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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下雨了,晚一点再走吧。”穆决明站在查看尚未身体情况的费闲身旁,望了望远天。
“他还是什么都不说吗?”费闲看向门边。
“嗯,甚至一句话都没有。”司天正望着地上的尚未,眉头未展。
尚未咬着牙狼狈地侧身半卧在地上,一双阴狠的眸看向门里的身影,许久才收回目光,盯到眼前的费闲身上,眼底竟然有了笑意。
山雨欲来,驿馆内再度恢复了平静。
雨,落了一个下午半个晚上,冲刷着各自混乱的心。
司天正处理好尚未再回去,自然看到了坐在桌边等他许久的人。
“阿穆。”
“嗯?”穆决明回了神,看向门边鲜艳的人。
“说吧。”伴着门外轰鸣,骤雨狂落。
“他们,拿师父和爹威胁,你也知道,我师父擅长驱使猛兽,我爹对此也有些痴迷,还曾引荐过,他们说我爹有勾结外使的嫌疑。”穆决明垂下头,编撰着一套说辞,不敢看他的眼睛。
“嗯。”司天正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若真是如此,来解决问题的一定是穆侍郎,正直无私的穆大人一定不会受任何人威胁。
还有些事,穆决明不能说。
良久,室内的二人对坐无言。
另一边屋子里的薄言独自在床边坐了许久,直到雨水彻底浇透了土地,直到这昏暗幽闭的房间内,再次融入了一抹微光。
由于尚未情况不太好,费闲给他用了些药,又担心再次作乱,还出手扎了几针,确保此人再无行动能力。
驿馆连廊上的瓦重,闷闷的雨滴似隔着厚厚的棉,落不进干涸的心田。
断续的雨注随着廊檐垂落,打湿了费闲单薄的衣摆,他却依旧在此驻足,直到春儿替他披上另一层衣衫。
“少爷,天凉,还是回屋去吧。”春儿已经很久没有与少爷说过这些话了。
费闲转头看看眼前青涩又鲜活的少女,想起她前不久的请求…
“少爷,求您什么都别问,婢子的死活,本也无足轻重,只求您应允婢子,若事有无常,务必请您立即离开皇城,婢子以死保您平安。”她单独找来说了这无头无尾的话,想皇城内有她熟悉的人在布局。
费闲也真的什么都没问,同样也没有应允这件事,“春儿,你我主仆有十五年了吧,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
…
费闲放下神思将一切恢复往常,点点头随她一同回了屋。
原以为薄言应是睡着了,没成想进门就看到个沉眸枯坐的小可怜。
“呵。”费闲觉得他那神色很有些可爱,忍不住笑出了声,突然冲淡了这两日的思愁。
薄言听到这笑声才抬头,晃动着眸光盯向门边裹了金色烛光的人影,觉得更委屈了。
“阿闲。”他张嘴,干巴巴叫了一声之后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了,现在的他离自己好远。
“嗯,怎么还没睡?”费闲关了房门让屋子里更暗了一些,随手脱了打湿的外袍。
“想你,怕你…离开。”薄言看着他稳步走过来,想到刚才那蔑视的神态,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我们不是要回家吗?我离开要去哪呢。”费闲走到他身前,垂了脖颈看他。
“走去哪呢…”这是牢狱中,他说过的话。
“你…”薄言抬头分了分唇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薄言,我们回家了。”
薄言仰着脸,委屈到扁成一片的唇还在颤抖,却被他身上的柔光吸引了手臂,忍不住又将他捞到了怀抱里。
他就这样抵着头抱着那柔软的腰身,蹭了好久好久。
回家,回家就好了。
薄言早发现自己这段时间的异常,会莫名其妙担心莫须有的事,患得患失,总在担心他会离开,这已经不再是他了,原本的他根本不是这样。
费闲同样不明白,那个桀骜倜傥又自信的小侯爷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到底还有什么事在瞒着。
诚然,费闲根本不知道这天下午自己那短暂的眼神变化对他的影响,那眼神也根本是无心为之,不,或许是有心,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余路,一切顺利。
皇城脚下百官面前,即便那些人再猖狂也不敢明着来了,也似乎在折损了这部分人之后,真的偃旗息了鼓。
从一行人进入城门开始,天又下起了小雨,雨滴淅沥沥将路面沾湿后又和成泥,牵连了整整一路,似乎在告诉他们,此时所到的才是真正的泥潭深渊。
一路上的薄言都很沉默,躲在马车里坐在费闲身边,时不时撑起下巴发会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费长青觉得自己身份太敏感,余下的路程也不再需要他做什么,便在临近皇城的时候与众人告了别。
沈宗主几位门下宗高手提前进了皇城,去说好的落脚点找闺女和那小子了,消失了一路的楚山和赵庄恐怕也早就到了。
司马骁最知轻重,进皇城先面见了皇帝给他说明情况讲明了事实,又将抓住的一干人等按照皇帝要求交给了大理寺,顺带监办了岑明这些人的抄家事宜之后,就已经过去了三天。
三天里,薄言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见过母亲就窝在费闲屋子里死赖着不走,晚上都不肯出来。
现在的侯府里可是相当安静,没了那几位妾室的叨扰,费闲这里简直就成了避世之所,不过安静也没安静多久,刚回来那天被老夫人拉着问了半天,好说歹说刚给安慰了过去,这第二天父亲就登门了。
尚书大人是傍晚来的,说是下了职路过,身边也没带着人,可这两家一个南一个北,也不知道怎么个路过法。
第99章 葬礼与宴请
见两人相安无事费怀安也终于放心了些,随着朝中那些乱七八糟的言论逐渐平定,他尚书的职务也有所归拢,只是,言论背后还是有人在暗中揣测,是不是老侯爷并未身亡,一直在幕后操纵一切。
一场葬礼,是免不了了。
“当初,为什么不发丧。”费怀安也是进门才知道了这件事。
“母亲,还是接受不了,她想…唉,回来之后我们聊过了,奇闻异术害人害己,她不再执着了。”昨晚,他们陪着母亲在陵墓里跪了一夜,老夫人也,哭了一夜。
这么多年闫夫人一直坚守于此,忍受各方打压都不肯离开,就是为了期盼那有朝一日,能有奇迹发生,但老夫人一直明白,夫君他,永远回不来了。
“薄统帅为一国良将。”费怀安虽也是早年入仕,但都是从基层一点点升上来的,只是后来有了魏家助力,升得快了些。
“那这个消息,你们打算何时公布。”他接着又问了一句,多余的感叹都是徒劳,不如省下力气干些正事。
“已经告知给陛下了。”现在恐怕,一大半的官员都已知晓。
“也是,速战速决总归没有错处,那闫夫人那里。”
“多谢费大人挂怀,老身安好。”闫夫人扶着杏儿坐去了主位,眼圈红肿也毫不在意。
“夫人有什么吩咐吗。”费怀安起身一礼。
“好了,老身也不多废话,费大人可知,拓荒。”
薄言两人一惊,他们昨日回来并未提过此事,不禁同时看向母亲,老夫人眸光闪闪,未再多言。
费怀安眉头一紧,抿紧了唇。
“父亲您也知道?”费闲忍不住道。
“曾听,薄统帅,说过。”是的,闫夫人也是从自家夫君那里听来的。
“我爹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从无记载?”
“你以为那些图都是哪来的?自己画的吗?那都是他从这些人手里查抄来的。”老夫人闭了闭眸。
“之所以没有留下记载,是薄统帅的意思,他说过,这个组织我们惹不起,还说一旦他身死,让夫人立即携子永远离开皇城,永不归来。”费怀安当初,接到了薄统帅的托孤信,即便他只是个协管三军的小小文官。
“爹?”费闲不明白为什么到了现在,是父亲没说吗?
“是皇帝不许。”闫夫人叹息良久,“现在,谁都逃不掉了,还会有办法吧。”
“我们都尽力了,看这些孩子了。”
现在这样,是他们尽了最大努力的结果,就因为当初这封信,他被小皇帝怀疑忌惮了这么久,差一点,费家也就没了,若不是魏氏…若不是他爱的人愿意妥协…若不是阿闲…还是他太过无能罢…
老夫人将话摆明又交代了一些安葬适宜,便又回了中厅,老侯爷的尸身已经入了棺,正摆在那里等候埋入黄土,院子里,也在布置丧旗。
老侯爷早已身亡的消息,已在这一天内传遍了整个皇城与边军,而对外宣称的死因为外邦偷袭,未安葬的缘由自然是薄言刚刚从北疆迎回遗体。
第二天一早,陛下携百官亲临祭拜,彰显着皇恩浩荡。他们来时的悲伤都恰到好处,离开时的唏嘘也是真的,只是不知道这其中的防备还有多少。
宁王身后还跟了萧让等一干将领,还有许久未曾出现在皇城中的,司云贺,司天正的父亲,那位前任司天监监令。
司父的到来,是适逢其会,此次他与夫人一同回来,一是知道儿子归来特地来探望,还有就是,与穆家有一场宴要请。
葬礼,举办了七天,让老侯爷彻底消逝于世间,也给了他最后的体面,伴着宁王亲笔的墓志铭,封棺,下葬,黄土一捧。
当然,混在其中的,定然有沈天成与门下宗众人,他们冒险跟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来送这位护了国门一辈子的好友,最后一程。
悲戚,响彻南北整个疆域。
时间一晃又是一个月,一连下过好几场雨之后,天气依旧闷热不止。
这一日无事,费尚书又恰巧路过,来了费闲这里坐坐,依旧忍不下心中疑虑。
“爹,侯爷不是那样的人,您别听他们的。”费闲坐在正厅里听父亲唠叨不止,忍不住轻声劝道。
薄言刚才去拿些东西来想问问尚书大人,到门口正听到这句话。
“爹不是不信他的为人,只是担心重压之下他做什么出格的事,你们一路上的危险不肯多说我也知道,你哥前两天刚传了书信来,说你还有心事。”
随着薄老侯爷身死,朝堂上的风又吹到了薄言这里,最近让他交出官印的声音更高了,皇帝这是想,永绝后患。
“不会的,我没事。”费闲轻轻摇头。
薄言取文书进来,向岳丈大人问了些父亲之前的事,又问起了当年的肖家案。
“这件事也是轰动一时,下官当时还在兵部任职,也确实参与了些,情况与之前说的都差不多,当初各方佐证也证实了他们的企图,只是,很多人不知道,肖其振并不是被明正典刑,而是在行刑之前就死了。”费怀安低了声音。
“怎么死的?”薄言问。
“听说是服毒,我那时候职责有限,你们可以问问宁王,他兼办的。”尚书大人把知道都说了,又嘱咐了几句,没吃晚饭就回去了。
魏夫人虽然善妒,可好歹还是大家闺秀,家里没了惹她嫌的人自然也就不再刻薄,平日里也是温言软语善解人意,把家里打理地井井有条,费大人也从没有过分驳斥过她,二人也算是举案齐眉,只是,其中真假两半,也是阴差阳错罢。
“岳父能走到今天,魏氏出了不少力,她对你不好,大概也是恼你母亲夺了所有的爱。”薄言捏着他的手低头把玩。
“嗯,所以母亲也从没有抱怨过。”费闲看着父亲远去的身影,又忆起了母亲,如果她还在,会如何说呢?
“闲儿,你爹有他的难处,是娘做得不好,让你受委屈…”
“娘,别走…”
“阿闲。”
泪湿眼底,梦,又是何时远去的呢。
第二天一大早,司天正又蹬了门。
因着穆决明偷偷跑出去连个信都不多给,穆侍郎气得把儿子好好教训了一顿,将他关在了祠堂要跪足一个月。
“这么严厉吗。”费闲觉得他们是不是要去探望一下这位好友,回来一个半月一直在忙丧事,倒把他忘了个干净。
“这有什么,谁让他出去不说一声,我昨天去看过,他除了背上还有些淤痕一点事都没有。”司天正摆摆手颇不在意。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挨三十鞭试试。”门外,侍卫带进来一个人,正是许久未见的穆决明。
“又偷跑出来了?”司天正一仰头,忽略了他幽怨的白眼。
“呸,我爹让我来送请柬,今晚请侯爷和阿闲饮宴,也叫你过去。”穆决明递出两张请帖。
“哦?什么宴?”薄言接了帖子看了一眼就递给了一旁的费闲,他们还在服丧,一般的宴请也不会专程到这里来。
“没什么,说给我们洗尘,好像宁王也去,看样子是有事说吧。欸,那几个人怎么样了,还是没进展?”干完正事他也不客气,坐去一边歪着身子问司天正。
薄言两人也正想问呢,就都看过来。
“你们还是先问问沈宗主他们吧,最近好像被人盯上了,正商量着回去呢。”司天正一抱手臂。
“什么?”薄言站起身就要出门。
“你急什么,已经没事了,是巡查卫队,说他们是江湖人,担心闹事,正好让穆侍郎看到,现在被请去他家了,晚上吃饭就能见着。”司天正反手一指。
穆决明点个头,“江湖上这些事也就我爹能管一些,毕竟也要互相牵制嘛,熟悉一些也没关系。”这也是他一直有恃无恐与江湖人打交道的原因。
“我们现在更应该担心肖木,总感觉这就是一颗雷。”司天正将话一转,“将肖木带来是觉得他在这其中比较重要,方便就近监视。”
“他是真的不怕还是另有目的?”薄言觉得这人要么是真的简单,要么就是阴险至极。
他作为仅存的肖家后人,一没想着报仇,二没想着翻案,遇到一群想帮他报仇的却躲起来,碰上官府办案又无所事事地加入了其中,这算哪门子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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