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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厚重的客厅大门,杨天赐正端坐在沙发上对素宁交代着什么。素宁低垂着眼,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结。见女儿回来,杨天赐立即起身,脸上堆起过分用力的慈爱笑容:“乖女儿,这是去哪儿了?”
杨绯棠唇角扬起甜美的弧度,声音娇软如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爸爸,不就是去见朋友了么?怎么又不开心了?”
那个“又”字被她有意加重,像一枚精准落下的棋子。杨天赐的表情果然松动了几分,语气也软了下来:“爸爸只是担心你。下次出去,一定要有人在身边跟着,知道吗?”
话音未落,他温和的目光骤然转向阿寻,瞬间变得冰冷锐利:“阿寻,我是不是说过,小姐出门,你必须寸步不离?”
阿寻脸色一白,杨天赐已挥了挥手,“自己去领罚。”
杨天赐的声音轻描淡写,阿寻咬紧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迅速离开客厅。
杨绯棠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她看着阿寻消失的方向,“爸爸,是我不让阿寻跟着的,我们朋友见面,怕约束,你不要生气。”
杨天赐平静地整理着手腕的表,淡淡地说:“你是我女儿,我自然是不会生你的气。”
可这怒火总要有人承受。
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这次和朋友玩得可还尽兴?都去了哪些地方?”
杨绯棠沉默地走到扶手椅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绣纹。
杨天赐的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怎么不说话?”
半晌,杨绯棠抬起眼,对上杨天赐深不见底的注视。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欲。
“我只是累了,爸爸。”她轻声说着,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掩藏在颤动的睫毛之下。
杨天赐凝视她片刻,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累了就早点休息。明天开始,让娇蕊接替阿寻,她更稳重些。”
杨绯棠猛地抬眼:“爸爸,阿寻从小跟着我。”
就因为这一次疏忽,就要把她调走?
杨天赐不紧不慢地切着盘中的牛肉:“棠棠,爸爸说过很多次,无用之人不必留着,妇人之仁更要不得。”
他将切好的牛肉轻轻推到女儿面前,声音依然温和:“再说了,阿寻不是一直惦记着她那年迈的奶奶么?前阵子我派人带老人家去做了全面体检。医生说除了有些应激反应,不能受刺激外,其他都很好。”
他抬眼看向女儿,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上次老太太出门摔的那一跤,确实是个意外。你说是不是?”
一股寒意沿着脊背急速窜升,杨绯棠的指尖瞬间冰凉。她垂下头,长发掩住侧脸,许久,才从喉间挤出一个生硬的字:“好。”
杨天赐公务繁忙,又简单交代几句后,他深深望了素宁一眼,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道:“棠棠,你上次提过喜欢的那位法国的画家,爸爸把她的代表作拍下来了。”
杨绯棠顺从地点头。杨天赐凝视着她,她适时地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谢谢爸爸。”
那笑容明媚温顺,心底却翻涌着作呕的冲动。
杨天赐满意地颔首,临出门前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记得提醒你妈妈按时吃药。她的身子,还需要好好调理。”
……
曾几何时,这一切她都能默默承受。
可此刻,当目光落在画板上那幅昨夜完成的画作时,一阵汹涌的孤寂与委屈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头,让杨绯棠眼眶发热。
画面上,一个女孩正荡着秋千。大胆鲜明的色块堆叠出午后的阳光,笔触热烈奔放,即便不看具体内容,单是那色彩的流淌就让人感到融融暖意。画中的女孩顶着一头可爱的锅盖短发,一只手紧紧抓着秋千绳,另一只手举着棒棒糖,姿态天真又洒脱。
而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
清澈,明亮,带着不谙世事的光芒。
那分明是她梦里无忧无虑的小莜莜。
门被轻轻推开,素宁端着果汁走进来。看见躺在地板上的女儿,她脚步微顿,唇轻轻抿起。
杨绯棠抬起头,声音有些哑:“妈,你怎么来了?”
素宁没有回答,只是将果汁放在一旁,走到女儿身边坐下,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怎么躺在这儿?地板这么凉。”
杨绯棠轻轻摇头,将脸埋进素宁的怀里:“妈,我有些累了。”
她声音里的疲惫那么深,好像连最后一丝与杨天赐周旋的力气都已耗尽。
素宁轻抚着女儿的长发,动作轻柔:“我知道。”
她也在忍耐,等一个时机。
“妈……你以前,就没想过要逃离么?”
杨绯棠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了,这样暗无天日压抑的气氛,她难以想象,妈妈是怎么忍受那么久的。
“想过的。”素宁轻声回答,眼帘低垂。杨绯棠直起身子,看着她:“那后来呢?”
素宁怔怔地,眼里闪过一丝:“后来……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痛失所爱。
杨绯棠看着素宁眉眼间深藏的痛楚,意识到自己触碰了那道最深的伤疤,不禁放轻了声音:“妈妈,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从她懂事起,素宁就从未隐瞒过,她心中所爱并非杨天赐,而是另一个人,一个女子。
素宁至今记得第一次对女儿提起时的忐忑,她原以为年幼的杨绯棠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理解这背离世俗常理的感情。可当时的小绯棠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轻声说:“我知道。”
她确实早就知道。在这个看似完美却令人窒息的家庭里长大,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学会了察言观色。
只是从前的杨绯棠还太小,对感情懵懂无知,便不曾深究。但如今,有什么在她心底悄然改变了。
素宁想起心底的那个人,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连声音都带着暖意:“她啊……非常聪明,还有点霸道。”
聪明……
杨绯棠微微一怔,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薛莜莜沉静专注的侧脸。
在这点上,她跟妈妈的审美倒是挺像。
素宁看出女儿今日情绪低落,便也耐着性子,与她聊起了尘封的往事:“她是个非常勇敢的人,与我恰恰相反。那时我们在女校读书,我第一眼看见她,就再也忘不掉了。”
像一束猝不及防照进生命的光,不自觉地将所有的目光与向往都吸引过去。
“她很聪明,过目不忘。虽然家境清贫,课余时间大多要打工谋生,但再艰涩的文言文,她读一遍就能背诵。她还特别有正义感,遇到不公之事从不退缩……”
杨绯棠静静听着母亲诉说那段过往,听着那个素未谋面却早已熟悉的名字。可奇怪的是,素宁每说一句,她脑海中浮现的全都是薛莜莜的模样。
杨绯棠听得很认真,凝视着素宁眼中罕见的温柔。最终,她还是忍不住轻声问:“妈,你说什么是爱?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素宁早已察觉到女儿的不同。她温柔地抚过杨绯棠的长发,声音轻柔:“什么是爱?或许千万人就有千万种答案。但爱一个人的感觉……”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过岁月,落在很远的地方。
“大概是,明明知道前路艰难,却依然想要和她并肩走下去的冲动。”
“是想起她时,胸口泛起的那种又酸又甜的暖意。”
“是哪怕知道会受伤,也舍不得放手。”
素宁收回目光,深深望进杨绯棠的眼里:“就像飞蛾扑火,明知会焚身,却还是贪恋那片刻的光和热。”
此时此刻,杨绯棠的耳边仿佛又响起薛莜莜那句轻软的“明天还画吗”。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正中央的画板上,看着秋千上蘑菇头小女孩,浅浅的笑了。
素宁顺着女儿的视线望去,当目光触及画中女孩的瞬间,她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猛地站起身子。
【作者有话说】
素宁:故人之子,当有故人之姿
第25章
转过去,别看。
“她是谁?”
素宁的话脱口而出, 那一瞬间,心脏仿佛骤然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的反应太过剧烈, 连杨绯棠都被吓了一跳。她放下手中的画,有些不解地问:“我随手画的啊。”
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 杨绯棠很少见到妈妈如此失态。她低头仔细端详着画纸,又抬眼望向素宁。
此时,素宁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比你小时候好看太多了。”
杨绯棠:……???
无人知晓, 素宁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认得这个女孩——哪怕岁月流转,时光荏苒, 她也绝不会认错。
这些年来,母女二人相依为命,从未有过秘密。就连那些尘封的往事,素宁也从未对女儿隐瞒。杨绯棠仔细端详着素宁的神色, 终究没往深处想, “妈,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早点去休息。”
“好。”
素宁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画,才失魂落魄的离开。
从画室到卧室, 不过短短一程, 素宁却感觉每一步都踩在飘忽的云絮里,绵软无力。
她还活着……那孩子还活着!
一向端庄持重的她, 此刻再也支撑不住,任由自己倒进床榻, 泪水无声滚落。
……
薛莜莜到家后, 第一时间给尹姨报了平安。她握着手机, 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许久, 嘴唇不自觉地抿紧。
旁边的小七看着姐姐,笑嘻嘻地凑过来:“是在想杨姐姐么?又不好意思给她发信息?”
薛莜莜瞥了她一眼,小七笑意不减,“爱情啊,就这时候最美好。”
薛莜莜皱眉:“你懂个屁。”
她还是个屁孩子,懂什么爱情。
小七检查好自己的行李箱,拉上拉链,走到姐姐身边,轻轻抱住了她。
薛莜莜身体微微一僵,扭过头看她。
小七把下巴放在姐姐的肩膀上,眨眼看着她:“姐,我虽然不知道你在纠结什么,可是……可是说句不好听的,这些年,你过得什么生活,我都看见了,叔叔他——”
到底是姐姐的亲生爸爸,哪怕是在小七看来,让人不屑不齿,还是把难听的话咽回了肚中:“你现在自由了,也该为自己活一把了吧。”
薛莜莜目光软了下来,喃喃低语:“为自己活……”
小七点了点头,满眼的心疼,搂着姐姐的手收紧。
她记得,姐姐被从孤儿院接走之后,她找了她许久许久,才找到。
薛莜莜当时正下楼倒垃圾,看到对着她挥手笑的灿烂的小七愣了好久,红了眼圈,立即低下了头。
小七记得,自己当时被姐姐带到一家小面馆。饿了好几天的她狼吞虎咽,几乎将脸埋进面碗里。薛莜莜默默递过一瓶水,轻声说:“慢点吃,别噎着。”
她仔细打量着小七,小七头发蓬乱打结,脸上沾着灰,身上的衣服也脏极了,一看就是偷溜出来的。
薛莜莜缓缓地说:“你这么出来,院长和尹姨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
小七用力摇了摇头:“我有写了纸条留给她们的,告诉她们我去找你了。”
说着,她风卷残云般吃完,从随身那个脏兮兮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有些压扁的棒棒糖,递给姐姐。这是姐姐以前最爱吃的口味,从孤儿院,跟着她一路辗转带过来的。
薛莜莜接了过去,沉默片刻,将糖放在了一边。
小七愣住了。她用纸巾擦了擦嘴,偷偷地观察着姐姐。姐姐的穿着确实比在孤儿院时体面了不少,可整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眼神里蒙着一层她看不懂的沉沉的暮气。
“姐姐,他对你好吗?”
小七在孤儿院见到了太多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孩子,有些甚至不是第一次被抛弃,一直觉得血缘并不靠谱。
薛莜莜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两个字:“还好。”
她想起薛树刚接她走时,在火车上一直紧紧抱着她,连晚上睡觉都睁着一只眼守着她,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对不起”和“爸爸不是故意要丢下你的”。
等到家时,薛树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他带着薛莜莜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薛莜莜百感交集,她三岁时就是被留在这栋楼里的,之后辗转漂泊十年。如今楼宇在风霜侵蚀下更显破败,可在薛莜莜看来,时光在她被抛弃的那一刻,好似被冻结了般,从未走动。
“爸爸当初……真的不是故意的,”薛树又开始碎碎念,回到家第一件事是翻出一沓泛黄的诊断书塞给薛莜莜,“你看,爸爸只是……只是生病了。”
那是一张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发“解离性漫游”的证明。当年,妻子林绾绾的骤然离世,将他的人生彻底击碎。在排山倒海的痛苦中,他的精神时常会坠入一种恍惚,固执地坚信妻子还在人世,然后不顾一切地冲出家门去寻找。
他就这样在外漫无目的地漂泊、寻找了整整三年。直到被政府救助机构发现,神志恢复清醒,他才狂奔回家。可推开门,女儿早已不知所踪。
过去,薛树发狂地寻找妻子;如今,他又开始疯狂地寻找女儿。
在这中途中,薛树陆陆续续犯病,断续治疗,找女儿也就耗费了许久。
等把莜莜找回来后,对于女儿的变化,他不是毫无察觉。可他又能怪谁?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他自己。
通常情况下,失而复得的亲生骨肉,总会得到父母加倍的怜爱。然而薛莜莜从父亲身上感受到的,却是一种令人不安的神经质。她总觉得,他的病根本没有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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