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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般的光影在他身上、脸上,剧烈地摇晃、明灭。到最后,谢时曜只是垂下头,发出一声叹息,轻拍林逐一手背。
“松开,抱太紧,喘不过气了。”
林逐一犹豫抬眼:“你骗人。”
“太冷了,去把窗户关上。”谢时曜说。
见林逐一还不动,谢时曜只能伸手去推林逐一,语气里,藏了点不属于他的急切:“快点去啊。”
那太过罕见的语气,就像定心剂,林逐一终于彻底松开手,后退一步。
“那哥哥,你不许走。”
林逐一走下楼梯,去关窗户。
可等林逐一再回头,用目光,找寻站在楼梯的谢时曜时。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不再飘荡的白色纱帘,和窗外越来越黯淡的落日余晖。
林逐一背光站着,呆呆望着自己的手心,麻木地笑了。
“谢时曜,这两个月,你也和我一样,很不好过吧。”
不然。
为什么你的眼里,分明出现了一瞬,不该为我而生的柔软。
为什么。
……
谢时曜觉得,他需要自己待一会儿。
他没想着走,而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将门锁上,在床边坐了很久。
像是算准了他会回来一样,床头柜像往常一般,有人在精致的盘子上摆满了水果。
谢时曜摘下食指的装饰戒,随手拿起一个橘子,心不在焉地剥了起来。
大拇指不自觉插进橘子里,汁水顺着手心,指缝,腕骨,淌了满手,一路滴在地上,晕成一个小小的圈。
圈里映出他怔忪的脸。
他忍不住想起,林逐一抱住他时,那让他感到恐慌的眼神。
在那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疯狂,没有他熟悉的、恨了十年的任何东西。
林逐一怎么会这么看他。
林逐一怎么能。
橘子被谢时曜一瓣一瓣扯开,含进嘴里。
儿时的回忆,也伴着这一片片酸涩的橘子,被谢时曜一齐咽下。
他还记得,那大概是林逐一搬进来的第三年。
他在上初中,也在新学校,交了不少朋友,每天被人众星捧月。
林逐一似乎很不满意,时不时跟踪他不说,还总和他爸打小报告,说他是同性恋,在外面乱花钱,就为了追别的男孩。
谢时曜知道这事儿,自然炸了。出于某种不敢回忆的原因,他确实,很小就觉醒了性向。
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所以,当遮羞布被林逐一亲手揭开,谢时曜头脑发涨,立马挑了个爸不在家的时间,直接冲进林逐一房间,好好教育了林逐一。
谢时曜没想到的是,年纪轻轻的林逐一,竟然在房间里,装了好几个不同角度的摄像头。
林逐一截下了一段录像。录像角度是精挑心选的,好巧不巧,谢时曜扯着林逐一脖子,说了一番话。
——瞧不起同性恋是吧。
——那想不想和你哥我试试啊?说不准试过之后,你这辈子,就再也离不开了呢?
——一个坏种,掰弯另一个坏种,听起来,就很刺激啊。
而林逐一,将那掐掉前因后果的录像,备份了两份。
一份,匿名起了个夸张的标题,发到谢时曜学校的论坛里。另一份,亲手递给了谢时曜他爸。
那录像是从上往下拍的,看起来,就像他在把人压地上耍流氓。
事情发酵的很快,影响又极其恶劣,不少家长听说后,都和教育局打电话投诉。学校架不住压力,只能把谢时曜开除了。
谢时曜不在意开除,转学就是了。
他也不在意被揭露隐私后,所有人的指指点点。这有什么的,只要他不觉得可耻,那谁都伤不到他。
只是,被开除那天,是他失去爸的开端。
漫长的,被误解,被失望,被讨厌,被爸流放的开端。
一直到爸去世,都没来得及好好再聊过……
五味杂陈的橘子,在嘴里爆开汁水。
谢时曜酸得皱了下眉。
小时候的厌恶太过鲜明,谢时曜很难去相信,林逐一会对他,露出那样的表情。
这算什么。
失忆可以伪装,哭泣也可以伪装,可这样的神情,又怎么能得装出来?
这么看着我,就好像从一开始,全部都是我做错了一样。
谢时曜坐在床边,深深叹了口气。
外面的雪,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谢时曜去阳台外面,倚着扶手,抽了两根烟,静静看着邻居家小孩,和爸妈一起在大门口堆雪人。
那雪人堆得太丑,连个人形都看不出,谢时曜看了一会儿,就噗嗤一声,被那雪人丑笑了。
难看得要命,小孩爸妈还鼓掌夸雪人好看,蠢死了。
那天夜里,谢时曜在辗转反侧间,想着那雪人,做出了一个决定。
如今年纪大了些,也不再是以前那一点就着的少年。现在人也关了,气也出了,没必要再借以前的事,幼稚地朝林逐一撒气。
林逐一离成年不过只剩三个月,就让他在老宅,继续住到成年。从此,就互相放过吧。
十年的纠缠,两个月的冷战,他是不想轻易原谅,但他怕了,也累了。
怕哪个酒醉的夜里,再被不受控的肾上腺素和感性挑拨,对林逐一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
也疲惫于在一次次和林逐一的进攻防守游戏里,被撕开,本以为早已不重要的疮疤。
和林逐一相处到现在,他也看清楚了,林逐一无法接受他身边,有其他人出现。
那就在这最后的时间里,他收收心,白天努力工作,晚上,演一出兄友弟恭。
就假装有一个家。
一个对于他和林逐一来说,都未曾真正拥有过的……
家。
从第二天起床后,谢时曜就在心里,暗自开启了他的兄友弟恭计划。
他刻意减少和林逐一的碰面,除了去看心理医生,去驾校,去做脑部检查之外,还给找了顶级名校的教授,让林逐一在私下的时间,给教授帮忙,顺便旁听课。
就算以后分道扬镳,也算给臭小子留个出路。
他还留了大概七十万美金,分批转进美国的账户,万一以后哪天林逐一打算出国读书,就这着笔钱,当作放过他的离别礼物。
既然演,就要演的像点,尽管只是演戏,也要拿出做哥的诚意。
林逐一也比之前更乖了些,他们度过了前所未有的休战日子,谢时曜回家,他们一起吃饭,看一会儿电视。
一天,谢时曜到家,林逐一正在看电影。谢时曜正好不饿,他便坐林逐一身边,忍受着身旁人不断蔓延过来的香气,就这样并肩坐着,一起看这部谁都看不进去的电影。
电影剧情在进展,主角几人正在玩酒桌游戏,一番决斗后,终于获得胜利,大家相互拍手,大笑不止。
林逐一见电视上的人在笑,他也生硬地笑出来,就像在进行拙劣的模仿。
谢时曜用余光,偷偷观察这最接近真实状态的林逐一。
他也会偶尔好奇。
林逐一,过去的这四年,在你的助听器下,在你那片寂静了一半的扭曲世界里。
关于我的部分,又被翻译成了什么样的声音?
电影继续,主角团正好又赢了几场游戏,将对手赢了个措手不及。
对手输了游戏,只能喝酒,可喝了太多,实在喝不下了,整个影音室,便被讨饶的台词缠绕。
——我们休战吧。
这台词,让谢时曜一怔。
他不禁去侧头看林逐一,眼神逐渐变得沉着起来,就像借着这段台词,用他那双天生蒙了细雾的眼睛,认真询问林逐一:
可以吗?我们也能休战吗?
林逐一感受到谢时曜的视线,眼里被哀伤填满。
就像他什么都懂了一样。但他们什么都没说。
在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中,很快就过去了快两个月。
谢时曜在这两个月里,除了去曜世,和有不得不去的饭局之外,基本拒了所有的社交活动,如果失眠,就吃三倍的安眠药。
别墅门口的雪人都化了,天上下起春雨,越下越大,将马路冲刷了个干净。
在那堪称暴雨的夜里,被失眠折磨到崩溃的谢时曜,接到了顾烬生的电话。
“时曜啊,你最近怎么了,叫你都不出来?出来跟我喝点吧,我最近正好有点事儿要和你说。诶还有,你家小白找不到你,急疯了,你想见他么?”
谢时曜因为睡不着,声音也比平时更哑:“我吃安眠药了,可喝不了酒。”
顾烬生说:“那没事,我想让你帮我查个人,刚认识不久,嗯,我正好在你家附近呢,我开车来接你?”
突然间,有人把顾烬生手机抢了过去。
是白野。
白野明显喝多了,也不夹嗓子了,用大嗓门喊:“谢哥,你不理我,我超伤心啊!都是同学,你不要太在意上次的事,我已经谈恋爱啦,哦哦对,我和老顾一会要去唱歌,来玩的明星,基本全是你喜欢的类型。来啊,咱们好好玩一下嘛!”
谢时曜被那嗓门,轰得头疼:“你们要去哪?”
白野道:“你太久没联系我啦,都不知道吧,我开了家会所,快快穿衣服,我俩在接你的路上了。今晚包你满意,我不了解你,老顾还能不了解你吗,哈哈!”
顾烬生肯定比白野更了解他。
谢时曜无言以对,一听就知道,白野刚喝完至少一轮。
白野找男朋友,他并不意外,还挺尊重祝福的。
将近三个月的自我禁锢,又在失眠的加持下,谢时曜确实想呼吸一口久违的氧气。
顾烬生的兰博基尼URUS,才刚停到谢时曜家门口,天上就起了闪电,雨像瀑布,哗啦啦往马路上浇。
谢时曜眼下发青,穿了一身显腰身的高定西装,撑伞,看表,在伞下吸烟。
兰博基尼URUS一个急刹车,车窗降下,顾烬生戴着亮闪闪的耳钉:“挺帅啊。”
谢时曜把烟头往雨里一丢,长腿一迈:“还行吧。”
裤脚被雨水打湿,谢时曜正往车那里走呢,他忽然感觉到,老宅二楼,一道压抑的视线,朝他直直射来。
他抬头,林逐一的房间窗户,那人正拿着手机,盯着他看。
与此同时,谢时曜的手机响了。
因为决心休战,谢时曜就把林逐一手机号,从黑名单拉了出来。
而给他打电话的。
正是林逐一。
谢时曜与二楼的林逐一隔窗相望,刚接通,林逐一充满压迫感的声音传来。
“上了那辆车之后,你还会回来么?”
雨水在伞面噼啪作响,谢时曜捏紧手机:“和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林逐一说,“哥哥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用最体面的方式抛弃我么?”
谢时曜心里咯噔一声。
“哎,我能说什么呢。”林逐一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每一次,你的选择,都刚好包括抛弃我这一项。”
刚好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窗户里,林逐一的脸。
谢时曜似乎看到,那脸上,有泪流下,不过,这肯定是自己错觉,他一定是把窗户上雨迹的投影,错当成了鳄鱼的眼泪。
顾烬生有些发懵,在车里问:“怎么了?怎么不上车?”
谢时曜头疼不已,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林逐一房间灯却关了。
他隐隐觉得不对,据他对林逐一的了解,一会准没体面事儿。
他给顾烬生比了个手势,让他们先开去路口等他。
顾烬生车刚开走,果然,老宅大门,就从里面被推开。
看到里面人的瞬间,谢时曜撑伞的手一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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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们,新年快乐[烟花][烟花][烟花][发财][发财][发财]
第15章
谢时曜本以为,他会看见一个满面阴沉、带着怒气的林逐一。
可映入眼帘的情况,却让他出乎意料。
林逐一没撑伞,只穿着拖鞋,踩在雨里,孤身穿过长长的院子。
一步,又一步,林逐一离谢时曜越来越近,直到在谢时曜身前站定,他才努力扯出一丝笑意。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哥哥。”
“你永远都让我那么伤心。”
一股细细密密的热流涌上谢时曜心头,小时候恨不得弄死的人,如今,却对他露出这种脆弱神情。
谢时曜本应为这场胜利,感到高兴。
可他没有。
他甚至在迷惘中,遵循本能,将伞倾斜,替林逐一挡住从天而降的雨。
谢时曜努力维持冷漠的语气:“现在连我出门都要管了么?”
林逐一似乎是觉得这话好笑,摇头笑笑。
然后,林逐一身体前倾,垂头,将头抵在谢时曜肩上:“我又有什么资格管你。”
“如果你非要走,为什么不带上我一起?雨这么大,我不想一个人呆在家。”
林逐一抬眼,用哀求的眼神问:“行么?”
一道闪电落下,白色的光,夹带着林逐一那眼神一起,重重劈进谢时曜的心。
他往顾烬生车那边看了眼,伸出食指,将林逐一的头推开:“你还太小,走开,回家。”
林逐一顺着谢时曜目光望去,看见车里的白野,表情变得难看了些:“都快三个月了,果然你不可能老实这么久。终于憋不住了,要找人排解寂寞了是吧,哥哥?”
这熟悉的语气,让谢时曜莫名松了口气。他抬起手,用虎口钳住林逐一的脸,逐渐用力:
“乖了三个月,我看你也憋不住了。不错,这才像你。”
林逐一脸上的雨水,顺着虎口,流进谢时曜手心。林逐一任由他捏着:“怎么能这么说话。我今天,可真的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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