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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啦一声,锅里急速蹿起的油烟一下子就飘散,清幽潺潺的溪谷里,忽的多了一丝人间美味的烟火。
昼起也忽的嘴角露出了笑意。
禾边背着背篓回来,老远就闻到这香气,爬山攀岩半天,饥肠辘辘的肚子一下子就欢喜的咕咕叫了。
禾边一路小跑近,鼻尖深吸闻嗅,“好香啊。”
昼起回头,禾边刚从深山蹿出来,满头树叶子,浑身狼狈眼睛饿得发光,小小一只急速跑近又乖乖站在锅边,双手紧着背篓竹系,眼巴巴等着。
昼起拿木锅铲将锅里的五花肉捞起,手拿递给禾边,禾边吃了一口,偶尔还把他整个手指头都含进去了,昼起心底一丝异样,眼神有些暗,禾边还抱着他手腕歪头舔了舔,不浪费一丁点油水的。
昼起眼皮一跳,下颚有一瞬紧绷,而后迅速抽会手指,微微笑道,“小宝真的是乖宝宝,一点都不浪费。”
禾边那油润的唇角还有些馋,盯着锅里道,“对啊,没想到只切两三片肉就能炒出这么多油。”
刚好马齿苋也出锅了,昼起叫他先吃,禾边拒绝,要一起吃。
昼起心里微微一动,这对禾边来说可太难得了。禾边以前总嫌弃他吃得多,总会把自己的那一份先挑出来放一边。生怕他不给留一样。
禾边可不知道昼起在想什么,这会儿兴奋的很,放下背篓,又给昼起炫耀自己摘了些什么果子。
不仅有果子还有菌子,满满一大背篓,得到昼起的夸夸后,他又转了一圈,看见树荫下绑着的野兔,不止一只还是两只灰毛的,很肥。
那他们不是今天就可以回去了?
禾边又看到他写字留言的地方被画了个记号,好奇道,“这是什么暗号?”
昼起头也不回,专心洗竹筒道,“不是什么暗号,是小宝这四个字写的漂亮,这是写的好的意思。”
禾边瞬间了悟,就像是杜三哥会在他们练习大字的毛纸上,那细毛笔在大字下画个小圈,表示这个字写得好。
四个人学写字,禾边写的还不如珠珠,这也没啥,毕竟珠珠四岁就开始跟着哥哥一起写字了,不过昼起却只临摹一遍,就能写得七八成像,搞得杜三郎都有些吃惊,要不是年纪太大了错过启蒙时间夫子不会收,杜三郎都想劝昼起读书。
现在禾边自己的字得到昼起这个写得好的夸赞,眉开眼笑的。
“哥,你这是做什么菜呀。”禾边一开心,说话都软乎乎的。
竹筒横着劈开一段,洗干净成槽,往里打了四个鸡蛋,拿筷子搅拌后又把焯水后的黄花菜和切好的葱段一层层铺着,把木钵里用溪水养着的河虾抓一把丢竹槽里,放些盐,搅拌均匀。
昼起又把那块五花肉丢进烧热的小铁锅里煸出些油,再把竹筒里的调好的原料倒入锅里烫饼。
不一会儿,鸡蛋液裹着野菜葱花小河虾,变得金灿灿的,原本透明的小河虾也变成了熟透的黄色。
一股鲜香浓郁扑鼻,昼起每翻一下,禾边就忍不住吞了下口水,原来还可以这样吃,昼起哥说这叫河虾鸡蛋野菜饼。
起锅放在石头上的芭蕉叶上,昼起撕了一小扇给禾边解馋,吹了吹,“小心点烫的。”
禾边哪还管烫不烫的,在杜家吃饭要装斯文的,在这里又不用,囫囵一口吞下只觉得嗓子冒烟,吐着烫红的舌头,美味只留存一瞬就口齿留香。
后面还有一道炭火烤茄子,茄子对半切开改花刀,铺上一层猪油,把杜大郎准备的酱料铺在上面,炭火熏出油汁儿顺着纹理浸透茄子,没一会儿茄子烤的软趴趴入味,再撒上葱花收味儿。
芭蕉叶上堆了这三个色香味俱全的菜,再把赵福来准备的杂粮饼烤热,一口饼卷着三样菜吃,禾边只觉得自己简直是山中无事儿小神仙了。
禾边从来不知道昼起手艺这么好的。
一开始在田家的时候,昼起连切洋芋都像是砍猪食那般惨不忍睹,现在居然要刀工又刀工要味道又味道。
一旁还炭火上还夹着两条酱料腌制过的鲫鱼烤着,禾边觉得自己都开朗好多啊。
昼起见禾边吃得眯眼嘴扬的,脸上终于没有以前那怯怯试探的模样了,昼起见他吃得满嘴都是油,“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又想起在杜家禾边吃相斯斯文文的,开口道,“下山后我们自己单独开火吧,我做给你吃。”
之前确实是他没手艺。
但是看着田那个谁和杜大郎做几次饭菜后,现在的成果也不赖,小宝吃得很满意。
禾边点头,虽然杜家给他们的伙食很好,但还是自家开火好。
他吃得自在些。
也不用想着吃完饭抢去洗碗扫地,生怕占了他们的便宜。
吃完饭后,天上红霞漫天,跌宕起伏的山势里雾气更重,像是撒了金粉一样朦胧好看,禾边看着天,他们应该能摸黑回去吧。
昼起道,“我们在山上睡一晚吧。草席都带来了。你看,我之前就割了毛草现在都晒干了,铺得厚厚一层也不会硬。”
禾边惊讶,昼起怎么之前还来山上割毛草了呢。
但随即一想,自己一直忽略了昼起很多,禾边内疚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杜家人?我从来没问过你。”
昼起摸他脑袋,“我只喜欢你。”
禾边被说的害羞,以前总想问为什么,他哪里值得这份没缘由的偏爱,但如今他不会问了,眼里有星星,只顺势仰头亲了昼起侧脸。
“我最喜欢你。”
昼起瞧着禾边眼里阴霾散去,露出眷恋依赖的模样,只将人揽在怀里,默默看着这群山小溪。
他当时在田家村请婚书的时候,他们没房子不可能在茅草屋或者脚店里同房,也没有地方穿喜袍点喜烛。这个成亲开始就注定拮据的,但是他也想给禾边一个难忘独一无二的婚礼。
便想在山里布置一番,挂红帘喜烛,溪边野餐喝交杯酒,晚上有满天星星为他们见证。
但是如今,禾边好像连亲吻都紧张害怕,那他也不想给压力。再说,禾边还太小,十七不满,体瘦单薄要多补,忌讳泄了精气。
晚上睡觉的时候,用石头围了一个圈,烧了一堆火驱除猛兽,身上带着驱除蚊虫的药粉,没有蚊虫叮咬。
石床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人睡在草席上,禾边挽着昼起的胳膊当枕头,满天繁星为褥子,禾边蜷缩在昼起的怀里听着溪水叮咚奔流,山风吹得脸颊发痒,两人都没有说话。
好像这静谧深林夜晚,他们被消解又被融合,轻浅的呼吸贴着彼此睡在一隅就很安心。禾边鼻尖闻着昼起脖子上的气味,冷淡干爽的溪水味儿,他鼻尖微动,昼起低头抬起他下颚,两人鼻尖凑在了一起,呼吸一顿,偏了头亲了下去。
月色美妙,透过松针缝隙落在草席上成了一道道月辉,禾边被昼起抱在身上躺着,草席被身体挪动碾压出窸窣声,溪水哗啦啦里有若隐似无的喘气声。
昼起抓住禾边颤颤巍巍乱摸的手,他知道禾边一直都不敢正眼瞧一下,又如何做其他的,昼起深呼吸吐出一口热气。
“不用。”
禾边臊着脸含糊道,“这里方便,不用出门打水,那啥完去溪边洗洗就好了。”
“而且,每次亲一下你就这样,我也不好意思啊。”
禾边感觉到抓着他的手腕渐渐松了,禾边面色立马严肃对待,从昼起身上爬起来盘腿坐好,两眼看着昼起,还没开始手就抖。
那扑闪的大眼睛盯着昼起仔细打量着,就差俯身贴脸看了。昼起眉头微皱,瞧着禾边红扑扑又求知若渴的神情,“小宝,背过身去。”
禾边哦了声,扭头,有些失望。
他还是想看看昼起有没有神情变化的。
一会儿后,禾边手酸又没回应心生挫败,羞答答疑惑,“你怎么不叫啊。”
不是说那种事都是越叫越高兴吗。
“这山里没人,你用害羞。”他又小声体贴。
昼起无言以对。
“没听过,小宝那么聪明,不如教教我。”
“我也没没……叫过……”
“嗯,小宝这个问题提出来的好,我们一起解决。”
禾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着坐在了人怀里,被这样那样半晌,禾边咬紧唇瓣两眼空洞地望着天上星星,耳边一声轻笑荡得心尖一颤,“小宝怎么不叫?山里没人别害羞。”
就在受不住泄出几声呜咽时,又有声音温柔地咬耳朵,“山里虽然没人,但是这满山里藏着千万只鸟,溪水里藏着鱼虾,还有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听着瞧着小宝。”
昼起的手掌下绷紧的皮肉一抖,片刻后,耐不住泄了呜咽,禾边头埋男人胸口蜷缩成一团。
……
山里的清早,鸟儿比天光来的早,深山雾霭朦胧将醒未醒时,清脆悦动的鸟叫格外悠远,好像天外仙乐。
禾边起来时,锅灶里已经熬了一锅鱼汤,山里柴火管够,小火慢炖出奶白色,鲜美浓郁。
禾边一看到鱼汤就眼神闪躲,昼起递来碗时,他扭头,还轻哼了声。
这是记仇了。
记昨晚的仇。
昼起嘴角扬起一瞬,“小宝做的很好……”
“闭嘴!”
昼起不知道禾边为什么会恼羞成怒了。
禾边一会儿叫昼起下溪水捞鱼,昼起端起来的鱼又多又大,禾边挑刺说没有螃蟹;一会儿喝鱼汤,他又嫌弃鲫鱼刺多,昼起给他一点点挑刺,一会儿他又说昨晚背睡疼了,昼起又给他揉背。
禾边折腾一通自己都累了,但是昼起嘴角的弧度没有垮下一分。
禾边没力气折腾了,哼哼唧唧道,“你昨晚感觉怎么样。”
不能只他耐不住出声被迫放荡,而昼起完全没动静,显得他多那啥似的。
昼起道,“很美妙。会忍不住想,原来做人这么快活。和小宝一起做人才是最快活的。”
禾边被这直勾勾又坦然的笑意看得臊,禾边起身就跑,“我去给兔子割草!”
昼起笑着,禾边跑远了,好像心里扑腾的小兔子也跑了,心归于冷寂。
喂完兔子,两人又进山再找找山货。
禾边进山时山里露水还没干,雾气湿哒哒的,高大树冠落下万丈光芒,雾气又轻快得游荡飞起。他是第一次看见山里的早上,原来过程这么清楚。就像是他们起床点灯,开门一样。
竟然才早上吗,感觉他和昼起早上已经干了好多事情呢。
唔……但是细数起来又没一件正经的。
但为什么又觉得踏实欢喜。
比他一早上干了活还高兴。
山里走了一会儿,看到了野桃子,毛茸茸的伫立在枝头,裹着露珠水汽很可爱。
“哎,又是这么高!我以前进山看到都摘不到,我这次一定要打下来。”
桃树下,禾边垫脚都够不着,盯着枝头的桃子馋人的很,准备拿棍子敲打。
昼起轻轻松松伸手,就摘了一个向阳大个头的,袖口擦了下递给禾边,矮个子的禾边丢了棍子,又不满自己身高,撒气似地狠狠咬一口。昼起都担心他牙齿崩坏了,紧张地捏起禾边的下颚,嘴角被挤得嘟嘟的,露出细细白白的牙齿。
禾边感觉自己像水里的鱼,他眨了眨眼,昼起松开手,觉得禾边真好像活泼不少,有些少年的鲜活调皮了。
跟着昼起走,禾边一开始还本能的认路记路,但是渐渐地完全忘记了,跟着男人身后,只眼睛四处扫山货。
在一株枫树枯木上,一簇平菇俏丽丽的,又肥胖又白嫩,禾边道,“啊,好像福来哥。”
昼起:……
禾边道,“这个平菇很贵的,有钱买都买不到,山里也可遇不可求。要是我能天天遇到摘来卖钱就好了。”
昼起看着禾边拨开青苔,小心翼翼捧着菌柄,他在光脑里搜索了下,还真有种植平菇的资料。
第38章
两人又在山里转了半天, 到中午时才下山。
进镇上时,日头把山里的云吹到镇子上空,云团轮廓清晰又细腻结实, 云影在低矮的黄土墙木瓦屋上翻涌, 压硬的土路泛着白光,才分隔一天,禾边生出了一种飘忽隔世的恍惚。
两人刚进街上, 禾边就不由自主看远处,这条一丈宽的土街斜斜上坡就是杜家,本来下山还有些不舍二人独处,可这会儿忽然就有些归心似箭了。
而那斜坡上, 也猛然站起了一个人影,风一吹云影压, 人影显得单薄飘摇,看不见五官, 却能想到哪是谁, 他有什么样的神情。
人影朝他跑来了。
禾边心里莫名的酸涩, 自小到大缺失的,怎么也求不来的,这会儿正朝他跑来, 不是他不好,只是以前人不对。
禾边又一次深刻的领悟了这句话。
这是昼起和柳旭飞反复告诉他的话。
昼起拎起禾边肩膀上的背篓, 禾边撒腿就往前面跑, 那背影也是单薄的瘦小的,但没有沉甸甸的枷锁缠绕,融融的日光里轻盈又自由,像一阵风奔向前方。
在山上, 禾边满眼都是他,在山下,禾边眼里有更多人。
昼起感受自己胸口冒出的情绪,眼底的阴翳一瞬消散,只平常人见到的那般毫无表情的漠然。
在看到禾边和柳旭飞抱在一起时,昼起皱了下眉,但看到禾边侧脸笑得灿烂开心,昼起嘴角也有一丝不明显的弧度。
柳旭飞摸着禾边打量,“刚养白一点又晒黑了,山上睡觉蚊子蛇啊多不多。”
禾边被柳旭飞看得羞涩,哪有这么关切又暖心的长辈呢,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又想撒娇又想哭的。
他把这些都归咎自己有些贪心,被昼起被杜家纵容得有些娇气了。
肯定是最近他像是做梦,像是泡在蜜罐子里一样,流的眼泪都是蜜糖一样甜。
柳旭飞摸掉禾边流的眼泪,揽着他怎么都看不够,好像心尖上的肉,重新长出来了。
柳旭飞扭头看了下昼起,只见他左手拎着一木桶,右手拎着禾边的背篓,自己肩膀上还背了一个。
柳旭飞接过禾边的背篓,“小昼也晒黑了些。回家补补。”
昼起点头。
而杜家院子里这时平地一声惊雷,珠珠四处张望一番,大哭道,“呜呜,我没看住小爷爷,他说只在院子门口等着的,他不见了,肯定是像以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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