并不抬头看他,禾边往他跟前碎步跳了跳,双手伸向昼起,“拿来吧,我要对照作业。”
昼起这才笑,“什么?”
禾边道,“别装不懂,细则你明明都写好了的。”语气是自己没意识到的娇嗔。
昼起合上书本,“你一去就去半天,和别人倒是聊得忘乎所以。”
禾边知道昼起又生闷气了,咬唇开始期期艾艾眨眼。索性心一横,扯了自己腰带,昼起眼皮一跳,扭头看禾边身后虚掩的房门,昼起低声道,“不能这样。”
“哦。”
“等我先关门你再脱。”
禾边脸就不好意思了。
总把话说的这么直白。
昼起大步把门关上,把青天白日关在外面,窗纸完好不透人影,最后还下门拴用凳子抵住。
昼起环视一圈,又把书桌上挂着的孔子画像翻面挂起。
“好了。”
禾边脸颊更热了,这小小的屋子好像密闭透风的蒸笼,把他蒸的面颊粉热。
门外的脚步说话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昼起站在那不动也背光看不清神情,可能感觉到他直盯盯看着。
昼起穿过昏暗的室内,人影裹住了纤细的禾边,禾边的下颚被抬起,那灼热的眼神映入禾边眼底,烫得他眼神无处可逃,好像能轻松挑拨他的呼吸,禾边被看得受不住,后悔自己脑子一热就点火。
他抿了下水润的唇角,“你,你把眼睛蒙上。”
昼起嘴角微讶,而后忍不住荡开轻轻笑声。
他抬手解开禾边束发的红绸,黑发如瀑散在雪白细腻的颈肩,长发垂在了禾边的臀尖上,明明衣衫完整交领护着细细的脖子,他只是梗着脖子都别有风味,尤其那双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浸了水光,潋滟得让人心神荡漾。
禾边咬牙低声,“快系好!”
昼起笑笑,骨节分明的手指滑过绸带,而后慢条斯理系住噙着笑意的眼睛。
“好了。”
昼起张开了手臂。
窸窸窣窣响了没一会儿,怀里就钻来温软如玉的宝贝,昼起双臂落下环住了腰身,忍不住想喟叹,他到底忍住了,只抑制不住的呼吸起伏。
禾边刚去捣碎房沾染了薄荷和茉莉花粉的香气,他指尖挑起一缕黑润的发丝儿,是香的。
禾边被放在书桌上。
眼睛被红绸蒙着看不见眼神,昼起背着门窗,把天光遮在他身后,他浑身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只显得昼起越发淡漠。可他被护在昼起的阴影里,安心惬意,甚至忍不住往他身边蜷缩。
他注视着昼起的脸,目光越发肆无忌惮,甚至想刻在心底,等他回神,那高挺的鼻梁、冷锐的唇角、硬朗的轮廓渐渐离他越来越近。
呼吸交错。
一点小情趣过后,禾边被逗得抓心捞肺。
半晌过后,禾边面颊香汗淋漓,眼底失神,红绸带落他眼睑上,湿润的睫毛只无力的颤了颤。
作者有话说:
“熟透了。”
禾边在失神中游荡,空白的脑子里全是关于昼起的,冷不丁被打了,还这样笑话他,耳廓红透了。
虽然羞臊,可他接受,嘴角还坦然的扬了下。
接受他始终只是个平凡的人,接受昼起带给他无法控制的情爱,接受这辈子永远不能独立,灵魂好似依附在了昼起身上,他渴望他的一切,想吸食甚至贪婪的吞噬。
他想过挣脱,尝试克服本性去修正自己的性格,他好像都做到了,只有他清楚,永远戒不掉对昼起的依赖。
“你是我的。”
禾边舔了舔红润被吸得饱满的唇,慵懒娇娇的,眉眼都带迷恋,“相公,你好厉害。”
第120章
转眼又要到年前了。
年前最是生意忙碌的时候。囤积的货物要清仓, 老板要趁年节多卖些钱。
来来往往的人流,有些老板焦急着神情,空着车买货, 再奔年关狠狠赚一笔好过个踏实热闹年。有的人满脸松弛喜色, 不用看,那是外地老板大包小包赶回家团圆。
人生百味,年关尽显。
不管有钱没钱都要回家过年。
程老板一行商队没奔家里, 又从江流县进五景县了。
到江流县已经下午了。按他们以前的了解,去五景县一天就早上和中午两趟。现在已经没有去五景县的船了。
而且他们也怕江流县卡人。
打听到的消息是江流县现在风气焕然一新,新任县令鼓励经商,商税下调三十税一。
还有更小道消息传闻, 因为新任县令貌美如花又才干突出,被新帝盯上了, 新帝三番五次派圣旨下来强娶李县令为后,李县令就是不为所动。
这些事情真真假假谁知道, 程老板也就听个新奇。当下最紧要的, 是确认这江流县现在真的改变了吗?是真能畅通无阻去五景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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