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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大郎偷偷瞧了眼夫郎,赵福来看了看给儿子们存的那个陶罐,咬牙要掏些出来,两个孩子吵着的糖没买来吃,赵福来心里也很不舒服。
供小叔子读书像个看不到未来的无底洞,他们这个小家拼死拼活,自己家里那个小陶罐永远存不到一千文。
杜大郎在夫郎要发作之前,赶紧笑嘻嘻的从兜里掏出几块碎银子。
哐当哐当的响,一粒粒弹向桌子斜对面的夫郎面前,赵福来一把手抓稳,“这是?”
杜大郎道,“你这几日走亲戚不知道,前天傍晚有个年轻打死了一头野猪,我买了毛猪花了三两,转头就卖给了下蓝村的地主家,蓝地主六十大寿,二话不说,直接六两买了。”
当然,这六两里面,还有杜大郎的手艺。野猪处理不好又腥又柴,而杜大郎做的野猪肉那是一绝,镇子上出了名的,味道脆嫩又嚼劲儿,香喷喷的十分下饭。
赵夫郎立马就欢喜了,捏着银子六两银子,给小叔子花三两,还可以存三两。正好今年年景不好,家里地都遭了涝灾,粮税,地是产不出了。这三两可以预备着。
杜大郎也很高兴,手摸着腰间偷偷留的一粒一钱的碎银,这回私房钱一定小心保管!
也多亏了那小伙子能打到野猪,不然他家这次还不知道从哪里去借钱。
只盼像这样转手就轻松赚的生意,多来几次就好。
那不是狠狠发财了。
杜大郎正这样想着,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今天不是赶集,前面铺子的门脸是关着的,门脸是两块可早晚拆卸的门板,一扇门板嵌合在门框上方凹槽的门臼里,一扇门板上下两端安了门轴,可以打开关闭。
杜大郎一边好奇谁会敲门,一边透过门板缝往外看。一见是那年轻的小子,顿时喜出望外。他从屋子里面绕出院子,再从小偏门走出来。
“是你们啊,刚刚还在念叨你们,没想到又见到你们了。”杜大郎说着,走上去就想哥俩好的拍拍昼起的肩膀。
昼起视线撇开他那瓷白的牙齿,而杜大郎也发现他们没有拿着猎物,只听那小哥儿道,“杜大哥,我们想租间屋子,不知道你们家有空屋子吗?”
杜大郎一听是这事儿,他摇头道,“镇子上租屋子很难的,除非有多的空院子才租,很少单独租一间的。空院子,我倒是知道有两三处,但是租金也贵,四五百文起步租。”
能把院子空出来的,一般都是去城里或者外地跑生意的,或者家里丰厚也不愁收租过活,定的价格都高,只想租给讲究爱护的有钱人。
禾边果然一听租金就摇头,杜大郎见他这样漂泊没住的,也有些不忍,开口道,“你们吃了没,没吃我家里还有点馒头。”
禾边道,“吃过了谢谢杜大哥,我们在下面的脚店吃的。”
杜大郎见两人走后,从小门一进院子就迎上赵福来的疑问,“谁啊,你还问人吃没吃,那家里的馒头刚好一人一个,你倒是大方得很。”
赵福来说着就睨着人,越想越来气,别人是开门做生意,杜大郎是开门做善事,同样价格的一碟小菜,张家饭馆抠抠搜搜精明的很,杜大郎恨不得把锅底灰都给人挖上,每次那碟子上冒起小山就瞧得赵福来心疼。
这就算了,起码还能得食客一个笑脸,平时有流浪乞丐,杜大郎也会给人一点馒头和小菜,明明自家都快揭不开锅了。
真是不当家不知道他每文钱都掰扯两半花啊。
杜大郎挠头笑嘻嘻道,“那不是爹在外面跑货,也风餐露宿的,我就想积福气,希望爹也多遇好人啊。”
赵福来一听也是,但见杜大郎这副贱兮兮的样子就烦,转移话头道,“他们来干嘛。”
杜大郎瞬间得救一般,“就是之前打猎卖野猪的小夫夫,想问我们家有没有屋子租。我家哪有,就走了。”
赵福来眼睛顿时一亮,“快把人追来!怎么没有,那偏屋一直没人住,空着也是浪费钱。”
杜大郎道,“不行,那是给小弟留的屋子,哪能租出去。”
赵福来是知道杜家还有个失踪的小哥儿,他还没进门时,姆爹那脑子就时好时坏,有事没事就去那空屋子里坐坐。
他嫁进来后,起先也没想动那屋子,后面他生孩子,孩子又大了,四五岁不适合跟父母一起住,家里没有多的屋子,他就想让孩子住进去,结果杜大郎和姆爹都反对。
那是他成亲后第一次和男人姆爹闹矛盾。
把一间屋子留给一个没影子的人,而他们的亲孙子没地方住,只得在他们屋子拉着布帘做隔间。
不说这对年轻夫夫多不方便,赵福来只觉得心寒,好像他和儿子被放在称头上称,重量比不过三岁就失踪的小幺叔。
他们一家人重情重义,就是他和儿子是外人。
这件事无解,赵福来不是吃亏的主,因为这件事闹得差点和离,然后借机要来了管家权,杜大郎也让步,事事都开始听他的,赵福来权衡一番后才继续留家里。毕竟和离儿子得归杜家,和离归家对他名声也不好,再说,杜家包括杜大郎都挺好的。
这事情如今再提,无疑又换来了久违的争吵。
杜大郎吵不过赵福来,因为他本身就对夫郎有愧疚。
赵福来娘家家底不错,祖祖辈辈开醋坊的,比杜家这种泥腿子好上不少,赵福来人也白白胖胖的,是镇子上很多小子想娶回来的哥儿。
他们的亲事赵家不同意,杜家双亲一个常年在外跑货郎,一个脑子时常疯癫,弟弟年岁小又要送去读书,杜家亲族关系破裂,平日没人帮衬。就是地,也少,只十亩,这今后兄弟一分家,那去喝西北风吗。
但是架不住杜大郎是镇子上长得最板正俊朗的,眼睛黑黑亮亮的,麦色皮肤看着就健壮有力,热情爽朗一笑就白牙,赵福来被迷得很,非他不嫁。
婚后日子确实比不上娘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赵家小幺在杜家当起了长嫂,操持着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愁小叔子的束脩,愁姆爹药费。
赵福来对杜家的好,他的辛苦,杜大郎都看在眼里,所以这次吵架,他基本就是被训斥,只听着,听着听着赵福来就哭着哽咽了。
“我现在要租这个屋子是为了谁,是为了我们的孩子还是为了我自己多点私房钱?我还不是为了小叔子,他们读书要钱,我每晚都愁得做梦,你看我嫁进你们家的时候,头发乌黑发亮,现在干枯毛躁,我哪一点是为我自己了?”
杜大郎抱头听着,见夫郎哭了,抱着他拍拍肩膀,咬牙道,“好,那就租。”
赵福来立马推开杜大郎,两眼带笑哪还有什么泪痕,看得杜大郎一愣愣的,赵福来没管这个傻子,生怕他返回当即要出门找姆爹说。
杜大郎拉着他手,扯住他,反应过来夫郎又是装的,刚刚说那些话卖惨是真的点他也是真的,但实情也是真的,杜大郎道,“我去给小爹说,这事你还是别出面。”
这话赵福来喜欢听,还娇嗔了杜大郎一眼,“哼,你早这么上道,我哪用得着和小爹闹矛盾。”
也不是什么多大的矛盾,就是婆媳之间没个男人儿子在中间缓冲,很多事情就有些小摩擦,外加上杜小爹时常钻牛角尖,又是病人又是姆爹的,赵福来又气又委屈又没办法。
杜大郎笑笑赔罪。
赵福来在他耳边道,“你别直接说,就说下个月三郎要给先生生辰送礼,开支不够还差三百文,今天刚好有人问屋子,一次可以支付半年租金恰好是三百文。实在不租也行,你就跑去问族里问那二叔家借。”
杜大郎笑意凝结,他知道自己夫郎鬼点子多,但是前面还行,后面不是拿针扎小爹的心吗。
但他也没说赵福来,只又把陈年往事给他说了遍。
“家里和二叔族里早年就闹翻了,当年幺弟丢就是因为爷爷为了给小叔娶媳妇儿,趁爹他们不在家把幺弟卖给了人牙子,后面还骗人说是幺弟自己走丢的。”
一开始杜爹杜小爹也以为是孩子自己走丢的,后面村里人说漏嘴,说好像看到他爹牵着孩子出的村子,后面回来时,还打了二两高粱酒,边走边喝还哼着曲儿。
杜爹两人听着消息只觉得晴天霹雳,跑去要他爹要说法,老头子喝得醉醺醺的,一见两人就破口大骂,骂他们狼心狗肺,骂杜爹忘恩负义。现在两个姐姐都嫁人了,只还一个老幺没钱成亲,你这个当哥哥的帮着点怎么了。
那老头子临了还得意自己讲价卖了三两银子,也得亏那个小赔钱货,比村子孩子都生得白白胖胖,才有人买。
他们为这事情闹了分家。
族里的族老们一个个上门说教骂人,说养哥儿女娘本就是赔钱货,以前他们那个年头一生下来就要被掐死。现在他爹把孩子卖掉也是为了传宗接代,那孩子算是为祖宗尽孝,总算是用些用,全了这份因果。
这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杜爹分家时,被族人戳脊梁骨,只分到一亩荒地,破败的老。
后面他自己又干起了挑货郎走乡窜村,慢慢的积攒一些银子,一点点置办起了十亩田产,又花了十两银子买了这临街的地基,修了一座拥挤的小院子,不宽敞,但好在有自己的家了。
杜爹在外见多识广,憋着一口气要让族人让他爹后悔,吃糠咽菜也要供小儿子读书,好在孩子也有点天赋,七岁开始就坐凳子,一坐坐一天也没喊苦喊累。
如今赵福来想拿这件事激杜小爹,杜大郎脸色顿时就拉了下来,他没说什么,赵福来知道自己触碰到了底线,他就忍不住想看看二选一,杜大郎会帮谁。
杜大郎一句话没说自己去院子里找杜小爹。
杜小爹正带着两个孙子绩纱,把晾晒漂白的麻泡在清水里,等泡软后,用手一点点撕成收尾相连的细缕。杜小爹坐得久,腰疼肩膀酸,大孙子就立马起身拿小锤子给小爷爷捶背。大孙子是个小子,赵福来取名的小名财财七岁,小的是个哥儿,取名珠珠五岁。
杜大郎穿过一片晒在竹竿上的麻皮,就见珠珠依偎在小爹怀里撒娇要糖吃。珠珠是个小哥儿,自小被杜小爹偏爱,性格也比财财活泼些。
杜大郎看着杜小爹脚边放着一盆草木灰,指尖捻上一点灰这样丝麻更好搓。他爹觉得草木灰弄得手指衣裳脏,专门花了大几十文钱买了一块明矾给小爹。
小爹舍不得用,还是用草木灰防滑。
杜大郎瞧小爹气色不错,还能逗逗珠珠,话在嘴里来回三遍,他才试着开口,“小爹,今早有个小夫夫来问有没有空屋子租,那小哥儿年岁,看起来和小弟差不多大,我想租给他们,也是给小弟积攒福气,万一小弟在外面也没屋子住,希望他也能租到。”
杜小爹闻言头也没抬道,“租吧。”
杜大郎有些意外,竟然这么快就同意了。
杜大郎走后,身后财财追上来,小声道,“小爷爷刚刚听到小爹说的了。”
杜大郎顿时脑袋大了。
他揉了揉财财的脑袋,心里叹了口气。
杜大郎回到屋里,等告诉了赵福来同意租。赵福来当即眉开眼笑,叫杜大郎把人找来,他去偏屋把房间收拾收拾。
赵福来想起来前些日子,小爹还神志不清把禾边当做儿子,生怕杜小爹等会儿见到人又发疯把人吓跑。给杜大郎叮嘱了几句,想个法子把杜小爹支开一会儿,起码要等事情谈拢交了钱才好。
杜大郎点头同意,出门没找禾边一会儿,就听街上的孩子们一路说他们在哪儿。
禾边两人接连碰壁,他都心灰意冷打算住山里了,天热满头大汗,但是昼起还是没什么情绪波动,好像不是他找房子一样。
只是偶尔在看向他时面带着笑,温柔的鼓励,安抚他的焦躁。
禾边心里冒出不合时宜的怪异。
昼起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这样沉着冷静的不像人?
“怎么了?小宝。”
禾边胡思乱想的头绪一下子就被抚平了,昼起看向他的眼神,深深的包容又有春风拂面的温柔。
远远看着的杜大郎冷不丁打了个摆子。
这年轻人可真奇怪,一直面无表情好像冰雕没有人气,但是一看向自家小夫郎就温柔小意,青天白日诡异的很。
杜大郎跑近道,“小兄弟,我家租,要不来看看。”
禾边皱巴巴的小脸顿时喜出望外,看着杜大郎眼里有光,昼起又听禾边很是亲切地喊道,“那太好了,谢谢你杜大哥。”
杜大郎嘿嘿笑,“话说早了,你们先去看看满不满意,再聊聊租金。”
“嗯嗯好的,杜大哥。”
杜大郎笑意一收,挠头有些支吾道,“那啥,我小爹之前看到你,把你当我失踪的小弟,他要是见到你很热情,你别慌,顺着他话就是了。他不会纠缠人的。”
禾边倒是没怕,一来是昼起之前也疯疯癫癫的,但是也不主动攻击人,二来他只会同情感慨杜小爹。
“好,放心吧杜大哥。”
禾边看着杜大郎十分热情还不设防线,一点警惕都没有。
昼起心底微妙。这不符合禾边的性子。
一早上,喊了六次杜大哥,没喊他一次。
看着禾边上前一步主动和杜大郎并排走,将他落在了后头……
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昼起想。
杜大郎带着两人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有口水井,上面用木盖子盖着,一颗大腿粗的梨树,树上挂着梨子,阳光下瞧着黄皮发亮很有水份的感觉。
梨树树荫就遮了半个院子,院子另一边是搭的竹竿晒的麻皮,北面是搭的食摊铺子,挨着旁边的是一间小屋子,是杜大郎夫夫和孩子们住。
南面是堂屋,比较宽敞,两扇大门,屋里摆着关公像,有三个置物架分门别类地堆放一些农具杂物,西南角是搭的茅棚和鸡圈,东边的屋子做成了小两间,一间三郎住一间做书房。西边的屋子就是空的,要租给禾边的。
禾边扫了一圈,做吃食生意的,院子里很干净,即使小而拥挤但是一点都不杂乱,东西规制整齐,就连晾晒的麻皮都是高高低低整整齐齐。
两个小孩子因为家里开食摊的原因,不认生,珠珠更是好奇地盯着禾边打量,禾边也在看他们,孩子一个活泼,那机灵劲儿和杜大哥的夫郎很像,一个沉稳懂事像杜大郎。
这家的姆爹只在自己屋子没出来,不知道是被藏着还是自己躲着,想来能教出这样的儿孙,应该不是难打交道的。
“哎哎哎!”禾边正想着,就见面前矮胖胖的珠珠小哥儿扇着小手丫子,只差仰头翻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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