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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逐一很会捕捉重点:“所以如果我没受伤,你就会带着我一起。”
这算什么歪理。
谢时曜开始穿鞋:“我问你,到底是不是你要求柯炎打你的。”
林逐一面不改色,亮出杀手锏:“柯炎清楚你讨厌我,为了讨好你,我才聋了一只耳朵,这是你我都清楚的事情。”
谢时曜不说话了。
林逐一补道:“都是因为你。谢时曜,都是因为你,你得负责。”
自从妈死后,谢时曜自认,他的心,坚硬到堪比城墙。尽管如此,他还是被这句话刺伤了。
因为他知道林逐一说得对。
可比起心里的愧疚,更让他难受的是。
林逐一在说句话的时候,眼睛晶亮。漆黑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雪花,也映着他。
无论是过去的互相下套,还是罕见的平静期,那双眼睛一直都映着他。
只映着他。
心脏似乎被砰地轻撞了一下,有种朦胧的东西,正被这双眼睛影响着,在悄然中,生根发芽。
谢时曜慌张地胡乱套着外套:“我要走了。”
林逐一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那你晚上还回来么。”
“再说吧。”
丢下这句话,谢时曜溜之大吉。
他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把那不该产生的悸动丢下。
可心里的悸动,并没因此停留在林逐一的病房里,反而一路跟着他,让他连吃饭,喝饮料,洗手,走路,眼前都能飘出林逐一那双眼睛。
这顿饭谢时曜简直吃得心神不宁。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谢时曜拎着打好包的热菜,回到医院楼下。
他昂起头,在雪里,去观望林逐一的病房。
心跳得挺快的。不该这样的,可心跳偏偏就是加速了。
谢时曜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那可是林逐一,从小对他陷害诬告搞破坏一条龙的林逐一。
不久前,就因为林逐一那剪辑好的诬陷录像,他被上一个高中开除不说,那高中全校都知道了他是同性恋 ,甚至还试图用恶劣的手段掰弯自家弟弟,这让他被所有人非议,连爸对他的态度,都从器重,变为失望,冷落。
难道因为坏了一只耳朵,就能抹平过往那么多的伤害?
白色的哈气在嘴边越积越多,最终,那份热菜,没能送出去。
医院楼下的雪地里,只剩下了一串串绕回来,又离开的纠结脚印。
林逐一在病房等到天亮。
谢时曜果真没回来。
他想联系谢时曜,可他连谢时曜的联系方式都没有。谢时曜从没给过他,他也没给过谢时曜。
都为他搞坏了一只耳朵,谢时曜竟然还敢出去玩不回来。是和那天的女孩约会了?在医院憋了没几天,就等不及去玩男女通吃?
林逐一皱起眉。
他开始怀疑,难道靠着愧疚,和这些日子的讨好,还是不够拴住谢时曜?
谢时曜凭什么不能只看他?他们不是最棋逢对手的人吗?
难道只有毁了他,才能让谢时曜从此,只看他?
唉。
林逐一闭上眼睛,静静感受雪落的声音。
遇见了一束耀眼的光,可所有的示好都会让光远离。那就成为一片阴影,只有这样,当光出现时,阴影才会被光赋予清晰的身形。
谢时曜,你不明白。你拥有全世界。可我只有你。
林逐一冷静拨通了谢时曜他爸的电话。
“爸,谢时曜把我打了,我一只耳朵听不见了。嗯,你别急,谢时曜给我买了助听器。我没事,我在住院。”
“啊。谢时曜没告诉你?我还以为你知道,只是因为太忙,回不来呢。”
……
谢时曜两天没敢回医院。
那天早上,他还在床上光着身子裸睡呢,一个响亮的巴掌,比窗帘外的阳光,更早落在他身上。
谢时曜的脸颊火辣辣的,立刻就肿了老高。
他捂着脸,朦胧睁眼,视线才刚聚焦,就看见他爸满面愤怒,站在他床前。
谢时曜心里一跳,爸从去瑞士到现在也就才离开三周,也没到一个月啊,怎么就提前回来了?
他爸骤然扯开窗帘,逆光站着:“我刚从医院回来。你弟这时间都已经醒了,你还不起床?”
“谢时曜,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试图漫天过海、藏着掖着不告诉我?说,为什么要打林逐一,敢下这么毒的手,我需要一个解释。”
阳光淹没了他。谢时曜瞬间什么都懂了。
他先是觉得挺委屈。
自己脖子现在还缠着纱布呢,爸连问都不问,上来就抽他?
他深吸一口气:“是林逐一和你说的?他亲口和你说,是我把他打聋的?”
谢时曜又获得了一个响亮的巴掌。
爸说:“不然呢?要不是林逐一告诉我,我能提前回来?”
谢时曜兀自点了点头。
果然啊。
谢时曜忽然觉得自己特别累。
搞清楚这事儿的罪魁祸首并不难,他爸又不是没路子,只要去警察局问一下就行。可他得到的,又是不加思考的怀疑。
自从林逐一搬进这个家,这已经是第几次被误会了?连数都数不清。
疲惫于应对一次次的怀疑,疲惫于周旋天生坏种的林逐一,疲惫于这几天,那一直萦绕在他眼前的、让他心悸的眼睛。
谢时曜叹了口气,又在心寒中笑了:“对,就是我做的,我就是故意想把林逐一打聋,这才下了狠手。因为我看不上他,也看不上他妈。”
“爸,听完这话,你一定很讨厌我吧?那就把我送走,离你们都远远的。这北城,我不想呆了。”
“真不想呆了……”
那天谢时曜被他爸揪着,到林逐一妈妈面前道歉。
林逐一妈妈也没想到,出个差回来,孩子竟然能被打聋,她挺崩溃的,就差朝谢时曜身上摔东西了。
安抚好林逐一妈妈的情绪,他爸还要求,谢时曜必须跟着他,一起去找林逐一,和林逐一诚恳认错。
谢时曜轻描淡写表示自己做不到。
这态度彻底惹恼了他爸,他们在家大吵一架,父子俩什么难听话都说了。
他爸气到吃速效救心丸,喘着粗气,指着谢时曜:“我没你这个儿子!”
谢时曜也不甘示弱:“我还没你这个爹,你们都放过我行不行,一个个都这样对我了还不够吗!”
那天晚上,他爸给了谢时曜留学中介的联系方式,让谢时曜自己联系学校,同时表示,既然选择出国,那就别回来,男人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以后自己赚钱养自己。
医院的林逐一,浑然不知,老宅已经吵翻了天。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林逐一甚至开始期待,出院之后,无人可依,受尽折磨的谢时曜,会如何屈服于他。
半个月后,他妈又一次来看他,就像谢时曜之前那样,坐在病床前给他削水果。
然后他妈就像忽然想到什么那样,刀一顿,挺高兴地通知他:“知道吗?谢时曜走了。”
林逐一不明白:“走?”
他妈笑着说:“是啊,去美国了,以后啊,再也不会回来啦。”
“我看这架势,估计呀,谢家的产业也轮不到谢时曜了。你呀,好好学习,等着接管家业吧——”
着后半句话,林逐一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浑身都僵硬着:“谢时曜是什么时候走的?”
“哦,昨天晚上。一个人拎着行李箱就走了,头都没回。”
林逐一感到天旋地转。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怎么没一个人告诉我?”林逐一眼神狰狞,“凭什么不告诉我!”
他妈有些疑惑:“你们不是关系一直很差吗。他可打聋了你一只耳朵,他走了,这是好事啊。”
这句话,成了一记最响亮的耳光,重重打在林逐一脸上。
怎么会这样。
林逐一满心都是灭顶的恐慌,他掀开被子,穿着拖鞋,就往老宅跑。
他心里有种预感,也许谢时曜还没走,至少没真在昨晚坐飞机离开。
林逐一找李叔要来了谢时曜的微信。
他加了好几遍好友,谢时曜就是不加他。
于是林逐一只能在好友申请栏,一遍遍发消息。
“你真的走了?”
“一定要走这么突然?”
“能不走吗?为什么?”
发出的消息石沉大海,没多久,林逐一绝望地发现,谢时曜把他拉黑了。
林逐一不想放弃,又找李叔要来了谢时曜手机号,疯狂打电话。
已经没有人接了。
寒假结束,雪开始融化。阳光比平时更烈了些,林逐一的新学期,也在新的温度中开始了。
林逐一抓了头发,穿上正装,领口处,别了一朵香奈儿的山茶花胸针,鞋子是定制的薄底皮鞋。
万一谢时曜没走呢。不是答应过,回来看他的演讲吗。抱着这个想法,林逐一按照约定,穿得很好看。
站上台,面对着台下的全校学生老师,林逐一没急着说话,而是找寻着台下的人。
可人太多。真的太多了。密密麻麻头挨着头,就算谢时曜真来了,他也看不到。
林逐一不甘心。他甚至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对着麦克风,问了一句,你在这吗。
当然,他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
于是林逐一又问了一遍。
你在这吗。
他的声音,绕着学校礼堂一圈一圈回响着。满堂老师学生面面相觑,不知道林逐一到底想干嘛。
你在这吗。
你在这吗。
你在这吗?
……
单面玻璃房内,结束回忆的谢时曜,蹲坐在墙前,垂着头,抚摸着林逐一的字。
我在这里啊,傻瓜。
快点醒过来,把咱俩之间这笔陈年烂帐,算一算吧。
仿佛老天真听到了这句话似的。
下午,按照惯例,谢时曜穿好防护服,把手消好毒,进到ICU病房,去探视林逐一。
谢时曜刚打算对着林逐一那只聋耳,讲悄悄话呢。
时隔小两个月,在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林逐一眼睛动了动,艰难睁开一条缝隙。
因为沉睡了太久,林逐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但林逐一还是只一眼,就看到了面前俊朗的年轻男人。
浅色的眼珠子,浓密的睫毛,哀伤的眼神。
这是谁。
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林逐一怔怔抬手,想去触碰那刷子一样的睫毛。
然后他发现面前人眼睛红了。好奇怪,这人哭什么?
林逐一沙哑着嗓子:“你怎么哭了?是因为我吗?”
他没得到回答。
林逐一又问:“你是谁啊?”
这话就像打开了男人眼睛里的水闸似的,那眼泪越淌越多。男人拿起他插满管子的手,贴在脸上,苦笑着说:“我是你爹。”
那人嘴唇在动,林逐一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不过通过口型,他大概也能猜出一二。
一想到能有这么好看的亲人,林逐一莫名有点兴奋,有点庆幸,莫名很想亲近眼前这个人:“那个,我有点困,还想再睡一会,你能在这里陪我吗。”
谢时曜十分复杂地看着林逐一。
都睡那么久了,睡什么睡,谢时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反手就把医生护士全叫来。
一屋子乌泱泱的人,围着不明所以的林逐一,又听心跳,扒眼球,又拿小灯照眼睛,上上下下对林逐一做检查。
谢时曜不方便在病房里待着,只好去外面等。
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
戴着口罩的医生推开门:“先恭喜你,弟弟醒了,就是还需要留在这观察一阵。但我有个坏消息。你弟弟,出现了失忆的症状。”
接下来的话,谢时曜不用想都知道,他干脆打断,说话也比平时更急:
“我弟他没失忆,他很会装,之前就装过一次失忆,把所有人全骗过去了。你别信他,做检查都没用——”
医生道:“会带他做详细检测的,放心。只是他颅内出血,原本后遗症就是会影响记忆。目前看,他所有事情全都不记得了,连自己年纪多大,叫什么,他都不知道。”
“你呢,要做好准备,如果运气不好,他以后会记不住事,隔几天就忘,性格也会因此出现变化。当然,这都不一定,因人而异。”
谢时曜沉思着,哼哼一声:“不可能。他肯定又在骗人。”
医生挺无奈的,只是像谢时曜这样不肯接受现实的家属,也确实有很多。医生只好说:
“好,他骗人,但他为什么非要骗人呢?有这个必要吗?”
这话问住了谢时曜。
是啊。最初的装失忆,不过是想靠装乖,重新拴住他的手段而已。
可现在,他早已接受了那毁过他,囚禁他,让他恨,却又离不开的林逐一。
林逐一早就得到了想要的。所以这回,林逐一没必要再骗他了。
不过至少,林逐一没死。至少。还好。
谢时曜靠在走廊墙上,有点迷茫。迷茫过后,是迟来的愤怒。林逐一怎么就轻飘飘把一切全忘了?这公平吗?你怎么还敢真忘啊?谢时曜抬手就想摔手机,可一抬手,他又想起手机是林逐一给他买的,壁纸还是他俩合照,谢时曜没舍得摔。
很多情绪堵在胸口,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谢时曜憋屈极了,他转身,进病房,去找一切的罪魁祸首。
彻底格式化的林逐一,躺在床上,瞪着大眼睛看他,可无辜了。
还没等谢时曜开口呢,林逐一先张嘴:“我还以为你走了。”
谢时曜心想,走?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他灵光一现:“知道你名字叫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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