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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需和重新回到了杂树的环抱中,他开始更加用力地喘气以得到更多氧气,腿也有些使不上力,不过心中却更高兴了,登山不就是这样吗,他会更加健康,并且看到更好的风景,在这样的思考下,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新。
可惜没过一会儿,天上又开始落下雪粒,随着穿过树叶的微风挂在他的脸上身上。
半融不融的雪会变成薄薄的冰霜,把这片地弄得比溜冰场还要滑,他不能再继续了。
他抬头望着顶峰的边缘,又看了看身后,他已经走了不短的距离,前面还传来微弱的人群交谈声,就走到上面吧,在公路上找辆车搭,或者沿着公路走出去。
但当他终于走上去时,却惊讶地发现,原来前面就是墓园。
十来步台阶后面是一大片空地,寥寥几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小步快跑离开,只留下黑色栅栏门边上的守陵人,那老人戴着一顶灰色的格纹帽,身上的老派皮衣看起来很时道,看段需和走过来,向他推销自己在卖的纸钱和瓜果。
段需和都拒绝了,老人的眼皮垂下来,凶悍地压着眼球,自下而上阴鸷地看着他,还以为他不会放他进去,不过老人还是把门打开了。
“我跟她关系不好。”不知为什么,他解释道,大概是雪天站在这里实在冻人。
老人了解地点点头。
“要伞不要?”他又问。
雪下大了,从一粒粒,变成一团团,敲打在段需和的肩膀上,像在驱赶。
段需和买了一把,出他意料的是,这伞居然很便宜,同山下的价格一样。
他请老人留着钱不用找了,孤身一人走了进去。
穿过几排矮矮的墓碑,段需和的耐心变得无限好。小时候他上托管班,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在门外拥挤的家长人群中逡巡,但那时候他总是失望,因为岑娇总是不来,最后干脆让他自己回家,不过那已经是很好的日子了,他喜欢上托管班,跟小朋友一起玩,显得他合群,他不想仅仅成为一个讨人厌的孩子。
现在岑娇不会再让他的希望落空了,这非常好,他在第三排左边的角落里如愿以偿地找到了她。
她面前什么也没有,段需和把她身上薄薄的雪拂去了,席地而坐,把伞的一角暂时分享给她。
“真没想到你会在这里,我来这座山好几次,离你很近。”
他小声说,像怕打扰到谁一样,毕竟这不是岑娇一个人的地盘,还睡着这么多人。
段需和长出一口气,温暖的白雾融化在雪里,他像抱怨一个老朋友那样:“段文方?你怎么想的。”
“你对我不好就算了,对自己也很差,难道你来到这个世界就是要报复所有人的吗?”
说完,他又有些不确定地问:“你还在这里吗?”
四周寂静无声。
段需和喃喃道:“真奇怪……”
身后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段需和没有回头,也没有挪动位置,坐下来之后才能察觉到腿有多累,他想休息一下。
来人的声音低沉湿冷,像被掺杂沙砾的冷空气割伤了喉咙,他说:“穿这么少,在这里待久了会生病的。”
段需和猛地站起来,不知是不是刚才坐的姿势不对,左腿麻得不行,直直往前倒去,差点给岑娇行个大礼。
还好谈择一把拉住了他,把他抱进了怀里。
这个见面的开场实在是不太优雅,段需和尴尬地讪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刚才的行为可能让谈择产生了一些误会,他看起来像被主人丢掉之后好不容易找回家,但是却只是惹人不开心那样,垂着眼,神色恹恹:“如果你不想看见我,我可以马上走,但你能跟我先回纥山寺去吗,或者让别的人跟着你。”
段需和像捏净缘那样捏弟弟的脸,笑道:“咦——你怎么会觉得我不想见你呢?我们都半个多月没见了,你放寒假了吗?”
谈择一动不动任由他搓扁揉圆,那张英俊到有些刺眼的脸也变得滑稽起来:“放了。”
段需和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谈择怀里挣脱出来,向他介绍:“然然,这是我妈妈。”
又转过头:“妈妈这是我弟弟,谈择。”
谈择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喊:“妈妈。”
段需和觉得有点不对,岑娇虽然生前说话做事很狂放,但是好像也不会支持他跟弟弟在一起的。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弟弟只是想对逝者尊敬,也是对他尊敬,所以随他的称呼喊“妈妈”,也没有太大的问题吧……
谈择:“我以为你想要跟我分开,独处一段时间。”
段需和想了想:“是啊,因为我有自己要做的事情,跟爸爸要谈谈,还要来见我的妈妈,你又不能24小时围着我打转,也有你自己的生活。但是你来见我,我肯定是高兴的,怎么会把你赶走。拒绝沟通的话,我不就跟你一样笨了吗,我希望我们是坦诚的,反过来对你冷暴力,那算什么事。”
谈择说:“我没有。”
段需和反应了一会儿:“你没有什么?”
谈择:“我没有自己的生活也不想有,我就想围着你打转。”
段需和心想,真是年轻人的傻话啊,情到浓处什么样的誓言都能够轻易许诺,他已经听得够多了,不过,弟弟终究是不一样的。不仅是他愿意相信他,而且他明白,亲人是没有办法分开的。
到底是弟弟牵绊住他,还是他牵绊住弟弟呢?
他默然不语,在雪中静静伫立着,直到弟弟再次抱住他,向他道歉:“对不起,原谅我吧,我不应该骗你的,我只是怕你知道以后就不会再喜欢我了。”
雪几乎要盖住段需和眼前的视线,让他不敢呼吸了,空气已经被雪完全占据。他小时候居住的城市都不会下这么大的雪,其实这里山下也不会,山上太冷了,从脚底冻到头顶,话刚说出来,就被吹散在风中。
他温柔地说:“是爸爸不好,他对你和妈妈不负责,还把我带了回来,强迫你尊敬我。然然,你知道这些的时候承受着怎样的压力呢,心里一定也很难受吧。”
谈择过了一会儿才说:“对。”
段需和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突然觉得两个人真好,这样风就算从四面八方刮过来,也只能吹一面,另一面永远可以互相保护,汲取热源,这就是相知相伴的意义吧。
“其实我并没有资格说你,可能你也会觉得我可笑吧,但是我虽然一时觉得事实很可怕,想久了却又有一点开心,因为我们是真正的亲人,这代表就算以后吵架、分离、甚至不再相爱了,永远还是有斩不断的牵绊在,只要想到你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感到幸福,这个世界就永远不算糟糕。”
谈择:“我不会变心的,只要你能够相信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段需和觉得这样天真的话很可爱,他说:“没关系,不用证明自己,你已经很勇敢,做了现在能做的一切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这话对谈择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回应,就算是死在今天也无所谓,但是他不能真的死在这里,因为还要爱段需和。
下山的时候段需和问他:“你真的完成了课业才回来的吗?”
弟弟握着他的手,捏得他几乎有些痛了,不过山路崎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谈择走在前面,从下面接他,他不用害怕摔下去了。
“你走后我跟在你后一趟航班飞回来的。”
段需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谈择立刻说:“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段需和:“不,我只是没想到你真的跟我讲实话。”
谈择:“你说不想我骗你。”
段需和顺着毛摸了摸他的头发:“好乖,只要诚实就是好孩子,你看,说真话也没有那么困难吧。”
他想,这是小时候就应该教给弟弟的道理,只是他离开了他身边,但是没关系,只要今后他们还在一起,做什么都不晚。
第59章 平安夜
假期前的晚会上,同事们都饮了酒,气氛热情,难得地开谈择的玩笑,问他小时候的趣事。
谈择:“我小时候很穷,没什么好玩的。”
没人相信,几个老板中他是出资比例最高的那位,这么年轻,还在读大学就出来开公司,一定是家里有钱,大概是不想透露个人隐私。
卡特出来打圆场:“他生下来就是这个面无表情的样子,问童年没意思,问他老婆他就有话说了,开会到一半都要打电话的爱妻家。不是接电话,朋友们,是打电话。”
人们都笑起来。
谈择:“我老婆的事情为什么要告诉你?”
卡特:“又不是要跟你抢,听听你们的甜蜜往事羡慕一下也不行?比如说怎么认识的,你怎么追到的,巴拉巴拉,之类的。”
谈择:“你上次见过他之后就总是提他。”
他用一种警告的语气说。
卡特靠在沙发上,举起酒杯遥遥敬他:“因为他非常漂亮。”
谈择冷冷地看着他。
卡特:“拜托——我在恭维你!你把我想成什么样了。”
谈择:“他本来就好看,跟我没关系。”
卡特:“是啊,那他肯定追求者众多,你能够赢得他的心还不够厉害吗,年纪又小,在没成年前他可能就有恋人了,能胜过那位抱得美人归,值得敬佩。”
看着谈择越来越沉的脸色,他用杯子挡住了嘴:“噢,我是说太多,还是说太准了?”
边上看热闹的布鲁赫幸灾乐祸:“你等着圣诞夜当晚被从女友被窝里叫出来加班吧。”
卡特:“我现在可是单身。”
布鲁赫:“什么时候?”
卡特:“就前不久,被甩了,说我根本不爱她。”
布鲁赫:“我是说你准备什么时候找下一个,没见你单身超过两天。”
卡特耸耸肩:“我也不知道,看谈择什么时候愿意放手成全我们。”
布鲁赫回头看了一眼,这里吵闹,又有一些距离,其他人在同谈择说话,虽然他看起来心不在焉,但是应该没有听到。
“你最好还是小心一点吧。”他衷心地说。
卡特的视线却被别的地方吸引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玻璃窗外的一个omega,被外面一群穿着圣诞小精灵装的人们拦下来了,应该是在祝福他,他微笑着接过了一个粉色的纸杯蛋糕和小礼物袋子。
布鲁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走了过去,靠在门边,等人一进来就凑上前。
段需和刚进门,还在低头好奇袋子里面的礼物,突然就撞上一堵人墙,他立刻道歉:“对不起。”
那人并没有觉得冒犯,反而笑吟吟地说:“你来迟了,没赶上交换礼物的环节。”
段需和看清他的模样以后笑了笑:“您好,我没有带礼物,只是来接他回家。”
“你记得我。”他有些惊讶地挑挑眉毛。
段需和:“当然,您是我……丈夫的合作伙伴,对这片区域比我们熟悉得多,感谢您这一整年的照顾。”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友好地微笑着。
卡特刻意忽视了,将手放上他的肩膀,想要亲吻他的脸颊,但他把他推开了,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表情却从从容容的,似乎并不觉得抱歉:“我不太适应这样。”
段需和拍了拍手,单方面表示这场寒暄已经结束了,声音吸引了边上的人,几位认识他的同僚也走了过来向他打招呼,他几乎叫得出所有人的名字,最后对早就看着他的谈择招了招手,谈择默不作声地走了过来。
卡特有些不屑地想,他对他家的狗也是这样的,远远招手就必须回家。
“圣诞快乐。”
漂亮的omega用糖一般的声音对他说了今天最后一句话。
但当他鬼使神差地跟出去时,却看到很糟糕的一幕。主人会让狗舔他的脸,可不会让狗把舌头伸进来。
段需和紧紧拽着弟弟的袖子,承受他的侵略,直到感觉雪花落在眉眼上,有些痒痒的。
谈择似乎想要咬他:“卡特跟你说什么?”
段需和:“啊?”
其实他想不起来了,刚刚讲话了吗……但是要说“没什么”的话,弟弟一定会生气的。
“他说你很爱我。”
他面不改色地撒谎。
在弟弟开口之前,他突然变戏法似的拿出一顶帽子,节日的红色加上小麋鹿角的造型,看起来很可爱。
“原来礼物袋里是这个啊……”他戴到脑袋上,“怎么样,好看吗?圣诞老人送的。”
谈择笑了一声,眼神却不太友善地扫过他身后。
段需和刚要转头,谈择把帽檐向下拉,盖住了他的眼睛。
这是看都不给看。
他只好回过头,掀起左边一角,用海盗的独眼视线看着他:“我们回家吧。”
头发被帽子压得软趴趴地,垂在耳朵边上,他的鼻子被冻得有点红,嘴巴也被舔红了,真的像一只走丢的麋鹿。
“回去我送你一个礼物。”鹿凑到人耳边,呼出来的白气在雪夜里化作一团明火,引诱人达成他的目的。
谈择拨开他的领子看了一眼里面。
段需和红着脸裹紧了外套:“疯啦?怎么可能穿出来!”
虽然说比薄薄的毛衣更保暖,毕竟有毛茸茸的裙边和尾巴,不过应该挡住的地方全部没挡住。
半夜,谈择很有礼貌地问他:“可以抓角吗?”
段需和神志不太清醒,呆呆地把腿抬高了一些。
谈择捏了捏他的脸,摁着夹在头发上的角,令他在承受的时候没有办法别开脸。
后来段需和没那么喜欢那顶可爱的帽子了。
第60章 温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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