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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从来没出过镇子的小农户,之前还为自己给小叔子找到这样厉害的夫子而炫耀好久。
杜三郎的刻苦他是知道的,每天一回家就是吃饭教孩子禾边他们半个时辰,然后点灯到深夜,鸡叫一两遍后才睡,每月灯油都得三斤,耗费一百文出头。
他嫁来杜家时,杜三郎才九岁半,小时候的杜三郎伶俐可爱,尤其是十三岁中童生后,又换了先生进了探花郎私塾里,四年来怎么越读书越沉寂寡言。
赵福来心里一团乱,难道三郎真不是读书的料?
禾边却道,“杜三哥,你肯定能中秀才的。”
杜三郎没在意,三月前柳旭飞给他量身剪裁的青衫如今有些大了,袖口灌了风,露出瘦弱的手腕,他微微前倾着脖子,盯着地,好似捡那被打散的抱负和未来。
不被理解,孤立无援,兜兜转转他也开始迷失,开始怀疑了。
他真的是读书的料子吗。
他真的值得全家托举,只为一个漫长又艰辛渺茫的科举天梯吗。
现在他的夫子,经过千军万马的独木桥立在那端的佼佼者,也暗示他,他不适合。
一行人回到家里,赵福来丧着脸,杜三郎苦着脸,财财见状小心翼翼,禾边急得不知道怎么办。
前世,杜三郎就是中秀才了,现在放弃了多可惜。
“这是咋了嘛,一个个苦瓜脸。”
杜大郎把他们成亲时的红漆大桌子搬放院子里,他欢欢喜喜等吃饭时的好消息,一抬头就见几人这般模样。
“来来来,天大的事情都没吃饭重要,吃饱饭再说。”他大手一挥,赶鸭子上座似的。
赵福来最烦他这没眼力劲儿的样子,朝他撸嘴示意看三郎。
杜三郎虽然寡言少语但胸有沟壑,他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一旦决定,就当场说了出来。
“我不想读书了,我想等中秋爹回来后,我跟着他一起跑商。”
赵福来立即拧眉道,“这怎么行,你从六岁就开始启蒙,读了十一年书,”除了读书你还能……赵福来压下脱口而出的冲动,可话哪是压得住的,这些年的辛苦哪能接受?更何况他一向气性上来话就冲。
“那你这么多年的刻苦用功和全家的心血全白费了,白白在你身上浪费这么多年,都是我没管好家,这下怎么给公爹交代啊。”
“不就是夫子说你急功近利,这天底下谁不逐利,这是人本性又不是你的错,你慢慢来改掉就是了,何至于说出不读的话,我们也不会催你,该你读书的子儿一个都不会少,你就安心读书。你以为生意是那么好做的,赔个笑脸迎来送往,想要掏别人兜里的钱,你那腰杆就得弯着说好话。”
禾边听赵福来这话,只觉得窒息。
可他好像已经能理解两边人的想法了。
这场合,也只能闭嘴不说话。
杜大郎见杜三郎紧拧着脸,生怕三弟又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他对赵福来道,“好了,三弟又不是拎不清的,他的努力用工我们全家都看着的,他从来不喊苦不喊累,现在喊一嗓子,就别忙着劝,听他自己到底怎么想的。”
柳旭飞抱了地窖里的酒坛子出来,就听几人杵在院子面红耳赤的。
一见他来,两个孩子皱着波浪眉跑来,柳旭飞见他们不安,开口道,“大人有分歧和你们小孩子没关系,又不是你们的错,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做什么,去把饭菜桌椅都端来,摆得整整齐齐让他们这些大人坐着好好吵。谁吵得好,财财和珠珠就给谁倒一杯酒,还得夸一句好怎样?好不好玩?”
两愁眉苦脸的孩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争先恐后跑灶屋里。
柳旭飞来了,一锤定音,赵福来气性消了大半,杜大郎和杜三郎就更别说了,瞧着都能好好说了。
没一会儿,财财从灶屋里探出脑袋,纠结着小脸道,“小爷爷,昼叔说吵完再上菜。”
珠珠也探出脑袋补充道,“他是冷着脸说的。”
财财严谨道,“这个没必要补充,昼叔什么时候对咱们笑过。”
大人的吵架节奏被孩子带偏了,孩子没端来菜,倒是端来了两盘小菜,一盘凉拌马齿苋,一盘拍黄瓜。
财财道,“这是昼叔说的下酒菜。”
杜大郎刚龇牙,赵福来就斜他,杜大郎感觉到有人撑腰,可不怕夫郎了,立即拿把窄刃凿子和木槌,对着桌上的酒坛子的三重泥封,一下下敲打。
这酒可是他爹为四弟封藏的,现在他小爹拿出来,便是认定了禾边。
杜大郎接过禾边递来的湿巾帕,擦拭酒坛子周围的浮泥,揭开最后一层油纸,酒香瞬间肆意,给赵福来和杜三郎倒了满满一碗,又给禾边和柳旭飞倒了半碗。
禾边见杜大郎要举碗了,黑润的眼睛着急道,“他还在忙呢!”
杜大郎微微俯着身子,逗小孩儿似的,“他是谁啊。”
禾边支吾不说,被逗得不好意思,赵福来对杜大郎道,“你现在趁人不在就欺负,等人出来了,屁都不敢放。”
昼起声音从灶屋里传来,“你们先喝,不用等我。”
昼起说不用等,那就是真不用等。
现在气氛也不适合等人,一家子都疙瘩待化解呢。
杜大郎举起粗碗道,“这碗酒,敬在外奔波赚钱的老爹,在家帮我们养孩子的小爹。”
赵福来心里哼了声,杜大郎没听到但是默契地看过来,赵福来挑衅似的抱着碗哐哐就全干了。
杜三郎本就心事重重又拿双亲托词,哪有什么不干的。
禾边也抱着酒碗,碗边刚碰到嘴皮子就辣得吐舌头眯眼,柳旭飞笑了笑,一碗就干了。然后他给禾边拿了根筷子,禾边立马会意,那筷子蘸了点酒,含嘴里果然醇香,难怪都喜欢喝酒。
杜大郎又给三人再满上一杯,“这一碗敬赵福来,给小禾郑重介绍下,这是我过命的兄弟,为了这个家,他事事冲锋陷阵冲在前头,以前娘家娇养的小少爷,现在跟着我一起吃苦,感谢我兄弟不离不弃大家小家都一把抓。”
赵福来板着的脸被逗得一笑,杜大郎揽着他肩膀,他没好气得打开,“谁跟你是兄弟了,没个正形的。”
柳旭飞道,“小来确实是咱们这个家的大梁之一,大郎不重用,担子都压你身上了,我的两个乖孙子有你这样小爹,是杜家的福气。”
柳旭飞说完又干了一碗,赵福来担心他醉,但想他酒量还不至于。心里委屈埋怨,倒是被这一碗酒打得七零八落了。
杜三郎端起酒碗,他喝酒少,不耽误读书用功年节也严于自律,前面干了一碗此时脸颊染色。他本就少晒太阳,面颊生了胭脂红淡化平日的板正严肃,露出几分少年读书人的秀气俊美。
杜三郎道,“大哥大嫂。”
已经偷偷跟着喝了几口的禾边砸吧嘴有些晕晕了,但也下意识伸起脑袋,朦胧湿漉漉的目光在杜三郎和赵福来之间打转。
见杜三郎要开口,一桌人齐齐看来,短短一下,杜三郎脸颊涨红了。他努力肃然端正,但长久的苦闷孤寂到底是他把压倒了,露出几分孩子气性。
“我知道大哥大嫂、爹和小爹全家都为了我节衣缩食省吃俭用,逢赶集买了的猪肉都是为了给我补身体,家里一年到头就年关才置办一身衣裳。恩重如山,恩重如山真的压到我身上时,我才觉得喘不过气来。我熬夜点灯刻苦用功,但越努力越像是无底洞,丢进去的钱财、汗水、希望期盼,没有回音。但我们都知道怎么没回音?回落在我们身上的是焦躁是不甘心是更大的期盼更多的努力。我们每个人都压着,为了这么一个看不到头的希望。有时候我甚至都不敢有认输后退的念头,觉得自己畏难懦弱临阵脱逃,我怕辜负你们的付出,我以前有抱负有理想,心里还想装着天下事,可到头来,连家人都不能满足,看着大嫂对夫子点头哈腰我无能为力,谈这些显得可笑。”
“可我又不甘,挣扎,不认输,渐渐地,我能从先贤的一本本手作字里行间感受到沉寂的呼唤,那种汹涌蓬勃的力量在我胸口涌动,我觉得我能读出头,我可以家国两全施展自己的追求,可是,声望显著的夫子说我心性急躁,不是读书的料子。”
“进退两难,我原地踏步都是一种刑罚,全家为了我要去讨好夫子,我不想再这么消耗下去,所以不想读了,及时止损谁说人生只读书一条出路。”
杜三郎吐完这三四年憋在心里的郁结,眼里已经有些湿润,他双手端着酒碗敬杜大郎两人,“我不读书了,但是你们供我的开支我都记账了,我一定还回来的。”
两人都没反应过来,被大片大片的话塞得耳膜模糊,只两眼怔愣看着杜三郎一脸痛苦认命又释然新生的模样。
“啪”的一声。
桌上的几人寻声看去,只见禾边猛然揪着杜三郎的领口,他怒道,“不许放弃!你是能考中的!你一定能的,现在放弃还太早,你起码考一次吧!”
“要自信!”
杜三郎从震惊中回神,瞧着禾边面颊酡红,醉眼里没有平日温和内敛的笑意,只有肆无忌惮的命令。
杜三郎是有些感动的,但是他试图把禾边按回椅子上,禾边见他不听,脑袋左右转,醉醺醺扫了一圈不见人,叉腰仰天唤人,“昼起昼起,你快出来,打他,杜三郎不听我话,打到他听我话为止!”
一桌人都目瞪口呆了。
看着禾边面前的半碗酒都没了,醉后的禾边简直从小可怜变成了小霸王。
昼起也听见声音从灶屋里出来,他解开腰间系的包袱,长腿几步就迈到了醉鬼面前,不待他弯腰,醉鬼就伸手抱着他腰往身上爬,昼起手一搂,左臂做弯将人单手抱着。
禾边吐着醉醺醺的酒气指着杜三郎,眼里全是兴奋,耀武杨威道,“杜三哥,要自信!考秀才!”
杜三郎衡量了下禾边的神情,好像他不说就兴奋地下令昼起打他,至于昼起会不会听话……杜三郎上课时从来不敢看昼起,说他没有人气又能学习进步飞速,说他通人性,又给人危险的能不顾伦理律法。
杜三郎忙道,“要,要自信。”
禾边憋了下嘴,手指着他,“大点声。”
杜三郎满脸憋红,读书人最讲究举止礼仪,这般直抒胸臆他还是有些勉强。
可珠珠和财财没这些束缚,两孩子大声道,“要自信!”
接着,杜大郎赵福来柳旭飞三人那微醺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要自信。”
杜三郎苦笑,“这不是自不自信,这是事实。”
醉鬼毫无逻辑可言还觉得杜三郎不听劝,禾边要伸手打杜三郎,被昼起拦着手腕还委屈瞪昼起,酒意上脸眼尾都烧红了,泛着点水光瞧着全世界欺骗了他。
“你变坏了,你也不听我话变心了!”
昼起嘴角有丝笑意,禾边控诉下,酒香确实熏人,他当着一桌人凌乱又看热闹的神情,旁若无人哄起了人。
什么小宝摸摸我的心,小宝是我心尖肉,小宝离开你我不能活,小宝小宝的喊着,搂着人哄孩子似的还轻拍后背,一桌人鸡皮疙瘩抖了抖,都能做一道菜了。
一家人全都看向柳旭飞,柳旭飞立即收敛欣慰的笑意,轻咳一声,定了个调子,“挺好的,小时候毫无顾虑,开了就笑伤心了就哭,小孩子能开口说要自信,我们大人却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有话直说,不要藏着掖着,我们都是一家人没什么解决不掉的。”
“以前是我忽视了太多,老杜顾得了外面,就顾不了家里,从现在开始,你们孩子们肩上的担子,我也能扛一扛。”
杜三郎看向他小爹,他不能帮小爹做什么,到头来还得小爹为他操心,自责的同时,心里又觉得踏实不少。
昼起把禾边哄好,脑袋靠着昼起肩膀上,一半脸埋在胸口,露出眼皮子半阖眼觑着对面看热闹的人,睫毛湿了成缕,小嘴还嘟嘟嚷嚷,细听是在威胁杜三郎继续读书。
“不读书,我就吃了你!”
“我很厉害的,一村人都怕我。”
“这么厉害的我,说你能中就能中!”
凶巴巴的,可那眼里全然是对他的笃定和信任,杜三郎好像感觉血液有了牵引,热意进了眼眶。小弟或许自小长在他们身边,平日也该这模样。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搓搓手,放个预收迫不及就想开了。
《恨嫁小夫郎》
竹马乡土文。
恨嫁直球哥儿*直男不解风情退伍攻
桑野是后娘养的,自小就想有个自己的家。
一到相看,桑野把自己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媒婆只捂嘴笑。桑野不出村,但周遭谁不知道桑野是真的野啊。
小时候男孩儿拿簸箕诱捕鸟雀,桑野偷偷全放了。
男孩儿河里洗澡,桑野把人衣服偷了挂高高的树干上。
男孩儿野地里拉屎,桑野放狗去追屁股咬。
还当着全村老小的面,桑野把男孩儿揍得屁滚尿流。
大人笑话,“老话说床头打架床尾和,你们要打到床上要成亲哦!”
男孩儿:狗都有人要,那野哥儿都没人要。
桑野一战成名了。
后来男孩儿去参军了。
桑野也收敛性子学习做个待嫁新夫郎。
但他名声在外,婚事退了一波又一波,最后十里八村都知道有个骗婚恨嫁的小哥儿。
男孩儿参军回来成了小子,被家人安排成亲相看事宜。
“只要不是桑野就好说。”
媒婆认真:“不是不是,对方白净软糯,娇气的很,你别重声吓到人家了。”
小伙子摩拳擦掌内心期待。
人约黄昏后,一个俏影立畔头。
小伙子春心萌动。
但佳人回眸,不是桑野又是谁!
桑野抓着拔腿要跑的小子,“人家叫桑叶叶啦。”
“人家现在可温柔啦。”
秦召连声狠拒:“你别过来啊!我不喜欢哥儿!强扭的瓜不甜!”
桑野嘿了声,“甜不甜的,我总得扭了之后才知道。”
后来,秦召修了青砖瓦房,竹篱秋菊艳艳,家里鸡鸭成群,犬吠戏逐孩子笑闹,日子很是红火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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