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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大郎哦哦点头,然后下意识觉得昼起要用锅灶,下一步应该就是关键时候了,自己还是出去避嫌得好。
他刚放下菜刀,就听昼起道,“杜大哥也不是外人,帮我烧下灶火,小火就行。”
杜大郎挑眉,这声杜大哥喊得他脖子凉嗖嗖的,但是见昼起那神色好像也没前两天那般冷漠的审视。
昼起本身没有那种倨傲瞧不起人的做派,不然小禾怎么会嫁给他,想来是本身性格缺陷有问题。杜大郎想明白后,便也改了挑剔的态度,和一个有缺陷的人计较显得自己比较蠢。
杜大郎烧火听他要炒熟豆粉,这玩儿一看就比较糊锅,他这个做菜老手掌握火候正正好。
锅烧干后,倒一点油烫锅,再到买来的麦芽糖浆和豆泥,也亏杜大郎家的铁锅是买的最大的,圆径有小孩子展臂宽,七斤豆泥也轻松翻炒。
一点点豆香逐渐浓郁,杜大郎都有坐不住,从后灶里站起来,看着昼起一边翻炒一边好奇,这小子还真要把这绿豆糕做成啊。
他见昼起对他也没防备心了,不自觉道,“我对小禾就没别的心思,你别误会,我只是把他当做小辈照顾。”
昼起道,“知道了,我和小禾有这样的杜大哥照顾,是我们的福气。”
大热天的,杜大郎被昼起嘴角的笑意暖得凉嗖嗖的,昼起见他不信,也不解释,他也想通了,只要禾边喜欢的,他也会喜欢。
不一会儿,院子里玩的孩子们闻到了香气,哒哒跑来,珠珠平日就被交代不准私自开进灶台怕被油溅花了脸,财财七岁了已经会烧火煮饭,可以靠近锅边。财财看着锅里黄黄油亮亮的豆泥,只觉得鼻尖一股醇厚香气扑鼻,他回头看向一旁垫脚的珠珠,“问到甜味儿了没,我闻到了!”
而这时候,带着禾边去接模具的柳旭飞也回来了,模具用刷子刷了一层油防止粘豆泥,昼起捏了下锅里的豆泥,紧握成团,轻弹就散了,这便是最佳含水状态。要是炒干容易松散,需要额外补油,炒得湿了压出的绿豆糕也会减少几个。
昼起抓了一团豆泥放磨具里,这磨具横四个竖三个,只镇子上做喜饼人家才有,磨具印出的花样简单,昼起压后的糕点上还有一个“喜”字。
“哇,比外婆买的还要漂亮,看着就软软糯糯的!”珠珠瞪圆吞口水道。
财财很识趣,数了数屋子里的人,他还得等昼起哥、小禾叔、小爷爷、他爹、弟弟吃了才轮到他。
在孩子们眼巴巴中,昼起把第一块绿豆糕递给了禾边,“尝尝,看甜不甜。”
柳旭飞笑着看禾边,禾边不好意思拿着咬了口,话还没出,眼睛都笑弯了。
一旁杜大郎瞧着,甜不甜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牙酸得很。
第二天,晌午日头大,青山河像条白绦似的,几丈宽绕着真山镇奔流怒吼,河边上的稻田吓得萎靡不振,任凭主人家如何捯饬,枯黄矮挫,真是瞧着就让人伤心。
就是这样明显秋收减产的情况,赵福来还是下地当宝贝似的,旁人路过时,还得挖苦几句,“你家这田是天不给活路,捯饬它干啥,你姆爹不是突然会搞什么绿豆糕了吗,有这赚钱手艺,你当媳妇儿的还守着这瘦田做什么。难不成都说你当家做主是骗人吹花好听的。”
说话这人是张家食馆的夫郎,田芬,之前因为他儿子张大果和赵福来两个儿子因为绿豆糕打架,田芬后面知道了,气得骂张大果饿死鬼投胎,一点绿豆糕就做小伏低,白白让赵福来在街坊邻居面前张了脸。
不过两家恩怨细数而来,也不差这么一件。
赵福来不知道他姆爹在外面怎么替禾边吆喝造势的,但是这会儿撇清关系显得他怕似的,赵福来没好气道,“你管这么宽,还以为你多能耐似的,你家张大果当街抢点心吃,好多街坊都看着的,我看你有这闲工夫多教教你儿子,免得又跑去抢吃的。我当不当家做主又不能给你发三瓜两枣,你要是哪天真被你家那老婆子扫地出门,我兴许大发善心给你丢几个子儿。”
田芬这辈子就三个痛处,一个不听话不怕他的儿子,一个他怕他畏惧的男人,一个熬不死的老太婆。
赵福来轻而易举就把田芬戳得肺管子炸,田芬狠狠淬了口唾沫,“你就嘴上得便宜,现在中午大家都回家避暑,指不定上张三子那儿一起去你家要绿豆糕了。”
赵福来面色无所谓,心里也慌张。
他姆爹这次发病和以往激烈短促不同,这次看着清醒实则更加危险。短时间还好,长时间谁经得起他这样折腾啊。
赵福来已经开始盘算张三子家有多少亲戚在街边上住着,要是绿豆糕没做成,禾边两口子穷得死,赔钱的事情还不是落到他头上了。
攒个钱真的好难。
赵福来叹气,一时间有些后悔贪那么三百文的房租,把一家子大头都搭进去了。
赵福来回到家里时,堂屋屋檐下的石阶上留着一盆洗漱井水,他和杜大郎都是这样,谁先回家就给谁先打一盆水放着,以前不觉得什么,但是现在这盆水确实浇灭了赵福来一肚子的怨气和火气,这个家再难,但是杜大郎是向着他,明事理的就有奔头。
还不待他洗完手,就见财财跑出来了,那孩子随三郎,读书识字教礼仪,做事都规规矩矩的,很少这般笑得龇牙咧嘴乐淘淘的跑来。
“小爹,好甜好好吃,比外婆买的还好吃!”
赵福来看着儿子手里举着的一小块绿豆糕,眼睛一亮没想到真成了!和他娘买黑的灰绿色不同,这个是浅鹅黄色,迎着日头晶莹剔透的,就连儿子指甲上都油闪闪的,那嘴角都油亮亮的。
赵福来吃了一小口,牙齿咬了一块温热显然刚做好不久,口感很油润,财财又把一块冷的递去,赵福来又咬了一口,口感略有不同,冷的更加甜糯些。
赵福来本来只吃一点点,但是见儿子嘴馋的口水都流出来了,他一口就吞完了财财指尖上的半块糕点。
财财目瞪口呆。
好久没哭的财财哇地一声就哭了。
赵福来道,“好儿子,这有气势的嗓音还是有些怀念的。”
财财哼了声,跑进屋子,赵福来也跟着进去,一脚还没跨进门槛,一股浓郁的豆香馋人的很,案桌上摆了一个豆腐箱,里面全是小方块的绿豆糕,形状压得松紧合适,上面喜字清晰可见,瞧着就有些喜气洋洋的,一旁还摘了好些洗干净的芭蕉叶,应该是用来装糕点的。
赵福来见禾边要给财财递糕点,他道,“我买一盒,给你们算开门红。”
禾边道,“这怎么行,之前就说好了,做好了给你们吃当做感谢用了你们灶屋的。”
赵福来道,“傻,做生意开门红推辞不得,孩子们已经吃了,我再买是我事情。况且你这十斤豆子出了……”赵福来粗略看了豆腐箱子横竖个数,自小帮着家里做生意,心里算账也快,“怎么都得有两百多个了,今天又不是赶集,放明天就嗖了,得赶紧卖。”
柳旭飞知道赵福来是好意,但是赵福来这样精明的人怎么不懂生意前都要好兆头,什么叫做赶紧卖,是暗示他们生意不好卖不完吗。
瞧禾边不在意,柳旭飞没话。
禾边道,“暂时还没做盒子,油纸也还没买,只有这好芭蕉叶。”芭蕉叶用明火熏过韧性强,是村里镇上常见用来包东西的物件。
赵福来道,“好小家子气,你就是货好包装不行,那也贱卖三分。”
杜大郎看了赵福来一眼,直到他最近两天肚子有气说话夹枪带棒的,但也不能这样欺负老实人吧,“行了,也是小禾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你这人真的是,不论说好的坏的你都有意见,一说……”人小两口子的事,那你是吃了糖似的开心。
杜大郎话没说完,但是赵福来已经懂了,无所谓,他不在乎。
禾边倒是知道赵福来有意见,也隐约明白他别扭的心情,姆爹处处给一个认识几天的外人提供各种便利,赵福来当家做主肯定心里不舒服。谁家日子也不见得好过,禾边想还是得尽快赚钱,自己买地盖房子。
价格定的两文一块,赵福来买了六块,赵家一人一块,这十二文钱花得他肉疼,杜大郎要擀两碗馄饨才有这钱,这小小东西一口就没了,真是贵。
赵福来道,“你们这是要挨家挨户去叫卖吗。”
禾边是有这个打算的,正好趁现在晌午大人都在家,小孩子馋嘴才有人买。
昼起道,“这样太热太累了,小宝你现在还要长身体,不宜太累,等他们自己上门来就是了。”
柳旭飞也明白过来了,昨天那打赌,就是张三子想不认账,那街坊邻居都要压着他来要绿豆糕的。
没一会儿,就听见街上有几个吆五喝六的声音说来杜家拿绿豆糕,街上日头晒得安静,这兴奋的声音半路就能听见,财财和珠珠高兴得跳起来,要赚钱啦,立马就要拉着杜大郎去北面的食开门板迎客人。
昼起却道,“杜大哥,麻烦快点把你们院子大门栓上门栓。”
杜大郎不懂为什么,可等他刚栓好门,门就被啪啪拍得响,外面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笑着看热闹,越敲越兴奋,张三子起先还有些不敢来,怕杜家真做出绿豆糕了,这全街的人都浑水摸鱼认亲戚了,他哪有钱买。
但这会儿平时不关院子大门的杜家,现在门后栓得死死的,这就说明他们没做出来,他们怕了。
不仅张三子想明白了,其他人也越发嗓门大,各种稀奇古怪的嚎叫嬉闹好不热闹,门里的杜大郎有些恍惚,他接亲时都没这么热闹的。就连原本不想凑热闹的人家,听见这动静也忍不住好奇起来,跟着溜达来了。
“不会是跑了不在家吧?”
“怎么会,田芬说亲眼看见赵福来进院子的。”
“哦,那就是缩头乌龟不敢出来了,哈哈哈。”
第32章
门外撞啊挤啊, 吵闹得不行。
门内肃静临阵以待。
院子里摆好两张案桌,案桌上放着收钱的竹篮、干净的绿芭蕉叶,豆腐箱里整齐摆着印花的绿豆糕。杜大郎、赵福来、柳旭飞、禾边等七人站得笔直。
那样子只等人来咯。
再听听门外各种猜测和嚣张的笑声, 杜大郎就觉得昼起肚子有些黑了。
门外张三子道, “你们杜家可是做生意的,街坊邻里都瞧着呢,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就是, 字据都立着呢,要是你们拿不出绿豆糕也没问题……”这人话被打断,就听另一人道,“怎么没问题。”
“绿豆糕又不能凭空变出来, 但是明天赶集杜家面馆开张,咱们一人一碗馄饨总可以的吧。哈哈哈哈。”
和赵福来禾边吵架过的吴三娘, 这会儿蹲在自家门口幸灾乐祸。
她还大声道,“就赵福来他家, 真能做出什么绿豆糕, 要有早就发财了。他那租客叫禾边的, 一看穷得饭都吃不起,还能搞绿豆糕,那也是笑话。这杜家一贯争强好胜, 现在牛皮吹大了吧。”
不过没人搭她腔,不待见她。
街坊只吵着闹着明天赶集要杜大郎赔一碗馄饨。
虽然是开玩笑成分在, 但是真有几个混不吝的, 喊得兴奋大声,众人知道这几碗是跑不掉的了。
杜大郎呸了声,想得美。
“老子现在开门,要是拿出绿豆糕, 张三子你不给大家买,你就给大家作揖磕头!”
“行!你倒是开门啊!”
嘎吱一声。
杜大郎猛然打开门,张三子几人身体一个趔趄差点绊倒在门槛上,杜大郎闪在一边道,“哟,这就准备赖账磕头当孙子啦。”
张三子呸了声,不等他口头上再逞强几句,其他进院子的街坊全都愣了下,而后齐齐朝那案桌跑去,一个个惊讶不断。
“哟,真是绿豆糕啊。”
“张三子这回真的得大出血啦!”
张三子以为眼睛看花了,跑近一看,小小一块堆叠得整齐,浅鹅黄色闪着油脂,瞧着就放了油的,不等凑近闻,一股浓郁的醇香扑鼻,一丝甜意馋的人不自觉抿嘴。
大人还能矜持夸赞下,小孩子已经控制不住流口水了。
还真做出来了啊。
那他们刚刚在门外叫嚷那些话,岂不是很尴尬。
不知道是谁吼了声,“张三子人家做出来了,快掏钱来买啊!”
张三子后退几步,脸色迅速涨红成猪肝色,手足无措假装摸腰间钱袋子,众目睽睽之下手像是被冻僵似的,半天摸不到,身边一人飞快摸过他腰带,钱袋子被抛飞上空,霹雳吧啦一响,张三子急得上脸要抢。
这么多人,他怎么可能买!
可当众被臊脸,他也下不来台啊!
“各位,不好意思,我们家绿豆糕份量不够,一个人只能买十块,一块两文钱。”
这话声音小小的,在一群起哄的小孩尖锐声和汉子雄厚声中压根出不来,没人在意,但是张三子却好像听见了天外梵音!
张三子一把捂住抢来的钱袋子,大声道,“听听,人家说了一人只能买十块!我就买十块,你们自己分吧!”
张三子趁众人没反应过来,飞快对禾边道,“小哥儿,记账记账,我等会儿送钱来。”连忙开溜怕人抢他钱袋子。
杜大郎一脚踢张三子屁股,其他人也切了声,骂他怂货。
接下来卖绿豆糕就很顺利了,小孩子都来了,大人也在,谁家孩子没吃得,那不得眼馋哭闹,大人为了面子都得买几块试试。
这捧场的人一多,禾边没经验就有些手忙脚乱,刚开始他还担心自己手粗糙不好看,装绿豆糕时被人嫌弃。但忙起来时,也顾及不了这些,好在赵福来和杜大郎都是老手,用芭蕉叶包糕点,四四方方的还能用麻线扎得漂亮。
又有柳旭飞镇场子,来的辈分都比他低,人多也不乱,更有昼起这个冷面高个子在,小孩子都不敢大声哭。
酒铺老板李杏见孩子们都喜欢吃,他本捧场打算买个五块的,结果一试这味道还真不错,又各买了两份,每份十块。
他拎回去时,家里没一会儿热闹起来了,下河洗澡的孙子们一个个顶着一头水草,还没进门就嚷嚷起来了。
“小爷爷,狗蛋儿他们都在吃杜家的绿豆糕,你给我们买了没。”
李杏屁股都还没坐热,小东西就闻着味儿回来了,平日拿着竹条抽都抽不回来的,他没好气道,“没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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