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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道菜色彩斑斓,酸香扑鼻,令人眼前一亮。
李承安不由自主吞了吞口水,开口问道:“这是何凉菜?似乎从未见过。”
端菜之人正是常安,闻言便将这道老醋六样细细介绍了一遍——这套说辞是林霜降教给他的,只说味道不提做法,听得李承安越发口舌生津。
“听着倒不像卞大厨娘的手艺,不知是出自哪位新厨之手?”
这时,李修然不紧不慢的声音插进来:“是霜降做的。”
这几日来,林霜降没少跟李修然念叨鲊鱼的事,次数之多,听得李修然心里头都有些不是滋味。
他竟然吃起一只水母的醋来了。
为了报仇,李修然决定待会儿把菜里面的水母都吃掉。
李承安不知晓他心中的弯弯绕绕,只是颇觉惊讶,他原以为与弟弟十分交好的那位小厨郎只是在灶上做些打下手的活计,没想到竟已经能独个做菜了,还做得这样好。
李承安当即便尝了一筷子。
黄瓜和炸黄豆香脆可口,腐竹、木耳软嫩中带着酸甜,料汁调得极好,酸辣咸鲜,各种滋味在口腔碰撞,清爽开胃。
鲊鱼更是绝妙,嚼起来满嘴都是滑溜咯吱的脆响,醋香早浸了进去,酸香鲜脆,鲜爽弹嫩。
几筷子下肚,李承安满足地叹息一声,一时之间,竟觉得这道酸香可口的老醋六样比先前所有凉菜加起来都好。
他满怀期冀地问弟弟:“林小厨郎今日做了几道菜啊?”
“三道。”李修然回答。
李承安紧跟着又问:“那包括刚才吃的这道么?”
“包括。”李修然又回答。
“啊?”
李承安顿时露出一副大受打击的神情。
这样好吃的菜,居然才只做了三道么?而且有一道还已经吃完了,只剩下两道了!
李修然闻言有些幽怨地看了他哥一眼。
嫌少?
他还觉得林霜降做这三道菜累着了呢。
李承安顾不上忧伤,又有一道道热菜一一呈上桌来,在一众热气腾腾的菜肴里,他成功找到了林霜降做的那道热菜。
当中最与众不同的便是了。
那是一只鸭子,却又不止是一只鸭子,更像一个福袋,棕红油亮鸭腹内馅料丰富得不像话,糯米颗颗饱满,还有火腿丁、香蕈丁、栗子、莲子……四周还点缀一圈翠绿菜心,令人食欲大增。
李承安连忙连鸭带馅儿尝了一口,经过长时间烹制,鸭肉变得酥烂脱骨,鲜嫩地散开,轻轻一抿便化于口中。
里面的八宝馅料也是精彩绝伦,糯米吸收了鸭肉汤汁,软糯香甜,每一粒都肉香浓郁,还有咸香的火腿、甜糯的栗子莲子芡实,与鲜美的鸭肉相互映衬,层次丰富至极。
好吃得李承安都说不出话了。
他一手握着筷子,一手捏着汤匙,左右开弓,直吃出了一副气吞山河的架势。
李游也是对这只八宝鸭子赞不绝口。
许是年纪大了,近些年来他格外喜欢那些造型饱满圆润,象征着富足与喜庆的菜肴,面前的八宝鸭福禄美满,着实令人喜爱,味道也是极好的。
李修然就更不必说了,林霜降全肯定。
李承安专心致志啃鸭子,时不时和弟弟抢上一只鸭翅膀、一口八宝馅料,很快八宝鸭子便在热热闹闹的氛围中被人们分吃一空。
鸭子没了,老醋六样更是早在鸭子之前就没了,李承安想吃而不得,这才举着筷子扒拉了几口旁的菜,包括之前那道让他心心念念的鱼羹。
好吃是好吃的,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林霜降做的那几道珠玉在前,再吃旁的似乎便没那么有滋味了。
李承安不由得叹了口气,心头泛起丝丝后悔。
早知如此,他便将这两道菜放到最后吃了。
李承安一边心不在焉地吃着桌上的其他菜肴,一边不禁对林霜降最后做的那道菜暗暗期待起来。
而这最后一道菜也没有令他失望。
似乎是糕饼,但又与他从前见过的糕饼大不相同,漆盘里托着几方小巧糕体,层层叠叠的碧色饼皮与乳白酥馅交错分明,一层浅绿一层莹白,表面还撒着一层细细茶粉,翠色鲜润。
美观极了。
李承安自出生以来还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糕饼,看得移不开眼,一时竟有些舍不得破坏。
直到看见身边弟弟起身毫不留情挟走两三块,李承安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急急去拿剩下的,边拿边寻思:二哥儿从小便是个对吃食挑剔却不算贪多的主儿,何时露出过这般护食的情态?
李承安转念一想又明白了,自己也是尝遍边关风霜、早不重口腹之欲的人,不也在这几道菜面前败下阵来了么?
都是林小厨郎做菜太好吃的缘故。
忽然,一股甜中带着微微清苦的味道从身侧传来,李承安偏头一看,就见弟弟已对着那块碧色千层糕吃了起来,拿小汤匙一勺一勺挖送糕体入口。
吃相倒是不错。
李承安适才还想直接捏起一块张嘴开嚼来着,瞧见弟弟,才觉得自己实在有些牛嚼牡丹,便也学着李修然的样子,用汤匙挖糕吃。
这碧色千层糕不仅看着美观,吃起来更是好,掺了茶粉的饼皮绵柔暄软,数十层叠摞在一起都不会干硬,清苦鲜爽,带着一丝微微的恰到好处的甜。
饼皮与饼皮之间夹着的奶酥奶香醇厚,茶香清冽,口感绵密得如同揪了一团天上云朵进嘴嚼化。
毕竟是点心,李承安先前还担心是否会过于甜腻,现在看来完全是多虑了。
又香又甜,还不齁不腻,吃完满口都是清茶的甘润。
李承安之前打算将林霜降认作半个弟弟还带着几分戏谑,如今已然真情实感起来。
谁能拒绝一个做菜如此好吃的弟弟呢?
反正他不能。
这半个弟弟,从今日起,得算一整个了!
***
宴席结束之后,国公府上下谈论的焦点仍是那日惊艳四座的宴席,尤其是大公子对林霜降做的那几道菜毫不掩饰的赞赏,被添油加醋地传了又传。
人人私下都道,林小厨工的手艺,把在边关历练出严苛口味的大郎都征服了。
这股烹香热议还未散去,清明的雨便如期而至。
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飘落而下,庭院里的草木在雨水中舒展,颜色绿得愈发深沉。
望着远处被雨水濯洗得乌黑发亮的屋檐瓦当,林霜降忍不住想,清明时节雨纷纷,古人云诚不欺他。
每年清明都要下这样一场雨,去年也是,那场大雨来得猝不及防,他和李修然没带油纸伞,不幸被困在藏书楼内。
林霜降摸出了本美食古籍看得津津有味,李修然却是面对几十墙经书百无聊赖,挨靠着他睡了个极其香甜的觉。
后来,李修然偶尔睡眠质量欠佳,便会拉着林霜降一起跑到藏书楼睡觉。
想到这里,林霜降唇边不自觉浮出个笑,心头淡淡的阴霾也消散了。
今日清明,各家各户都要祭扫先祖,李国公一大清早带着提前备好的三牲、酒醴、时果、糕点等祭品,与大郎二郎一同往家族祖茔去了。
收拾停当,与姨妈打过招呼,林霜降也启程前往香火庙祭祀祈福。
他这一趟出门没那么简单,需提前向卞厨娘禀报,再由卞厨娘上报给府中管事嬷嬷,经由批准方得出,若驳回假请,便只能择日再出门了。
幸而以林霜降如今的地位,别说假请,便是擅自离岗管事,嬷嬷都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仅痛快批准,还将通常只有半日的假期主动延长至三日。
三天,林霜降便是想将沿路的花花草草祭扫一遍都使得了。
香火庙人潮熙攘,黄纸线香,袅袅腾腾漫过墙头,林霜降随着周围神色肃穆的男男女女一同踏进功德堂大门。
他熟门熟路找到原身双亲牌位,将自个儿做的供品青团摆上,恭恭敬敬礼拜焚香,并给原身也多烧了一炷。
祭拜完,林霜降又前往正殿,手持香烛对着主神默念祈福——这是为他上辈子的父母。
他想自己爸妈肯定还好好活着,虽说是在另一个世界,却也不想用祭拜的法子,便只选祈福。
香烟正浓,木鱼声笃笃敲着,林霜降刚将三炷香插进香炉,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抽噎。
寺观之内常有思念亲人的伤心人,情到激动处落泪的也不是没有,林霜降方才攥着香烛时还没觉得,此刻被这哭声一勾,鼻头不禁也泛起微微酸意。
只是这酸意还没酿成泪水汇在眼角,就见身侧忽然站了个人,修长的手指握着细香,朝面前的三清真人躬身一拜。
看清来人,林霜降微微瞪大眼,不可置信地道:“二哥儿?”
“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下长大后的年龄设定,不影响阅读
ps:下章明晚23点更新
第30章 奶皮
李修然还穿着那件为祭祀换上的石青色圆领袖袍, 素色衣衫与院外的青松柏木相融,整个人透着一股清贵温雅的少年气,与满院风尘仆仆的香火客格格不入。
林霜降手上举着香, 目光惊讶地看着他。
今日清明, 依着规矩, 李修然现在理当随李国公在李氏祖茔祭扫, 怎会出现在这里?
觉察到他讶然的目光,李修然垂眸望过来,眼中盛着淡淡笑意。
他知道林霜降在想什么, 上完香便将人带出功德堂, 两人来到庙外一棵槐树下,这里香客稀疏, 只偶有几个歇脚的人在此停留, 没那么嘈杂。
一片寂静中, 李修然微低下头,看着林霜降的眼睛道:“忙完就回了。”
祭礼刚一结束, 他便马上赶回府寻林霜降,不出意外扑了个空,几乎不用多想,李修然便知他会去哪儿。
每年清明, 林霜降都是要来这香火庙的。
知晓李修然此番多半是为自己而来,给他父母上了香,林霜降心中一暖, 弯了弯眼睛向他道谢:“谢谢你, 二哥儿。”
不经意间看到他衣袖上沾染的香灰, 顺手拂去了。
李修然目光在林霜降抚过的那片衣角停顿片刻,再抬眸时眼神温度更浓, 唇角勾着弧度,好整以暇地问:“嗯,那你准备怎么谢我?”
林霜降便把自个儿做的那好几只青团塞给他。
在香火庙祭祀祈福时需用素供:清水一杯、素糕几碟、水果一盘,搭配线香、纸钱,不可用荤腥之物,以契合佛道两教清规。
其中素糕多为无荤腥、不放动物油脂的米糕、面糕,青团也是其中之一。
林霜降这回做的是豆沙青团,艾草芽叶捣成细腻艾泥,滤出碧绿莹润的汁浆,与糯米粉一同揉成碧青团子,再包进豆沙小球便成了。
青团里头的豆沙馅好吃关键全在选豆、熬煮、去涩,至于是否滤豆皮全凭个人,林霜降就没怎么滤豆皮,直接将赤小豆捣成泥分次添糖炒馅。
带豆皮的豆沙有颗粒感,豆香更浓郁,吃起来齿间也多几分趣味。
不过不管滤不滤豆皮,只要豆子熬得够烂,糖炒得适度,包进青团里都是满口清甜豆香。
“吃了祭祀过的供品,能沾福气的。”林霜降顿了顿,对李修然说,“你多吃些。”
李修然便依言多吃了。
清香软糯,香甜绵密,果真美味。
两人一同将剩下几只带福气的豆沙青团分吃了,正要走时,一个穿着青色道袍、头戴黑色僧帽的庙祝忽然叫住他们。
“二位小郎君,请留步。”
林霜降扭头,就见那庙祝朝他二人一拜,而后指了指身旁的签筒,声音温和对他道:“今日清明,神明正灵验,小郎君何不抽支签,解解心中疑惑?”
林霜降沉默片刻。
他确实很想知道,这些年为另一个世界的父母许下的祈愿是否真的传达到了,于是付了香火钱,依着庙祝的指点,双手捧起那只乌木签筒,闭上眼睛。
签筒沉甸甸的,筒壁被无数香客摩挲得光滑透亮,轻轻摇晃,筒内竹签碰撞,宛如风吹竹叶。
李修然在旁边专注地望着他。
摇了三两下,林霜降倾斜签筒,一支竹签落出来。
庙祝伸手接过,眯眼瞧了瞧签柄上的字,随即转身走到一旁的木架前,在码着数十支签文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笺。
“春至草芽生,途平步履轻,旧愁随水去,新喜伴风迎——好一支上上签!好寓意,好兆头啊!”
就算不必解签,林霜降也能听出其中的美好寓意,心头豁然开朗,对着庙祝道谢,将这支签文小心翼翼折好揣进衣兜。
哪怕只是吉祥话,也能让他心中安慰了。
这时,李修然忽然开口:“我就知道,你的心愿定能实现。”
林霜降偏头朝他笑笑,从小到大,这人向来最会拿这种话哄他。
“那若是我方才没抽中上上签呢?”他故意问道。
李修然想也未想,答得理所当然:“那就一直抽到中签为止。”
林霜降一怔,忍不住笑出来。
嗯,这确实是李修然能说出来的话。
两人离开香火庙坐上马车,驶过熟悉的街巷,林霜降以为车把式会在府前勒马停下,谁知车轮径直碾过府前长街,继续朝更远处行去。
林霜降撩起车帘向后望了望,问身侧的李修然道:“不回府吗?”
“去集市。”
“去集市做什么?”林霜降一头雾水。
李修然答得随意:“我想去。”
其实是他想让林霜降去。
他知道林霜降自小便失了双亲,每逢清明都像株被移栽的小树,要悄悄蔫上好几日。
他不喜欢看林霜降这样。
他想让林霜降高兴起来。
去人多热闹的地方走走,听听热闹欢快的吆喝,再买些甜的热乎的吃食,或许这样就能让他高兴些了。
如果林霜降还不高兴,那他就再想想别的办法。
宋时清明,踏青本就是从上到下都热衷的春日盛事,集市也比平日更加喧腾热闹。
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照下来,将汴河两岸的市集映照得越发暄腾。
摊贩们早已将各色家什摆开,争奇斗艳般琳琅满目:旋煎羊皮子、麻腐鸡皮、澄沙团子、蜜麻酥、糖渍梅子……更有推着小车沿街叫卖的,揭开木桶盖,是热腾腾的炒栗子和豆面糍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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