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仲庭眉峰微挑,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浅淡笑意,眼底凝着冷沉的审视,目光如细密的网,不疾不徐地覆在陈嘉铭身上,像看蹒跚的小兽第一次走出洞穴,“我的荣幸。阿九,我太高兴你能恨我了,这么剧烈的情感,居然加在我身上,这意味着我在你心里是不朽的存在。”
人太容易变心,爱会过期、会转移、会消逝,但恨是更为长久,也更为刻苦铭心的一种情感,沧海桑田,流年似水,唯有人心的恨意万古长存。
邱仲庭抬眼,嘴角笑意稍浓,微微凑前,冰凉的手掐起陈嘉铭的下巴抬了抬,动作里满是上位者的从容与傲慢。
“我应该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告诉过你,你这种人,和你的生母一样,凭借一张脸就能获得很多男人的倾慕,他们被你吸引,不自觉地喜欢上你,因此久久围绕在你身边和你嬉戏,但是不会有人真的爱你,登堂入室、相守一生的誓言也是说来哄骗你的。”邱仲庭用疑惑的语气说道,“这个道理,你生母应该早早以身作则地教会你了啊。她实在算不上合格的母亲,给了你这张脸,却忘记告诉你不要信任甜言蜜语的男人。”
“你就是一具空壳,你自私、阴狠、冷血、不详,谁会爱你?我作为你的大哥,有责任帮你驱赶你招惹来的男人,不然你会傻傻地和你母亲淌进同一条河。”
邱仲庭缓缓坐下,平视着陈嘉铭,双腿交叠,手肘随意搭在茶台扶手上,姿态慵懒却气场慑人,无声宣告着这场对峙的主导权。
“你心中也对黎承玺起疑了吧,他身上的疑点太多。难道你还要回到他身边,隔着两层肚皮和他相互猜忌吗?。”邱仲庭转动着腕间的玉石手串,心不在焉道,“你生来就和他人的命数相克,所以你身边亲密的人相继离世,你也注定无法同谁幸福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真正喜欢你。”
陈嘉铭身形纹丝未动,下颌线绷得愈发紧绷,眼底翻涌着寒意与过往的阴影,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连呼吸都放得极缓,胸腔微微起伏,压抑着心底的翻涌。
邱仲庭话音刚落,嘴角就突然微不可闻地扬起半分,他听到最近他的那扇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下一秒,一个身影破窗而入,窜步冲到邱仲庭身前,用黑洞洞的枪口抵着邱仲庭的太阳穴。
“大舅佬,话不能这么说。”黎承玺食指扣在扳机上,笑眯眯地向邱仲庭纠正道,“我们嘉铭还是有很多人喜欢的。”
“实际上,我经常为这点而烦恼。”
有太多不知轻重的人烦我老婆了。
第66章
邱仲庭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没有被枪指着的恐惧和惊讶,反而从容地把双腿交叠的姿势换了一侧,脚尖轻轻点了点茶台下方的地面,手摩挲着自己的指节,指腹划过指缝,笑语相迎:“黎生好身手。”
“我也就偶尔在老婆面前装一下傻而已。”黎承玺同样笑颜相对,收紧了禁锢住邱仲庭脖子的手臂。
陈嘉铭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的目光先落在黎承玺颤抖的扳机手指上,然后渐渐移到邱仲庭那张含笑的脸上,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又猛地攥紧,指腹摩擦留下淡淡的红痕。他明白了。
这也是邱仲庭布置好的情景之一,他和黎承玺都按着他预想的剧本上演。
“好,现在人都到齐了。”邱仲庭抚掌微笑,调整了一下坐姿,好整以暇地看向陈嘉铭,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慈祥的期待“阿九,你面前的抽屉里有一把手枪,里面只有一发子弹,拿出来,对准他。”
黎承玺眼里流露出一丝诧异。
“你凭什么觉得他会为了你杀我?”
“说不定。他也可能把枪口对准我。”邱仲庭微笑颔首,对着陈嘉铭说道,“黎生,你和我,现在都是他命运的一部分,与其我们两个在这里拌嘴,不如看他怎么选择。”
爱与恨并不是界限分明的两端,爱中有千万杂质,恨也不会纯粹,人太复杂,人的感情也太复杂。
邱仲庭给他一个自己选择的机会,杀了谁,他就能从谁赋予的命运中解脱。
但是,无论陈嘉铭向谁开枪,最终会沦落在邱仲庭的掌控之中。若他枪口对向黎承玺,此生就再也无法摆脱邱仲庭所谓“无人爱”的诅咒。反之,若他杀死邱仲庭,在门外待命的保镖会直接闯进,他和黎承玺都会葬身此地。
邱仲庭算准了陈嘉铭不舍得让黎承玺与他陪葬,所以他猜陈嘉铭大概率会把枪口转向黎承玺。
陈嘉铭缓缓地拉开面前的抽屉,里面端放着一把锃亮的手枪,他只是凝视着那把枪,仿佛在冷眼观看着自己二十余年人生的缩影。空气凝固,时间被无限拉长。
最终,他伸出手臂,动作慢得近乎仪式化,牢牢握住了枪柄,触感冰凉,拿在手中过于沉重。
陈嘉铭沉默地拆开手枪弹夹看了一眼,确定这是一把填装了一枚子弹的、完好无损的手枪,然后,他干脆利落地拉开保险栓,枪口没有对向任何人,手垂在身侧。
书房里的空气凝滞,时间粘稠地如一滩浆糊,艰难流动。
黎承玺瞳孔骤缩,手止不住地颤抖,枪口不断磕碰着邱仲庭的太阳穴,他瞪目凝视着陈嘉铭手中的枪,呼吸停滞。
邱仲庭的笑意从嘴角蔓延上眼底,那是一种创作者对完美作品的满意。
陈嘉铭缓缓抬起握枪的手,目光先掠过从容不惊的邱仲庭,再掠过惊恐万状的黎承玺,枪口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
最终,他把枪口稳稳地抵在了自己的右侧太阳穴上,皮肤被冰冷的金属压出凹痕,额头青筋下意识地抽动。
解脱命运不一定要杀死旁人。枪口抵着自己时,你的生死就在自己的一念之间而已。
陈嘉铭的命,从来就只能由他自己处置,求生本就是他与生俱来的权力,自杀也是。
不要把自己余生的性命系在他人的手腕上,这是从他降生到这个世界上开始,他的妈妈就告诉他的,只是他忘了。
邱仲庭面上的笑隐隐出现一个缺口,不是惊慌,而是一种精密计算的陷阱被打破后的错愕,和愠怒。
黎承玺面上则血色尽褪,嘴唇剧烈颤抖,一时间失语。
“阿九,我没有给你这个选项。”邱仲庭苦笑,“你真的越来越让我惊讶了。”
“你害怕了吗?邱仲庭,我现在只要一扣下扳机,我的命就不再由你掌控。”
除非你追到地狱来继续找我,不过那时候我没有了牵挂的人,已经不会再怕你了。
邱仲庭轻叹一口气,摊手道:“现在最害怕的人应该不是我吧。”
“黎承玺,”陈嘉铭短暂地闭了下眼睛,把一些藏在眼底的情绪隐去,很快又睁开,“把枪放下。”
黎承玺深深地看了陈嘉铭一眼,难以置信,抵着邱仲庭的枪口无力地垂落,他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垂手站在一侧,只剩一双眼睛,恳切地望着陈嘉铭,乞求他能够给自己一个解释。
但陈嘉铭没有再跟黎承玺说话,他只知道自己暂时从邱仲庭手中夺回了部分主导权。
陈嘉铭狠咬住下嘴唇,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进一步与邱仲庭进行交涉:“把他放了。”
“你留下来。”邱仲庭简洁地附加条件。
黎承玺顿时神经紧绷,像被触了逆鳞一样,死死瞪着邱仲庭。他刚想替陈嘉铭回绝,却听见陈嘉铭淡声答道:“好。”
在陈嘉铭话音落下的瞬间,黎承玺的手枪不禁从手中滑落,金属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巨响。几乎是在一瞬间,他扑向陈嘉铭,双手死死攥住陈嘉铭持枪的手腕,让那冰冷的枪管紧紧抵住自己的额头。
“嘉铭,嘉铭……”黎承玺情绪一激动就会失言,只能一边摇头,一边本能地呼唤着面前人的名字,黎承玺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他滚烫的泪从眼眶脱出,一颗颗砸在陈嘉铭的手背上。
在黎承玺扑上来的一刹那,陈嘉铭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只磐石般稳定的手,自他学会握枪起,第一次出现了松动,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缓缓地、缓缓地松开。
“哭什么呢?”陈嘉铭用左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没事的,承玺。我在你人生中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没有我,你能过得更好。”
陈嘉铭持枪抵着两人紧贴的太阳穴,黎承玺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泪水纵横。
“走吧,珍重。”
陈嘉铭放下枪,重新搁置回抽屉中,然后推开黎承玺,向邱仲庭身侧走了一步。
邱仲庭遵守承诺,挥手叫来一队身穿黑色西服的保镖,示意他们把黎承玺妥善送回家。
黎承玺全身脱去力气,任由保镖将他架着走,他只定定地凝视着陈嘉铭,湿润的眼眶里,那双眼珠已经彻底无神了。
黎承玺离开后,书房里重归寂静。邱仲庭好整以暇地看着身侧的陈嘉铭,像是在等待这个永远不会顺从的弟弟给他的下一个重磅惊喜。
陈嘉铭没转头,依旧目视前方,淡淡开口:“我能去跟他说几句话吗?”
“什么话不能刚才说完?”
“突然想起来,要问他一些事情。”陈嘉铭垂下眼睫,补充道,“你可以让你的保镖全程旁听。”
邱仲庭颇有兴味地纵容他去了。于是陈嘉铭转身出门,快步跟上方才押送黎承玺的一伙人。
“我和他说几句话。”陈嘉铭朝为首的人示意道,“邱仲庭允许的。”
为首的保镖听闻,向陈嘉铭一点头,转身与后面的几人交换眼神,压制着黎承玺的手松开,几人后退几步,给他们留出说话的空间。
黎承玺一看到陈嘉铭,原本已经晾干的眼眶又开始发酸,眨一眨眼,眼角泛出水光,泪眼汪汪地看着陈嘉铭。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陈嘉铭站在黎承玺面前,略微压低了声音说。
“爱。”黎承玺即答道。
“……我没有要问这个。”陈嘉铭无语了一瞬,捡起自己的话头,“我二月份的时候在你的衣橱里翻出了隆兴会骨干佩戴的徽章,是你的吗?”
与其盲目猜测或听邱仲庭的暗示,还不如直接向黎承玺问个明白。
虽然无论他的答案是什么,也无论真假,于此都不重要了,既定的结局无法改变。
黎承玺怔愣了一刻,脑海中很多原本模糊不清的蛛丝马迹突然全都明晰了。
“你以为……我和我爷爷的帮派有关系?所以你是不是觉得,我最开始接近你是另有所图?是不是?你怕我对你并非真心吗?”
“是。”
“……原来是这样,难怪你对我的态度那么奇怪。”黎承玺垂下眼睫,露出受伤的神情,开始解释道,“那个是我的没错。在我出国前我和我父亲吵过一次架,我那个时候正好是叛道离经的年纪,不服他为我安排的规规矩矩的人生。所以当时我就离家出走了,为了气我父亲,我去找我爷爷,被他的心腹带着在他的地盘上玩了一两个月,打过人,也被人揍过。后来被我父亲发现了,把我抓回去,直接送去国外读书。徽章是我在那个时候向我爷爷讨要的,想要留作一个纪念而已。”
说到这里,他突然抬眸小心翼翼地看着陈嘉铭:“我这么说你可能会生气。但是,我一直认为,我爷爷是我爷爷,黎贸生是黎贸生。爷爷对我很好,应该是因为到了晚年,想起天伦之乐的幸福,所以把对我父亲的愧疚都化作了对我的亲近,想要以此弥补自己在家庭里的缺憾。”
哪怕是一代枭雄,心也有一部分是软的。
陈嘉铭沉默地听着,静谧在两人之中回旋。黎承玺怕他是生气了,急忙伸出手去拉陈嘉铭的手指,陈嘉铭却一缩手,把手背过去。
“对不起,”黎承玺顿了一下,又说,“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陈嘉铭微不可闻地点点头。
有时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没有勾心斗角,没有精打细算。一枚徽章,陈嘉铭如临大敌,但黎承玺只把它当做是自己少年心气离家叛逃时的纪念。
黎承玺没有骗过他任何一次,而他也不亏欠黎承玺什么,就是这么简单。
陈嘉铭不承认对他的爱,黎承玺否认对他的恨。他们二人之间错综复杂的纠葛突然消失一空,空留下两个无亲无故无仇无怨的陌生人。
这就够了。
陈嘉铭坦然地露出一个浅笑,他很少露出这样真心实意的笑容,他温声道:“好了,你走吧。”
陈嘉铭拍了拍他的肩膀,权当做是对他往后余生的宽慰和祝福。
手掌从黎承玺肩头滑落,陈嘉铭抬脚向着与黎承玺相反的方向离去,唯留下在擦肩而过时,陈嘉铭借微风送去的一句话:“你爷爷不是我杀的。”
此刻两清。
第67章
陈嘉铭在邱宅中软禁。
说来也讽刺,这个他生母幻想了一辈子的地方,她做梦都在此中当四房太太的庄园,埋葬了她一切奢望、天真、和爱欲的豪宅,最终让她的儿子住进来了,
不是以邱家九少的身份,而是邱仲庭亲手捕捉回来的逃犯。
陈嘉铭住在了西边庭院最宽敞明亮的房子里。
那天,邱仲庭亲自把他引到房间里,笑着对他说这座庭院一直闲置着,本来等着有朝一日他父亲迎四太太入门,安排在西院住,却始终没有等来这一天。陈嘉铭住在这,也算是回到了他本该在的地方,合情合理,众望所归。
邱仲庭虚情假意地宽慰道:“你母亲看到你有今天,她的在天之灵会好得意的。”
陈嘉铭听罢,只是淡淡地瞥他一眼,不言不语。
邱仲庭也没有太在意他刻意冷淡的态度,一笑置之,阖上门,留给陈嘉铭他自己的空间。
房间被人提前仔细打扫过,窗明几净,干净得有些刻意,处处透着久无人居的清冷。陈设只有寥寥几样,显得宽敞。墙面是淡雅的米白色,墙角立着一个深色木质衣橱,柜门紧闭,被擦拭锃亮,似乎还有抹布留下的水痕。床头仅放着一盏米黄色陶瓷台灯,窗边摆放着一张小书桌,空空荡荡。
天蓝色窗帘后是一块顶天立地的落地窗,陈嘉铭走上帘,拉去窗帘,掀开窗,微凉的风裹挟着庄园草木气味涌入,他低头向下望,看到了修剪整齐的绿茵草坪,和覆盖其上的蜿蜒石板小径与各式盆栽。
58/63 首页 上一页 56 57 58 59 60 6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