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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江流县就像是话本里的地头蛇, 而五景县就是被缠着的珠宝。他们这群猎人,必须穿过江流县去挖宝贝。
他们胆战心惊进江流县的大门,就见县城门口好些伙计身后挂着船帆, 什么陈记,吴记等等船行, 一个个吆喝说去五景县的跟他们走。
还没等人看清楚弄明白, 小伙计就机灵跑到程老板面前问去不去五景县。
程老板惊讶还有船,“莫是诓骗我住宿的。”
一路上小伙计笑道,“您应该是有半年没过来了吧。这下半年去五景县的老板多呢,这江面上也就热闹起来了。现在是只要凑够人数咱就开船, 不管白天黑夜了。安全您也放心,虽然说现在是枯水期,可咱们都是老舵手,保管安安全全把您送到。”
小伙计见程老板将信将疑,便把江流县的改变一一说道,一路上还让他眼见为实,程老板这才心里踏实了。
程老板一到码头,差点没认出来,以前的野码头伶仃破败,就三五个乌篷船在摇晃,最多的还是水鸟白鹭,落日时还挺美的。如今倒是烟火气浓厚,临江修了一座座小棚子,简直成了小吃一条街了。
他们坐的船是上下两层大船,可容纳两百余人,这是一艘崭新的大船,还留了一丈宽的甲板,不论是赏月还是煮茶饮酒,合着这满江碧波夹岸山峦,都十分惬意自在。
就程老板走南闯北的经验来看,造价都得三四百两。
“你们老板是谁啊。”程老板问道。
出门在外,凡事能说得上话的,那都得算成潜在兄弟交情,未来或许能深交又或者有另一番机缘,这就是出门靠朋友了。
读书人做官重同年同窗情谊,他们到处跑的老板就是重乡土情。启明县和江流县还隔挺近的,在外也是能攀上交情的。这交情的本质就是潜在利益兑换,是以出门碰见都会结个善缘。
“这么大的客船,居然也只收十文钱。货船价格也没涨。”程老板意识到先前的脱口而出有些突兀,又忙补充道,“想看看是谁家老板这么仁义。”
“正是五景县的杜家。”
程老板听了哑然一笑,那是了。
这生意想做大,没个人脉背景哪能成。早就听说杜仲路是个能干人,在他们启明县都有好口碑。如今有了背景,那生意干起来不得一飞冲天。
这人来人往的,如今年关回乡人也多,这艘大船还居然栽满了人。一人十文,行李超过五十斤另算,这一趟下来就赚三四两啊。听伙计说,多的时候一天跑四五趟,这真是赚钱。
真是一家子都能赚钱。
程老板自诩儒商,自然是不会错过这落日江景的,他去甲板上赏景时,就见好几方人的口音交杂,正在谈论五景县平菇价格。
“这半年过去,这么多外地老板进五景县买平菇,那平菇价格怎么还维持在九十到一百斤?要我说,咱们老板们就该团结起来,把这价格压下来,价格不合适咱们都不买,那总有菇农耗不起的,心一慌就卖了。”
这人个子不高口气倒是很大,身上没有大老板们的从容,反倒像小摊贩起家赚点小钱,就膨胀得不行趾高气昂的小老板。
即使衣着不如这些老板,那也不怯场,扎进人堆高谈阔论,指点一二。
一老板听了,和旁边一行打了个机锋,顺着这小老板的话说下去,说兄弟如何聪明仁义,他们这些老板就差一个出头的人组织一起来,群龙无首只待兄弟发号施令。
那小老板被搂得越发心气高,说出了一个不着四六的想法。
程老板也乐得看笑话,毕竟在船上真的无聊,不能赌博,还没戏听。
这每行有每行的规矩,这人一来全把他们当傻子了。
那杜家早就把散户菇民拿捏的死死的,如今人家船生意都开始试水做起来了,还怕你们这些个小老板不成。他们自己就可以运出去,还赚得更多。
程老板也没事,便也加入逗弄那小老板的行列中。一番下来称兄道弟,得知人姓王。
在场的人群里还有好些是五景县的老板,自家也种了菇,还加入了平菇商会。
这会儿听这些外地老板们盘算压价格,只一副看猴把戏的姿态。
他们商会管理得当有条不紊,真正是给他们种菇的价格兜底了。
以前还摆架子,不想加入商会,如今看真是明智之举,难怪杜家能赚大钱呢。
有五景县的人问程老板,“你们都是去收菇的?”
程老板道,“收菇是,还去买一批胭脂水粉。”
程老板话一出口,甲板上一直没搭话的几个老板都忍不住开腔道,“老兄你也是?”
“你打算拿多少?”
语气间都是怕货不够的。
这话倒是听得有人艳羡杜家,有人着急自己生意。
程老板等人见这么多人知道禾记胭脂,一下船也顾不天黑饿肚子,也幸得他知道禾边住那里,直接带一份礼物上门去做客了。
庆幸自己和杜大郎还是能攀点交情的。
第二天,他一早随禾边到小河村。
短短半年没来,这小河村已经大变样了。
全村居然找不到一间茅草屋了。
他记得村口有一家茅草屋架子倾斜,远远看一阵风就能吹散架了。那穷酸劲儿,看着好像茅厕里的搅屎棍都传了几代人一样。可现在居然是青砖瓦房,那还是带院子的。
而这样的屋子在小河村随处可见,都是簇新的。
看来这半年,真没少赚啊。修屋子都攀比上了。那屋檐是一家比一家雕花,那院墙是一家比一家高。最明显的是菜园子旁边居然开始种菊花种花苗了。
不说这些村民了,就是他自己这半年也赚了不少。他跑得远,跑去沿海卖菇,专门给航海的水手卖,这些干菇在那里可算宝贝。拿钱换或者拿珍珠海货换,他跑回内陆又能赚一笔。
他今年虽然还没回家,但是已经给家里寄了三百多两。足够一家十来口开支,过个热闹好年了,就是过年的烟花,他家今年都能撑面子,绝对是十里八村最大最响的。
程老板让禾边去忙,自己在厂区随便逛了下,他看到每个人脸上都容光焕发的。
路见的妇人夫郎都白了很多,也是,不像以前面朝黄土背朝天,天天在厂房里没有风吹日晒,那自然就会变白显年轻。
程老板和两个妇人交谈一番,才知道人家脸上白不仅仅是少晒太阳,还涂抹了禾记最新推出的蜜粉。
不待程老板多问,那妇人像是介绍自家宝贝似的,热情又骄傲。
她们嘴里说的什么药材啊多少工序啊有什么功效啊,程老板都没听进去。只心想着,这禾老板有什么魅力,居然让一个个小工把这里当家。
她们完全不觉得自己是打工的,反而就觉得这里就是她们的归属。
她们听到东西卖的好,甚至还卖到了江南和京城,那反应就跟自己儿子中状元似的。
程老板不由得取经问道,“禾老板给你们什么好处了,这样认可他。”
说起这个,两个妇人就笑得更高兴了。
“就是把咱们当个人啊。别的不说,就是来癸水都能带薪休假三天,这是咱们的例假。”妇人们四十多岁,也不像小年轻害羞,嗓门又大又自豪。
程老板新奇得很,可没听哪个老板有这假的。
“可不是,咱们哪个不是大着肚子下地干活插秧的,就这癸水还要例假呢。”
程老板还是不能理解,怎么癸水就要休假了,这世上祖祖辈辈可没听来癸水不能干活的。
“你们老板是个哥儿,家中也没女眷,你们莫不是诓骗他心软年纪小,把癸水说的像是什么大病一样。”
妇人听着话,要不是看他是个老板,不然早就叉腰骂起来了。
另一个妇人耐心道,“我们禾老板谁不信服他?说话那有条有理该玩的时候乐呵听咱们聊天,正事上那是一点都不含糊。癸水这件事,说来还真是有意思的。”
程老板想到底如何有意思。
“我们老板家有一条黑狗,家里宝贝的很,那吃的跟人一样的,老板都是黑宝黑宝的叫,有一天,黑宝突然不见了,自己跑到外地刨了个坑把自己埋了,吓得老板抱着狗往医馆跑。结果那狗只是来了癸水,痛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禾老板这才意识到原来癸水这样痛。他就问我们啊,咱们一开始都不好意思,也忍受习惯了,可没想到禾老板直接放假。”
妇人们以为程老板听了会感动会好笑,但程老板只思索道,“可这样对汉子就不公平了,都是干一样的活,怎么你们每月还多三天假,对汉子有补偿吗?”
那暴脾气的妇人终于忍不住了,但也不敢像是村里一样骂人,被另一个拉着走了。
临头还道,“咱们这多是女工夫郎,汉子少得很,都去干苦力了,按天结算!想不干,有的人来干!”
程老板哑然。
这些妇人真是被惯坏了,他问什么了?他一直都和颜悦色,怎么最后还甩脸色了。
程老板找到禾边刚准备说工人不好管脾气大吧,结果禾边还很自豪说就怕她们太累,熬夜挣钱,每天一到点,他都要喊人赶人熄灯才走人。
程老板又羡慕了,装了货,还给禾边带了珍珠礼物,杜家内眷都有,禾边也就没推辞接下了。
禾边见程老板一口气拿四百两的胭脂水粉,足足三四百套,还都是紧着贵的拿。
他这胭脂水粉还是第一次大规模销往外地,禾边自己没亲自跑,也不知道底细,他问道,“一次拿这么多,要是我是你,就拿两百两的货先试试水。”
程老板知道禾边做事都是稳打稳进的,他之前也是,但现在明白做生意有时候就是富贵险中求。尤其禾边的东西好,外面都抢疯了,也就是禾边本人在小县城不知道。
程老板笑道,“禾老板说这话自然不是担心自家货物卖不出去,而是担心我没能力销出去。”
禾边还是很厚脸皮笑,“那是自然,货不好,程老板也不会拿的。要是别人我才不会多嘴,但是咱们也是老交情了。”
程老板道,“不用担心,府城里卖得紧俏得很。三五两在这里算贵,再府城没个十两,那富贵人家还瞧不上。再说,你这禾记虽然没在府城大规模卖,但是名头风气大的很。”
这里面还有一番故事。
程老板,说之前还四处扫了一番,见没外人,只昼起坐一旁翻账本,他这才低低道,“我们这款粉饼又叫捉奸粉饼。”
程老板又顿了顿。
吊足了禾边胃口。
昼起见禾边原本随意的神情,这下脸都朝程老板凑近了几分。
“咳。”
禾边朝发出动静的昼起看了眼,收敛了迫切的神色,后退端正坐在椅子上,手敲着桌面催促程老板。
程老板瞧得好笑。这小夫夫还真有趣。
他理了理嗓子道,“这事情还得从年前说起,府城平康坊的刘氏三公子年前成亲,娶得是长青徐氏旁支远房小姐,两人婚后恩爱和睦夫唱妇随倒是羡煞旁人,可没成想,一次游园灯会,倒叫众人都看得个明白了。”
“刘三公子脸上蹭了大半闪闪发光的细粉,众姑娘瞧见了,心里都有了揣测,众人看小刘氏脸上可没珠光闪粉的,那这闪粉刘三公子又是谁家姑娘脸上蹭的?”
“那刘三公子被人提醒,却拿绢帕擦拭擦不掉,可想是多么激烈的耳鬓厮磨,男的看热闹,女的则是想那粉饼出自何家,居然这般细腻,只以为是从刘三公子皮肤里透出来的水亮。”
这事情本就是封锁不外传的秘事,多少给成亲不到两月的新妇脸面。
可架不住哥儿少爷小姐们想买那款粉饼,一时间口口相传,这件事全城百姓都知道了。
就是卖这款小众粉饼的杏香阁也跟着出名,这款粉饼也就卖断货了。
“一套包含花露、面脂、粉饼、澡珠,一共五十两!”
禾边听得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货品居然是以这种奇葩的方式出名。
虽然遗憾没亲眼见证,但是程老板也是说的活灵活现,好像亲眼目睹一样。
程老板见禾边稀奇得很,扫了一旁昼起,他坐在背光的交椅上,轮廓看不清,冬天人都变白了,鼻尖上闪着的珠光不仔细看倒是浑然天成,不巧的是,一道天光恰好落他鼻翼上,程老板这一看倒是看得分明。
一看就是从禾边脸上蹭的。
禾边居然不知道?
程老板刚准备开口,只觉得阴暗背光处的眼刀子就递来了。
好嘛,大家都不说,是不是都被封口了?
一想到昼起整天沾着禾边脸上的脂粉四处跟着逛,这跟吸猫沾满猫毛有什么区别?明晃晃的宣誓主权。
“你笑什么?”禾边疑惑看向程老板。
程老板忙收敛神色,说到正事上道,“想请禾老板昼老板一起吃个饭,不知道肯不肯赏脸。”
禾边直白笑道,“没时间,年底都忙,程老板还是快去发大财吧。”
禾边确实没时间,成本核算清账这类活都是昼起在干。他完全主外。平菇商会试运行了半年,一切都是由他爹和小爹打理的,平日和乡绅大户打交道维护会员关系等。在年底,他这个挂名的会长也得出席一些饭局。
但禾边搞了几天新鲜后,发现这些乡绅老板的饭局都很没意思,肚子里没多少文化说话都文绉绉的。动不动就引经据典高谈阔论,他听着很无聊。
这些乡绅年纪大了,多是从各地衙门退下来的老人。
可再也不敢端着架子了,人家杜家不是什么暴发富,那底蕴和才干是一等一的殷实。
以前和今后都是小辈看他们脸色,此时看着年轻的会长,他们也不知道小年轻爱听什么。
八卦总没错吧。
也不知道哪位老乡绅说起新帝和江流县县令那风流韵事二三事。
什么新帝喜怒无常色令智昏,非要强娶小县令。还把县令被流放的老爹一家人从岭南接回京城,官复原职。
禾边一想到这些严肃老人端着官架子,每日书信往来专门盯着人家私事就好笑。
后面这样的饭局,禾边过了新鲜,也就不参加了。
还没有留在厂区给工人们发年礼封红有趣呢。
今年赚了大钱,禾边发封红也大气,一人四个月的薪水。外加节礼米面油盐一套,这些东西都够以前人家吃半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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