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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晏满脸不可思议:“真有此事?这……这岂不是仙家法术?”
见儿子瞪圆了眼,宁侍郎笑道:“你李师伯的为人你还不知晓?他怕是从生下来便没说过谎。”
“哪有什么法术,定是用了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法子,听说还是府里一个少年厨郎琢磨出来的,你李世伯府上可真是卧虎藏龙。”
宁晏听得下巴都要惊掉下来了,方才还拿在手里爱不释手的小车儿都觉得不香了。
从记事以来他便不喜寒食此节,连着好几日都只能吃冷食喝凉水不说,连洗澡都不便得紧,着实恼人,也就这节令专有的竹笼儿小车儿等新奇巧物还能勉强博他一笑。
现在他爹告诉他,有人竟不用生火就能做出热腾腾的饭食,从此以后,寒食节便不必再啃冷兮兮的馒头炊饼了。
宁晏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他与身旁的金宝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不可置信又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下他们算是是明白,李国公府那些外出采买的小童为何会如此高兴了。
换成谁谁不高兴啊?
外头叫卖稠饧呜呜咽咽的竹箫声传来,难听得宁晏打了个激灵,一个念头倏然闯进脑海,他扭过头对父亲认真道:“爹爹,咱们去李世伯府上将那热食方子买来吧。”
不必他提,其实宁侍郎方才说完也有些意动——这样好的东西,谁不想弄到自家宅子里来呢?
父子二人当即达成一致,整理好衣装,乐呵呵地往李国公府去了。
***
宁氏父子赶到时,李游正坐在堂内看书,一边翻书页一边喝茶。
他喝的是香栾蜜茶,林霜降做的。
去岁冬末,官家得了一批自常山而来的柚子,尝着觉得味道甚好,便分赏给了几位近臣,李游便是其中之一,得了数十几只,便分给自己儿子还有府上的得力僮仆。
林霜降也幸运地得到好几只,是大厨房里除掌勺大厨卞厨娘外分得柚子最多的人。
事情若是到此结束便也罢了,但李修然非觉得他爹给林霜降的柚子分少了,他不高兴,便把自个儿的所有柚子都分给了林霜降。
林霜降拥有的柚子数量从十几骤然升至几十。
一开始他还觉得不错,心想,柚子嘛,慢慢吃总能吃完的,但后来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吃不完,真的吃不完。
林霜降字典里没有浪费这两个字,更何况那几十只泛滥成灾的柚子乃是宋朝大名鼎鼎的沙田柚与胡柚,都是极珍贵美味的柚种,林霜降怎么可能舍得糟践它们。
他脑中快速过了几遍“如何大量消耗柚子”,须臾便想出法子,做蜂蜜柚子茶。
浓稠晶亮的柚子果茶,一罐子摆在案几上,时不时来上一勺,很快就能喝完。
林霜降先拾掇了沙田柚,此柚果肉紧实饱满,甜度极高,几乎无酸味,做成蜂蜜柚子茶只需放少量的糖蜜即可;胡柚就轻微酸涩了,还带一点清苦,得多放糖。
柚子白瓤苦涩影响口感,林霜降细心剔除干净,籽实也去了,但柚子皮没扔,切成细丝焯水与果肉同炖,柚香更足了。
柚皮果肉和蜂蜜一层叠着一层码进陶瓮,腌渍几日便能泡水喝,平常不吃时就将灌口封严,保存期极长。
这蜂蜜柚子茶先是放在李修然房里,供他读书间隙舀一小匙润润喉,后来在李游的书房里也出现了好几罐。
此时,李国公刚舀了一勺冲入温茶,柚丝连同果肉在杯中舒展,入口果蜜清甜,带着淡淡的清苦回甘,原本略微干涩的喉咙一下子就被润泽了。
看着眼前果肉金黄的蜜渍茶饮,李游不免想起制作这香栾蜜茶的林霜降。
这孩子他是喜欢的,稳重知礼,心思灵巧,厨艺也出众,这些年看下来,确实是难得的品性端正。
李游又想起自家小儿子。
修哥儿这些年来也是长进不少,性子不似幼时那般顽皮,文章也愈发出众,针砭时弊,浑不似十几岁的年纪能作出来的。
只有一点,黏霜降那孩子太紧了。
自小便是,每旬从国子学回来,头件事便是往厢房里钻,夜里定要与霜降同榻而眠才肯罢休。
李游从前也觉得不合礼数,训过几次,可李修然当面应得好好的,转头照旧。
李游没招了。
后来他转念一想,其实细算下来一月里统共也就旬休那三两日,少年人情谊深厚些而已,罢了,罢了。
等日后各自成了家,自然就知道分寸了。
正想着,香栾茶水雾氤氲中忽有两人远远走来。
李游定睛一看,见是刚离开不久的好友宁侍郎,放下茶盏,起身疑惑道:“你可是忘了带什么东西?”
“是啊。”宁侍郎爽朗一笑,开门见山,“我忘记带走你说的那自热锅子的方子了。”
“不知可否让你府上那小厨郎过来,为我与晏哥儿演示一番?”
***
得到消息时,林霜降刚熬好一大锅用来做自热锅锅底的清汤,听了手下几个烧火童的通传,马上净手更衣去了。
他多多少少能猜到对方的来意,旁府别宅远道而来,定然不只是为了尝一尝自热锅子这么简单。
只是他不知,原来非亲缘关系的府宅之间也是能做买卖的?
看来这位尚书列曹侍郎与李国公的关系着实不错。
来到正宅,林霜降朝着几人规规矩矩行礼,而后便干脆利落地热起锅子来。
这自热锅里的食材与他那日在大厨演示的大差不差,只少了一样鱼丸,鱼肉制成丸子要经过杀鱼、刮鳞、剔骨等多个环节,实在有些麻烦,林霜降想了想还是将鱼丸子给舍了。
反正以后再吃也不迟。
他操作这自热小火锅已有好几次了,再加上辈子也见过不少,便没最初时那样激动,但宁侍郎与儿子都是头一次瞧见如此神奇的一幕,一大一小都跟发现新大陆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画面。
特别是宁晏,见那铁锅与瓷碗之间真的有白色蒸汽冒出,忍不住惊呼出声。
热了!竟然真的热了!
因着生石灰与水产生的化学反应,锅子下一刻便微微摇晃起来,里面的食物仿佛呼之欲出,宁晏更觉新奇,上前伸手要摸。
林霜降连忙阻止他:“宁小郎君,当心烫。”
宁晏回过头来瞧他。
他来之前满心以为,能造出那般巧物奇器的定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匠人,至少也该是位沉稳干练的老师傅,万没想到竟是个身量纤细、肤白面嫩的少年。
宁晏垂下目光,莫名感到一阵心虚。
这少年和他差不多大,已经能制出这般巧夺天工之物了,而他还天天在家玩竹笼儿小车儿。
他心虚地朝身侧看了一眼,就见他爹同样露出一副惊呆到宛若痴呆的表情。
宁晏心中忽而就平衡了。
爹爹都这么大岁数了,不是也没能做出自热锅子来吗?
那他做不出来也是很正常的。
生石灰、铁粉与木炭粉等物还要再反应一段时间,等待的时间里,林霜降便将锅子里头的荤素食材一一介绍了,连同肉骨头熬出来的清汤汤底也说了几句,听得宁晏口水都要飞流直下三千尺。
可巧了,都是他爱吃的!
想到以后的寒食节都能吃上这样热乎乎的美味锅子,宁晏提前就感觉到了幸福的滋味。
一刻钟过去,估摸着发热反应差不多完成了,林霜降掀开盖子。
浓白水汽裹挟着食物香气热腾腾地蒸腾而上。
顾不得热烫,宁家父子马上探头去瞧,琳琅满目的各色食材映入眼帘,香气、热气暖融融地扑了父子二人满脸。
李游笑着看这对已然看呆了的父子,笑道:“快尝尝,看看是否合口味。”
接过林霜降递来的筷子,下一刻,宁氏父子二人便双双把头埋进锅子。
他们从小便是吃各色珍馐长大的,但不妨碍依然觉得面前这样一只小小的锅子十分可口,又想到这是在寒食时候吃的,更觉得好。
不多时,自热小锅子里头的荤素菜便都被挑吃了,干干净净地见了底。
宁晏恋恋不舍地捏着筷子在锅子里扒拉好几圈,直到连一颗葱粒都寻不见了才停手,抬头有点幽怨地对父亲道:“爹爹,你方才挟菜的速度好快。”
他根本抢不过他爹!
宁侍郎闻言嘿嘿笑了两声,略显得意地看向儿子,眼神示意:小子,你还得再练。
看着眼前“父慈子孝”的画面,李游忍不住笑起来,林霜降也悄悄翘起唇角。
见宁氏父子二人如此,李游便知他们是一万个满意了,当即与宁侍郎一拍即合,商议起购置方子的事来。
林霜降在旁边默默听着。
这是主君们之间的事,与他无关,他要做的就是待会儿将方子内容照实写下即可。
买卖食方这事其实不大符合宋代士大夫圈层的社交礼仪,此时若想获取食方之类,要么登门品鉴时索求誊抄,要么以礼相赠换取,很少有直接谈买卖的。
林霜降心中清楚,李国公此番是在为他着想。
他原想着这方子能买个三五贯钱便已很不错了,没想到李国公微笑了一会儿,开口便是:“五十贯如何?”
“贤弟且看,此物轻便易携,内置料物生热,无需柴火,更免了埋锅造饭的烟尘隐患——五十贯,已是看在你我二人同袍之谊的份上了。”
宁侍郎张了张嘴,看着面前汴京闻名的大儒兼老友,一时竟说不出话。
同样说不出话的还有林霜降。
怎么没人告诉他,一向儒雅随和的李国公……竟然是这样一位砍价小能手啊。
林霜降看向对方的眼神顿时肃然起敬。
五十贯听着高,实际确实也高,但对于宁侍郎这样的人家来说到底不算什么,颇为痛快掏出五张面额十贯的交子。
只是递给李游时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大郎啊,想不到你还有如此一面,着实是令我开眼了。”
李游笑而不语。
林霜降认真在方子写下自热锅加热包的材料及配比比例,顺道连同防烫等注意事项也都一并写上了,递交给宁侍郎。
宁侍郎接过方子,美滋滋打开,见这神奇的自发热包所需材料不过是些常见的石灰铁粉,看向林霜降的眼神更添几分惊异。
这孩子……是怎么琢磨出来这些东西的?
真是好生灵巧的心思啊!
这样想来,他看向李游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羡慕嫉妒:这样好的孩子,他宅子里怎么没有?
唉!
心头重重叹了口气,宁侍郎继续向下看方子,发现除去石灰铁粉之外便没有了,抬眼疑惑道:“汤底呢?”
那清汤汤底他方才尝着也是极好的,比他宅内大厨炖出来的高汤还要鲜美许多,便是不是放在自热锅子里,寻常下碗馎饦馉饳也是极好的。
怎么没写在方子里呢?
宁晏也在旁边眼巴巴地连连点头。
他也好想喝那个汤。
看着面前父子二人的期待眼神,李游笑眯眯道:“这是另外的价钱。”
“……”
最后,发热包那五十贯并同价值五贯的清汤锅底方子,一共五十五贯钱,全都进了林霜降的钱袋。
这些年来,凭借高额的月钱和频繁的赏赐,林霜降也攒下了大几十贯钱,但都是日积月累积攒下来的,他还没有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
交子纸张薄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代表的价值却一点都不低。
林霜降恍惚间体会到了一夜暴富的滋味。
他如今是大厨房厨工,吃住全包无需日常开销,月钱和赏赐能尽数攒下,便将这些钱都存进了此时的银行——专营存贷的钱庄,每月都能得到一笔客观的利息。
林霜降现在存钱的这个钱庄月息一分,存五十贯钱,每月能额外得五百文利息,积少成多,也是十分的可观了。
他还在钱庄将钱兑换成了便钱券,如此便可避免现钱被盗或损耗的风险。
这些都是他未来的养老本。
至于姨妈,是个典型的月光族,每月的月钱都拿去添买个人消遣物件了,这么多年来,竟是连一贯钱都没能攒下。
每次思及此处,林霜降总忍不住叹气。
这个家没了他可怎么办呀。
他叹了口气,不小心吸入辣味儿,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他正做着麻辣口味的火锅汤底。
清汤锅底受到热情欢迎之后,府上的人又纷纷撺掇林霜降做些其他口味,特意提出想吃辣的。
林霜降便做了辣锅,不光为人满足府里这些大馋小子丫头们,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
李修然口重,爱吃咸的辣的。
有回他连吃了三盘林霜降做的辣炒猪柳,没过多久嘴角便肿起一个溃疡,觉得丑,晚上睡觉时都不肯让林霜降多看。
宋朝没有辣椒,人们却对辣味吃食极为青睐,常以干姜、茱萸、芥辣入馔,林霜降觉着这几种辛香料叠加起来,倒也和后世的红油辣椒大差不差了。
他这回做的香辣锅底是牛油熬的,小火熬化,下入拍碎的干姜、茱萸、蜀椒、桂皮、良姜,慢炸至香料微焦便捞出,只余红油,这时候的油体闻起来已经辛辣麻香浓郁了。
为丰富口感与层次,林霜降又往里添了骨汤与豆酱,还有豆豉葱段等物,再闻汤底的味道便与现代的麻辣牛油火锅别无二致了。
红汤沸起,又香又辣。
林霜降闻着都觉得口舌生津了。
这锅底,定是放什么都好吃的。
他准备拿筷子挑一点汤底尝尝咸淡,看用不用再添些盐,结果动作间不小心手背擦到锅边,白皙的皮肉登时浮起一道醒目红痕。
林霜降吸了口气,抽回手来,第一反应不是别的,而是心虚。
自从他来府头年寒食节的那次生病后,李修然便看得他十分紧,哪怕林霜降只是手上溅了滴油星,李修然对待他的态度也仿佛是他断了只胳膊。
这回可是结结实实烫了一下,李修然若是看到还指不定会怎样着急。
林霜降无声叹气,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便自身后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林霜降回过头来,就见不知何时李修然已站到他身后,蹙着眉峰,表情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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