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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似是刚刚散学归来,身上的皂衫还没换下,寻常的窄袖长袍掩不住抽枝拔节的身形。
几年光阴流转,李修然已抽条到林霜降需得抬头仰视的高度,当年那点孩童的圆润早已褪尽,下颌利落,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矜贵疏离,只在看向林霜降时才含了情。
此时这双眼睛的主人罕见地焦急起来,小心翼翼握着林霜降的手,皱着眉头道:“又伤着了。”
“在厨房做事,这也是难免的嘛。”林霜降已经习惯了,安慰他道,“过两天就好了,不妨事的。”
李修然没理会他这套,拉着人去给伤口冲凉水,又吩咐景明去取烫伤膏来。
因为林霜降在厨中做饭经常把自己烫伤,李修然屋内时常备着各式各样的烫伤膏,以备不时之需。
但真正需要了,他也没有很高兴。
李修然如今已比林霜降高出许多,低头给他上药不是很方便,便让林霜降去榻上坐着,自己单膝跪地,托着他一只手给他抹药膏。
林霜降自知理亏,乖乖照做了。
与此同时。
快马昼夜兼行半月有余的李国公府长子、经略安抚使李承安,终于赶在今日抵达汴京,进宫面圣后便紧赶慢赶回了家,与父亲相见。
阔别数年,父子俩的手交握在一处,俱是微微发颤。
李承安抬眼看向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喉头哽咽:“父亲一切可还安好?”
“好,家中一切都好。”李游连声应着,抬手拍了拍儿子坚实的臂膀,眼底有水光闪过,“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父子两人寒暄半晌,待这阵激动的心潮平复,李承安才问起弟弟近况。
提到李修然,李游摇头笑笑:“文章策论倒是长进不少,就是脾性还是那个老样子,变着花样地调皮捣蛋。”
在寒食节烧八桶洗澡水这事,满汴京城也就只有他能做得出来了。
李承安暗道一声不妙,弟弟脾性还是那个老样子?
想到当年那个调皮捣蛋、鬼点子颇多的幼弟,李承安心中惴惴,但还是宽慰父亲几句“皮实些才好”,随即起身。
“父亲稍坐,儿子去瞧瞧修哥儿。”
李承安怀揣着捉拿顽童的心思踏入后院,已做好瞧见弟弟上房揭瓦、或是蹲在树杈上掏鸟蛋的准备,谁知来到院中,远远却瞧见这样一幅画面。
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单膝抵地,一手小心地托着一只白皙的手,另一手蘸了药膏,神色专注,小心翼翼地往那手背上的一道红痕涂抹。
父亲那句“调皮捣蛋”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李承安看着眼前安静温柔的画面,一时有些茫然。
这温柔到仿佛被夺舍了的孩子……真是他弟?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宴席
不光是李承安对弟弟身份产生了怀疑, 李修然也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兄长。
他将眼前身材高大威猛的汉子仔细看了半晌,终于在对方黝黑的面容上寻出一丝丝的熟悉,试探着喊了一声:“……兄长?”
这一声久违的兄长把李承安眼泪都要喊出来了, 应了一声, 上前与弟弟拥抱。
见状, 林霜降也站起身来规矩行礼。
看来眼前便是李国公府那位常驻边关的大公子, 李修然的兄长李承安,眉眼轮廓与李修然有几分肖似,周身都带着经年累月边塞风沙磨砺出的沉练锐气。
李承安也瞧见了他。
这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 身着水蓝素色窄袖短衫, 一头墨发用蓝布巾束着。
明明是一身简素无奢的厨下打扮,却有清水出芙蓉般的清润, 站在他打小便被赞为小玉郎的弟弟身边也未被压下半分。
李承安又去瞧他那双手。
这的确是一双厨郎的手, 指腹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 虎口处隐约可见淡去的烫痕旧印。
但这双手被养护得极好,皮肤白皙, 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出健康的淡粉,像是被人精心呵护着。
而究竟是何人保养的这双手, 答案也不言而喻,他刚才不是都瞧着了么?
自己从小金尊玉贵养大的弟弟,单膝点地, 捧着这只手, 小心翼翼将药膏一点一点抹上去。
李承安目光还未收回, 便听弟弟高兴地为他介绍:“兄长,这是我的好友, 林霜降。”
李承安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这些年来家中书信来往,弟弟时常在家书里提及此名,从八岁到十五,断断续续,从未止歇。
李承安在西北时就十分好奇,如今终于见着真章,一时竟有些心情复杂。
他想起弟弟幼时身边曾围着过许多世家子弟,不是文采斐然便是武艺出众,但这小祖宗冷着脸谁也不搭理,直到他离家那年弟弟身边竟也没一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离京赴边前夜,李承安还忍不住忧心,弟弟这般孤拐的性子,日后如何是好?
没想到当年那个谁也瞧不上的小豆丁,也在自己不知道的年月里有了个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
平心而论,这孩子身份是低了些,但父亲早年在族学中教书时常将“有教无类”挂在嘴边,说人无贵贱,学无高下,交友亦是此理。
这些话李承安一直记在心里。
在边关这些年,与他性命相托的有出身寒门的平头将士,有归顺的异族勇士,也有军中最普通的老火头兵,若只论门第做事结交,他坟头的草怕是都要几度枯荣了。
想到此处,李承安再看向林霜降的眼神便只剩下温和,友善地同他打过招呼。
既是二郎认下的至交好友,那自然也该算他半个弟弟。
而且新弟弟瞧着多好,眼神清亮如山泉,笑容也温温和和的。
一看就比自己那个一点就着的炮仗亲弟好相处多了。
***
李承安归府第二日,恰逢寒食节过,新火重燃。
府中上下都忙碌起来,久未冒烟的烟囱重新升起炊烟,小厮女使们捧着长长的采买单子进出,时鲜菜肉还有各色精细果子,流水般送进厨下。
既是为远归的大公子接风洗尘,也是庆贺寒食已过,是双重意义的人间烟火重续,这顿家宴自然要办得丰盛隆重。
林霜降跟着一同忙碌起来。
既是家宴,卞厨娘便与大厨房一行人达成一致,说不打算做形式大于口味的新奇巧菜,林霜降也颇为赞同。
好吃才是最重要的。
作为帮厨,他如今已能挨上大厨房灶眼的边了,像今日这般隆重的宴席,按规矩大头菜肴依然要由卞厨娘操手完成,但他也可完完整整上手操持三道菜。
一凉菜、一热菜、一点心。
林霜降研究半日,将琢磨出来的菜单呈给卞厨娘。
卞厨娘接过一看,看着“老醋六样”“八宝鸭”“抹茶千层”这三道陌生菜名,虽说三道里面有两道她都不识得,对剩下那道的做法也是一知半解,但她还是没怎么犹豫便批准了。
这么多年过去,林霜降在大厨房的点点滴滴她都看在眼里,不久前又制出那神乎其神的自热锅子,让全府上下都度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寒食。
这孩子的厨艺有多好,她早已了然于胸。
同往常许多次一样,这回定然也不会令她失望的。
拟好菜单,林霜降便取来自个儿的菜刀——依然是李修然送给他的。
林霜降小时候个子长得快,身子抽条,手指也变得细长,不过将将过去一年,李修然送给他的那把柳叶厨刀便没法用了。
八岁的他本想像卞厨娘她们那样,用砧板上皮刀套里插着的刀便得了,但李修然不肯,非要他用自己送的。
于是没过两日,就有一把更长更轻、刀柄也更贴合手掌弧度的新刀送到了林霜降手中。
后来,林霜降个子如同雨后春笋般噌噌往上窜,手掌骨节也愈发分明,几乎在他自己刚觉出平日里用的刀柄似乎又略短了一分时,就有一把更衬手的新刀递来。
就这样,从稚童到少年,从七岁到十四岁,他手边永远有一把最趁手的好刀,伴随他的成长量身定制。
这么多年过去,林霜降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拎菜刀都费劲的孩子了,不消说自己的,便是砧板上皮刀套里插着的那些形制各异的刀具,他使起来也都得心应手。
但不管有多少把刀,他始终对李修然送给他的情有独钟。
林霜降握着刀,聚精会神在面前的菜肴。
老醋六样是北方经典凉拌菜,陈醋料汁搭配黄瓜、花生、海蜇头、木耳、腐竹、芫荽六样食材,酸香开胃,脆嫩爽口,尤其适合用在宴席中解腻下酒。
黄瓜、木耳、腐竹、芫荽等菜都好置备,宋朝没有花生,林霜降便想着用油炸黄豆来代替,炸出来金黄酥脆,一点不比炸花生差。
最不容易办的是海蜇。
在宋朝,海蜇被称为“鲊鱼”,人们认为它是水沫凝结而成,说每年春夏之交,天上落雨,大雨砸出的水泡就变成了海蜇。
也有称其为水母的,“水母脍”这道宋朝名菜便是将海蜇处理干净切成细丝,用醋、蒜末、韭菜碎、盐制成料汁浇淋其上。
林霜降还听说过生食版本,是御宴上的吃法,新鲜水母经淘洗后加入绛矾漂洗干净,用薄刃快刀切成薄片,放盐、葱花、姜末,淋上米酒米醋,蘸着麻油来吃。
反正林霜降是不大敢尝试。
国公府不常食海蜇,但海蜇又是老醋六样中最关键的一样,林霜降向卞厨娘禀告此事,卞厨娘二话没说,立刻将海蜇添到了厨房的购置单子上面。
虽说海蜇是加急送来的,林霜降却觉着好。
海蜇水多,全身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水分,海滩上的海蜇若不及时捡拾,日头一晒便会化为一摊海水,急送来的都是明矾海盐浸制处理好的,能极大程度减少水分流失,保持水嫩口感。
宴席当日,海蜇甫一送来,林霜降便将此物反复浸泡搓洗了,快速焯烫,之后再斜切成片。
其他五样也都该油炸的油炸,该切块的切块。
老醋六样做起来不难,只需将调料汁子调好,林霜降拌的是酱油、香醋、白糖、蒜末和芝麻油,滋味咸香酸鲜。
第二道热菜是八宝鸭,也是道此时还未出现的后世名菜。
选一只肥嫩的鸭子褪毛去骨,往肚膛里塞满糯米、莲子、芡实、栗子、火腿丁、香菇丁、笋丁、干贝碎等等,用棉线扎紧鸭颈鸭尾,上笼蒸熟。
吃时先挖一勺肚膛里吸饱了鸭肉鲜汁的八宝馅料,等尝过馅料的香,勾起对鸭肉的馋意,再切鸭腿鸭胸来吃,有趣也有滋味。
之后便是甜点抹茶千层蛋糕。
这完完全全是道现代甜品了,所需用到的抹茶粉与奶油也都是在后世才会出现。
林霜降不慌,他有法子。
宋代点茶是上至帝王贵胄、下至文人雅士都痴迷的风雅活动,林霜降近两年也接触了点茶,知道此时常用茶类以绿茶为主,龙凤团茶、建茶、浙西茶都是主流茶品。
后世抹茶是蒸青绿茶碾成的极细粉末,这时候的团饼绿茶色泽翠绿,滋味鲜爽,完全可以替代。
林霜降挑挑拣拣,终于选出了最适配的品种,也就是龙凤团茶中的青凤髓。
炙碾筛出的青凤髓茶粉颜色鲜绿,鲜爽带微甘,无论是色泽还是口感都与后世抹茶最为接近。
抹茶粉有了,剩下的奶油也有替代物,便是酥——从牛乳中提炼出的乳脂,色泽乳白带黄,蜂蜜般黏稠,搅拌打发后能变得蓬松轻盈。
林霜降尝了尝,觉得完全就是吃了一口奶油。
茶粉、奶油都已备好,林霜降将面粉与茶粉混合,又加蛋、糖、牛乳,边倒边搅,使面糊稠而不黏、顺滑透亮,在锅上煎制出一张张圆而薄的小绿饼;奶酥也拌入茶粉打发成抹茶奶油。
接着便是叠层。
取一张饼皮铺在盘里,抹上一层薄薄的奶油酥糊,一层绿皮一层翠糊,叠了足足二十层,林霜降总觉得如此才能对得住“千层”这个名号。
最后一层饼皮上,他又细细筛了一层茶粉,翠色覆着翠色,说不出的美。
如此制成的抹茶千层便和后世甜品店卖的别无二致,而且因着用的全是真材实料,味道还要更胜一筹。
满屋四散的菜肉香气之中,抹茶千层的清苦奶香有如一支突起的异军,丝丝缕缕飘进每个人的鼻腔,将满院的厨役都俘获了。
这糕饼,看着就清爽好吃啊!
明明乍看起来不太搭配的食材,但组合在一处,绿白相间纹路层层分明,看了便令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也不知林小厨工是怎么想到将茶团与乳酥组合在一处的。
啊,好想也长个林小厨工这样的脑子啊!
在一众此起彼伏的嗅闻吸气声中,老醋六样、八宝鸭和抹茶千层蛋糕先后做好,被端着往前厅送去了。
作者有话说:
哥哥:敲碗等饭中
第29章 清明
今儿是给大郎接风洗尘的日子, 虽只是家宴,李游还是一改往日简素,罕见地将自己压箱底的那件织金罗圆领大袖袍给穿上了。
李修然也好生打扮了一番。
出门前, 他当着林霜降的面换了好几身衣服, 并问他哪件最好看。
林霜降其实想说都很好, 李修然建模出众, 便是披个麻袋、顶口铁锅也是极好看的。
但“都行”这样的答案肯定不会让李修然满意,林霜降思忖片刻,伸手指向李修然最后拿出的那件暗花圆领窄袖袍。
“这件好看。”
李修然便高高兴兴换上了。
和父亲弟弟相比, 李承安显得随意许多, 穿着常服便来赴宴。
离家数载,他在边疆时常想念卞厨娘做的那道鱼羹。
羹是用鲈鱼做的, 旺火蒸熟后剔去皮骨, 鱼肉拨成细丝, 与切得细如发丝的火腿、熟笋、水发香蕈一同用鸡汤熬煮,熬好的羹汤浓而不稠, 鲜美无比。
李承安已经馋这口很久了。
终于等到菜品上桌,先上的是凉菜,不计其数的各式凉菜被端上宴席,有糟姜芽、腊鹅掌、蜜渍豆子欢喜团等等, 李承安手握筷子左右开弓,吃了个爽。
就在他以为凉菜差不多上全了时,僮仆又端上来一道从未见过的菜肴。
这菜也是凉的, 切成块的鲜嫩黄瓜翠绿欲滴, 木耳、腐竹饱满挂汁, 炸得金黄酥脆的黄豆与芫荽段作为点缀,散布在菜蔬之间, 最瞩目的是里面大块大块的鲊鱼,被料汁包裹着,晶亮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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