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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 杜大郎捧着西瓜,屁股坐在石阶上,头顶梨树叶子沙沙响, 孩子们望着翻飞的树叶,说那是白天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星星。背后穿堂风吹过汗涔涔的脖子,带走酷暑,吹得汗毛都凉爽摇摆了。
杜大郎道, “要不是咱爹呢,这吹着风吃着西瓜, 多爽快,幸好当时没爹没让我砍。”
禾边倒是多次从他们嘴里听杜仲路的事情, 心里对他充满了好奇和敬佩。杜仲路和他有相似的经历, 都是几乎净身出户。不同的是, 杜仲路走到了他的前面,凭着自己的本事一点点购置田地修建自己的小院子,现在还有了骡车到处卖货收货跑生意。
这外人谁见了不喊一声杜老板。
心里也不确定这位男主人是什么脾性, 但是一看杜家一家五口坐在树荫下吹风吃瓜,老老少少都神情惬意, 多忙碌清贫的日子都有盼头。想来那位男主人也很好。
财财道, “爷爷不在,爷爷要是也能吃瓜就好了。”
珠珠拿起一块西瓜道,“我要留给爷爷。”
禾边还感叹珠珠的懂事,赵福来毫不留情揭穿道, “想留给爷爷是真的,自己等会儿替爷爷吃也是真的,这孩子自小就鬼机灵多。”
珠珠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赵福来给两孩子一扇西瓜,叫他们去一边玩。赵福来又劝禾边不要客气,已经给杜三郎留了瓜。
说到杜三郎,禾边想起他昨日送寿礼回来,神情好像没多大变化,也什么事情都没给家里说,只说夫子一切喜欢。
想来是他心里负担太重,说出来也怕麻烦怕家里人操心担忧。
禾边道,“我们明天要去山里摘些山货,看能不能碰碰运气,可能去个一两天才回来。”
赵福来惊讶,“哎哟,做绿豆糕比进山不稳定些。这山里蛇虫酷暑,简直要人命。”
杜大郎也抬头,眼睛囧囧看着昼起,“真的?”
昼起看向禾边,禾边心里不确定一瞬,只是刚刚话赶话到了这里。不过昼起没让他迟疑一下,昼起道,“我家都是小宝做主,他说去就去。”
赵福来觉得挺突然的,这日头大,崩得头皮炸裂般的疼,就是进田里干活都晒成焦炭,别说进山了,那山里树叶刺毛草一过身,浑身都起红疹子,热得浑身痒又心焦。
想来想去,只一个可能了。
赵福来问:“你们是钱不够用了吗?”
两家人住在一起,禾边两人也没再起炉灶,禾边自己没田没菜没米没杂粮,给赵福来交了十五文,就当两人一天的伙食费。
杜家伙食那是一天比一天好,每日必有丝瓜蛋汤,隔七八天就有鲫鱼汤、猪蹄汤、鸡汤,鸡棚里的五只老母鸡因为天气热,只三只鸡下蛋,鸡蛋也没卖,都给了禾边和两个孩子。
禾边觉得这些吃食费用远大十五文,隔三差五也会割一斤肉,一斤五花肉肉二十文,算下来禾边的开支确实很大。
绿豆糕生意最开始那一个月估计赚了个两三两,现在大家尝了新鲜,没两个月要到秋收都得愁粮税,哪还舍得钱买糕点吃。
现在每天赚个五六十文,逢赶集就能多点,有个三四百文。
刨除禾边又陆陆续续购置了些家当,比如两把桐油伞,买了针线、簸箕、浆糊等等跟着柳旭飞学纳鞋底,裁衣裳等等。
估计绿豆糕赚得也花了不少。
赵福来道,“着急用吗,急我先借给你。”
杜大郎新奇地打量赵福来,一本严肃道,“青天白日还鬼上身了,不管你是谁,给我下去!我媳妇儿对谁这么大方过,一文钱都抠抠搜搜讲价半天。”
得到的是赵福来的双拳加两腿,杜大郎抱头嗷嗷叫,直喊柳旭飞主持公道。
柳旭飞看向禾边,“你要着急用钱给我说,忘年交嘛。”
禾边心里暖暖的,嘴角带笑道,“不是,就是最近没事,进山转转。”
怎么没事,没事能舍得抛下一天五十文的生意,两人进山冒着危险寻那看不见的野味生意?
但是柳旭飞也一时想不明白,禾边为什么非要去,便也没再多问。
可柳旭飞也没见两人有打猎的家伙,他想了想,傍晚吃完饭又溜达出门了。
柳旭飞穿过街尾,路过赵家醋坊,这回里面收钱的是李茯苓。李茯苓见他出了街尾还往村子里走,这就有些奇怪了。
这后面水保村也没柳旭飞的亲友啊。
李茯苓又怕柳旭飞犯病没神志到处跑,这样的事情以前常有的,到头来劳累操心的还是他小儿子。她忙喊了孙子去杜家报信。
赵福来一听侄子说柳旭飞又乱跑,心里咯噔一下,以前找柳旭飞半夜跑到了善明镇,可真叫他们一家子找了两天三夜,那真是被吓坏了。
赵福来想这一两月来柳旭飞情况稳定,但也不敢大意,着急出门寻人去。
她侄子叫他不要着急,说奶奶已经跟着去看了。
确实,李茯苓一边叫孙子报信,一边自己又悄悄跟在柳旭飞身后。李茯苓是不敢贸然凑近的,别看柳旭飞斯斯文文的,一旦发狂起来不认人,三个壮汉都扭不住他。
李茯苓跟着柳旭飞,穿过一条羊肠上坡小道,进了村口后,柳旭飞像是有些不认识路,原地站了会儿,然后再寻着记忆和如今村子田地屋瓦对比,不急不慢地走了几条小路绕了几户人家后屋檐,终于在水保村的猎户门口停下了。
李茯苓躲在柚子树后眼都惊讶了。
一时间,想起了年轻时候的事情。
只要人活得长,什么热闹没见过。
这猎户以前就痴心柳旭飞,本来都有相看好的人家只准备交换生辰八字,但是一天从山里打猎,下错了山口,进了闭塞的荒山野村,遇见油菜地里摘猪草的柳絮飞。
就如他名字一般,金灿灿的油菜地里,一抹绿布纤细的身影,一张白皙的脸,眼神似风吹的飞絮,带着淡淡愁绪,五大三粗的汉子顿时看得心砰砰跳。
那时候还不叫柳旭飞,但猎户朱大山已经被迷得找不到北了,一时间惊为天人。当即把自己打的猎户一只山鸡两只野兔送去了柳家,开门见山说要娶柳絮飞。朱大山当时想,自己被话本子里说的狐狸精蛊惑了也心甘情愿。
柳家人一听朱大山是猎户还想娶柳絮飞,当即就同意了,只是因为朱大山见他们面露难色,朱大山当即就说给五两银子。
寻常村子彩礼五两是正常水平,但是在这个人迹罕至的深山小村子,却是掉馅饼一样令人喜出望外。
这个村子,一直靠卖本村哥儿换外面的哥儿嫁进村子,来延续香火,五两已经是天价,足够柳家父母在村子里吹嘘炫耀一番。
商定好价钱,朱大山就回家取钱,还给原先相看的人说不合适,当晚就兴冲冲要翻山越岭去柳家交钱了。
没成想,半路碰上跑出来的柳絮飞。
那慌慌张张狼狈的模样,朱大山一看就明白了,原来人家不愿意嫁给自己。
朱大山可是村子里相看的香饽饽,父母双全家里有地有牛,身高腿长又一身力气,五官算不上拔尖但也是周正耐看的。这样的他颇有些自负,压根就没想到问问柳絮飞的意思。只以为人家也对他一见钟情呢。
但是一问,人家柳絮飞有情郎的,是一个挑货郎,这条件高下立判,朱大山当即就苦口婆心劝说,说这挑货的人常年在外不顾家,又说就他那脑子不赚钱,不然怎么选这深山里卖货。
又说自己家虽然在村子里,但是就在镇子背后,镇子上的铺子要什么有什么,何必跟着漂泊的人吃苦。
柳絮飞当时就说,那挑货郎明知道深山穷,做不了什么生意,但是还考虑到他们村子偏远闭塞,挑一些盐巴针线等日常必须的,叫村民用土布换。
他们村子往往是在年关的时候才背着积攒的十几匹土布,成群结队走好两三天去镇上卖,而那挑货郎上门收,价格也只比镇上的少一文。
这微薄又难赚的辛苦费,村子里很少来挑货郎,而杜仲路却每月都走来一次。
一来一往,两人也渐渐看对眼了,但是柳家见杜仲路钟情他家哥儿,开口就是五两,年轻的挑货郎哪有这些钱,只得叫柳絮飞等他,他筹到钱后肯定来娶他。
杜仲路还怕柳家偷偷给柳絮飞卖了,告诉了自己家是哪个村的,还用了一张毛纸用烧炭的树枝画了弯弯曲曲的路线,柳絮飞看着那一座山又绕一座山的路,才知道杜仲路进山一趟有多难,而现在逃跑就有多绝望。
当他半夜遇见朱大山时,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但好在朱大山那时候年轻气盛,不屑于强迫,听了柳絮飞的话,他决定帮他逃出去。
虽然他是想和柳絮飞日久生情,和那挑货郎一决高下,但是奈何强扭的瓜不甜,最后柳絮飞和杜仲路成婚,杜仲路还仗着读了点书,把人名字还改了,这点让朱大山耿耿于怀,就好像嘲笑他是一个只知道打猎不通文墨的文盲。
朱大山因为柳旭飞拒绝了相看的人家,后面不知怎的,两人又好上成了婚,婚后朱大山喝多了,被自家夫郎问出了当年拒绝缘由,于是就要闹脾气,最后这事情闹得镇上都知道了。
后面柳旭飞和杜仲路出面解释,朱夫郎也释怀了还和柳旭飞做了朋友,两家人也如常走动,十年前朱大山夫郎病逝后,柳旭飞就再没进水保村过。
李茯苓脑子里那些陈年旧事一下子就冒出来了,这柳旭飞脑子不清醒跑来找朱大山干什么?这很难不往岔的方面想啊,小镇子没其他秘闻,就是谁家半夜出门谁家男人又勾搭谁了。
朱大山也很意外柳旭飞来找他,他最近也在街上见过几次柳旭飞,状态比之前看着有精神,面色都红光满脸的。朱大山有些激动,问柳旭飞吃饭没,他看着家里刚灭掉的灶火,说他家还没做饭,可以一起吃。
柳旭飞没进院子,在门口问朱大山有没有进山防蛇虫叮咬的药。朱大山立马点头说有,还夸起来自家这秘药祖辈传下来的,比街上李大夫那半吊子水平开的方子强一百倍,人家出钱收他家的方子他还不卖,今天换一个人来,他朱大山也不给。
朱大山在街上没敢多瞧柳旭飞一眼,现在倒是没旁人,借着暮色将人看得仔细,柳旭飞笑说,看什么看,等他老杜回来就来打你。
朱大山笑说,他都做了一个秘药不外传的违背祖宗的决定,看两眼还不行了。
两人老朋友一般的叙旧聊了几句,柳旭飞要给钱,朱大山不收,柳旭飞也就没推辞,只说等老杜回来上门来喝酒。
朱大山要送他回家,柳旭飞说不用,朱大山道,“我不送,你家大郎三郎担心的很。”
朱大山转头看村口急急找来的两兄弟,“说曹操就曹操到,诶,怎么是四个人。”
柳旭飞看着雾霭傍晚里匆匆赶来的人影,打头的脚步生风迈得健步如飞,那是杜大郎,第二个长衫消瘦文质彬彬的是他家三郎,中间矮下去瘦瘦的是他的心头肉,最后高高的不紧不慢又不掉队的,是心头肉的心头肉。
柳旭飞眼神有笑意,“嗯,是四人。”
这从来只在他梦里出现的场景,如今成真了。
朱大山见人一家子来接,就在原地多说几句话,好奇问道,“你家谁进山?我这里有些打猎的套绳、铁箭、铁夹子要不。”
朱大山身后的儿子儿媳那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平时儿子进山要用他的家伙,都怕搞坏搞丢不给用,现在那笑得巴不得白送人。
谁叫人柳旭飞是真有张好看的脸。
“不用吧,他们应该不用。”
朱大山只以为柳旭飞客气推辞,转身进屋里要拿行头再三相劝,但柳旭飞说了不用就和杜大郎他们走了。
杜大郎和杜三郎他们都着急担心死了,但是又不好说什么重话,毕竟在柳旭飞的认知里,他是一个健全完全没问题的人。
他做为一个长辈出门散步遛弯是不需要交代的,而且他也没想说。
要是杜大郎和杜三郎试图提醒他出门报备或者要有人跟着,柳旭飞就会很生气,觉得他们是不相信他,把他当做疯子看着。
他就是以前也记不住发病时发生的事情,醒了就如常过日子。不过并不是所有发病都带着不受控的逃跑找人,有时候是坚信自己看到了岁岁在破败阴暗的地方受苦,因而大哭大闹。
杜大郎现在也不敢问,但是知道柳旭飞是要驱虫药粉的,酸溜溜道,“小爹,我到底是不是亲生的,我上次进山没见你问,现在小禾他俩进山你就送药。”
他们找来水保村的路上,杜大郎还和杜三郎打赌,柳旭飞是干什么来的。杜三郎说是寻药,杜大郎说完全不可能,他姆爹都十年没来这村子了,怎么会为了禾边他们进村。
柳旭飞拍拍杜大郎肩膀,“当大哥的要有大哥样子,怎么还吃起小的醋来了。”
杜大郎道,“大哥是天大哥是地,大哥也是小爹娃。”
杜三郎静静看着杜大郎撒泼,“大哥,你会后悔的。”
禾边惊讶,没想到柳旭飞专门给他寻药,只觉得柳旭飞看着他,这暗淡的傍晚都顿时五光十色,路边的虫鸣都像是吹拉弹唱似的。
禾边心里一热,主动挽着柳旭飞的胳膊,两人就这样并肩走了回去。后面的杜大郎和昼起各有各的醋味,唯独杜三郎望着禾边的侧脸和柳旭飞的侧脸,没有言语。
第二天早上,禾边两人背着行头出发,有捞鱼虾的簸箕和水桶,带一把柴刀,防虫的粉末,还有新买的两个水葫芦。
柳旭飞见两人裤腿没绑着,便叫杜大郎找四根缠腿的葛布带,他让禾边坐在椅子上,柳旭飞蹲下捏着禾边的脚踝,自下而上一点点螺旋缠腿,时不时捏捏禾边的小腿怕缠得太紧,又说太瘦了,上山别累着。
柳旭飞看了昼起缠的,提醒他小肚子要松松,过膝盖后再收紧,最后缠了个三遍,缝隙间抹了药粉,系个回环扣。
赵福来端来烫得卷饼,用小麦粉馋着苞谷粉做的,口感粗粒苞谷味儿很足也很饱腹,比馒头还能多放一天。
他还割了巴掌大快五花肉,叮嘱着如何用,赵福来不解他们为什么偏要上山,絮絮叨叨说了一堆。
财财和珠珠两人好奇的看着这场面,珠珠问道,“小禾哥哥是不回来了吗?”
这话刺得柳旭飞眼神一颤,赵福来也被柳旭飞的反应弄得惊弓之鸟,忙转移道,“说了叫小禾叔。”
“可是小禾哥哥看着很年轻啊。不想当叔叔的,就是哥哥。”
“算了,小禾,你们要去多久啊,连草席都卷着了。”
财财两眼一震,“你们两个是不是要偷偷去山里扮家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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