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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路易斯没出声，就安静地坐在被子堆里，空气凝结成小小的光的灰尘，自顾自的漂浮着落下。
路易斯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醒了？”阿莫尔合上书，垂下来的尾巴不见了，路易斯抬头看，那尾巴绕在腰间，然后卷在小腿处。
他真的很想拽一下，路易斯第三次收回自己那欠手。
“我睡了很久吗...咳咳咳！”许久未喝水的嗓子率先发出抗议。
“两天左右？”时间太短了，阿莫尔也没个概念，难得看见路易斯一张嘴哑火，在取水和继续看书之间，觉得让这聒噪小麻雀哑巴一会儿也不是不行。
“...尼栽看神么书？”枯萎的嗓子也不能阻止路易斯说话。
阿莫尔非常不能理解的给路易斯变出一杯水来，试图让路易斯的破锣嗓子恢复原状。
“小说。”
路易斯接过水杯仰头喝空，大脑重新开始旋转，地狱里还有小说家恶魔？这真朴实，他好奇的伸手要，阿莫尔就给他扔下去了，路易斯举着书凑到窗户底下看，翻开之后发现是用恶魔的文字写的。
“是什么样子的故事啊？”路易斯就算看不懂也坚持翻完了，本以为会有插图，结果连一张插图都没。
“两个好朋友一起旅行的故事。”阿莫尔看路易斯蹲在窗边，那一缕幽光映在路易斯身上，像个反光的大蘑菇。
仔细看看还像是手写的，地狱的印刷技术好不发达，路易斯凭借着感觉学会了恶魔文字的五六七八九，这应该是页码！
“然后呢？”他翻到最后一页，凭借着感觉学会了恶魔文字的‘结局’。
“然后什么？”
路易斯盯着最后一页，实在是没有办法抿出结局的好坏，“结局呢？”
“两个人都死了。”阿莫尔哼哼笑了两声，“主角是人类啊，两个好朋友一起旅行，走了几十年，最后死了。”
“......”路易斯沉默了，一时说不上这是悲剧还是喜剧，说悲伤，确实，两个人都死了，说快乐，对啊，两个人开心的旅行一生，嗯...恶魔的品味好复杂。
阿莫尔看着路易斯原地鼓成包子，埋头又笑了一会儿便从假二层跳了下来，“去洗洗，给你找点东西吃。”
路易斯一言难尽的盯着手里的小说，他看向书的封皮，红底烫金字，描绘的单词路易斯并不认识。
“标题呢？”路易斯举着书，手指指着烫金字，“这个读什么？什么意思？”
那红眼睛看了过来，透过遥远的时间和空间安静地凝望着那手指，阿莫尔眨眨眼，说，“...nostalgia...”
“nos...”路易斯又开始表演舌头打结，“诺斯陶治亚？”
恶魔点点头。
路易斯双手扣着书，下巴要磕进胸口里去，低着头转了半天圈圈，又问，“什么意思啊？”
“你猜？”恶魔墙上全是暗格机关，他又变出来一个牛角面包，和一杯果汁。
“是郁金香？”
恶魔皱眉思索，不知道为什么路易斯说出郁金香。
“不是啊...那，喷泉猫咪？”
不如说这越扯越远了...恶魔一言难尽的看着路易斯的思路跳出三界。
“嗯...山？旅行的话，土地？大地？”
恶魔连摇头都懒得摇。
“那果然还是花吧，春天？复活！”路易斯觉得自己找到正确答案了。
黑桃尾巴不耐烦的点墙壁，“吃饭。”
“不是啊...”路易斯恋恋不舍的放下书，磨磨蹭蹭的走过去坐下，“你不用吃饭吗？”
林雀的时候都按时吃饭的，他在心里嘀咕。
“可以吃，但是没必要。”阿莫尔坐在了路易斯对面，在这一片昏黑中发现路易斯有些闷闷不乐。
怎么不爱吃牛角面包？恶魔心里嘀咕。
路易斯趴在桌子上，果汁喝了一半开始咬杯子的边边，他看不清楚阿莫尔，不如说在这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那淡色瞳孔无意识间放大，恶魔看着那双略微失焦的眼睛，心中有些烦躁。
“我们是不是认识啊？”
“...？”恶魔挑眉。
“我刚才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恶魔尾巴也不敲墙了，插着手往椅子背上一靠。
“星星。”
“星星？”恶魔就不应该指望路易斯的脑袋。
“星星从天上掉下来。”路易斯说的煞有其事，“从很久以前，我就一直在做这个梦。”
“星星怎么可能从天上掉下来，”恶魔翻了翻自己几千年的记忆，好像还真掉过，“掉下来，很多人都会被砸死。”
“啊？”路易斯坐了起来，有点不太相信，“可是星星就那么一点点大。”
恶魔咂嘴，又开始烦躁了，“很难跟你解释，如果再掉的话我带你去看。”
路易斯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带我去看什么？去看很多人被砸死？
“那可能不是星星。”
又不是星星了？恶魔叹气，“那是什么掉下来？”
“发光的小点从天上掉下来。”路易斯说完便不说了，他睡得脑袋空空，还做了噩梦，两个好朋友还死掉了，还猜不出题目，他现在不开心了。
“...不还是星星吗？”阿莫尔不能理解发光的小点和星星的区别。
第39章
路易斯一直拉着阿莫尔说个不停，从天上说到地下，阿莫尔起先还嗯上两声，后来就把书往脸上一盖，假装自己睡着了。
那收回了无数次的小欠手终于拽上了阿莫尔的尾巴。
“...？”阿莫尔不装了，他一把夺回自己的尾巴，戳着路易斯的脑门把他戳了回去。
“好小气。”路易斯捂着脑门。
“我说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的处境？”阿莫尔怀疑自己睡太久已经错过了时代，非常不理解这个时期的人类，“我不是林雀，我有他的记忆，他没有我的记忆，你最好不要随便拽我的尾巴。”
路易斯笑眯眯的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了？”阿莫尔觉得他没明白。
“你是他，他是..他不是你。”路易斯觉得自己总结的很对。
“......”阿莫尔总觉得自己还是被小看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拿眼前人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什么办法，盯着他看一会儿自己的眼睛都要被那白光晃干掉了。
也不怨林雀嫌他反光，阿莫尔腹诽，我自己看也嫌弃这人反光，这躯壳挡不住多少那灵魂，原装的眼睛烧掉了那也可以解释这个光明之力从那俩黄眼睛溃散的原因了，过不了多少年...
路易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下半句话，就自顾自的扯远了，“我想去集市上找个天使。”
阿莫尔顺势接话，“那玩意儿快灭绝了，不好买。”
“肯定很贵吧，我想跟天使聊聊，能租么？”路易斯掰手指头算数，想起来自己的钱包在火之都那个小阁楼上，晴天霹雳。
“嗯...”阿莫尔皱着眉翻了翻脑子，“几个高阶的有主了，剩下的能看到的基本是炮灰，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路易斯下巴搁在桌子上，“嗯...”
“你想知道什么？”
“我之前的名字？”
为什么是疑问句，阿莫尔叹气，“路易斯这个名字就是现在世界给你名字，之前那个名字已经死亡，不要再想了。”
“世界原来是这个意思啊，这是谁规定的，神吗？”想起来会怎么样，我会站着被烧死吗？路易斯觉得教义里讲的历史故事一个字都不能信了。
“如果你硬要说那是神的话，”阿莫尔声音中有着几分厌倦，“就是捏地貌的那个家伙吧，我们管它叫世界。”
“我们？”还有谁？路易斯迷茫的看阿莫尔的剪影。
“暴食，傲慢，愤怒已经死了，剩下几个根本就不认识。”阿莫尔无所谓的笑了笑。
“什么，原来这是真的，你居然是色欲！”路易斯惊讶的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你的百八十个妻子在哪里？”
他一瞬间想起了城主，原因都在这里了，阿莫尔是来找家庭医生的！
“...什么色欲！说得这么难听，是爱情！”
路易斯看着阿莫尔生气自己反而不惊讶了，碎碎念，“爱情不还是色欲吗？”
“能一样吗？啊？”几千岁的恶魔也是有坚持的。
好嘛，爱情就爱情，路易斯比划了一个闭嘴的手势，想了想发现自己话还没说完，“那世界是什么？”
“哼。”恶魔又露出了路易斯已经很熟悉了的那个，不怀好意的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路易斯突然觉得多此一问。
“不告诉我也可以。”勉强找补了一句。
“意识到也很简单，地狱里它管的没有那么严，”恶魔倾身，脸靠近路易斯的脸，红色眼睛盯着那失焦黄眸，“告诉我，你国家的首都叫什么？”
路易斯即便是这个距离也看不清阿莫尔，只是感觉到他的呼吸，“大地之都。”
“很好，”恶魔瞳孔放大，已经准备好欣赏接下来眼前这人的表情了，“国家的名字叫什么。”
“叫......”路易斯愣住了，他发现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没有人提过，不，可大家都生活在城市里，不对，既然光明教会能得到承认，那宗教必然是有范围的，不对，城市，村镇，这都很完整，首都下有城市，城市下有镇子，镇子下有村子，但国家呢，人类生活在哪个国家？是一个国家吗？只有一个国家是不是太奇怪了，不对，这不对。
一时间，记忆碎片像群鸟一样铺面飞来，水之都的蓝色旗帜，咸味披萨，辣味披萨和菠萝披萨，汉娜从小姑娘长成大姑娘，乔治的酒馆，孩子们一茬一茬的被送到教会来，离开后再也没回来，两颗星星从天上掉下来...
是两颗星星。
路易斯呼吸急促起来，脑袋飞快运转，眼前人明明说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东西，可却被所有人都忽略过去了，不，其实是有蛛丝马迹的，为什么人们不旅游，为什么矿工的儿子还是矿工，为什么人死了不会下地狱，问题太多了，好像重要又完全不重要，因为人单单活着就已经很累了，不，是真的没有人问过吗，还是每当问起来时就已经忘记了？
“哈哈哈哈！”恶魔第一次从路易斯这里得到了想要的反应，得意的拍桌子。
黑暗中响起的哐哐声吓得路易斯一个寒噤，不，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
“叫什么？”路易斯讳莫如深，问的模糊不清。
恶魔欣赏着那恐惧，不敢置信，后怕，无法理解，又笑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
“连你也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他惬意的摇了摇尾巴，“如果真有你的什么神，说不定会知道。”
路易斯呆愣了很长时间，“不，我觉得没有什么神。”
恶魔眯着眼睛，觉得很满意。
“好可怕。”
路易斯踢到了脚边的书，两个好朋友一起旅行。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恶魔眯着眼睛笑得意味深长，满意极了。
“这不重要。”他捧起路易斯的脸，给他顺了顺头发，“这不重要了。”
第40章
如阿莫尔所料到的一样，路易斯惶然知道世界的一部分真相，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打击之中。
在这个世界，人类仿佛是活在某个存在的掌中，处处是看得到的和看不到的边界，这一切感觉像是个巨大的玩具盒子。
路易斯开始睡得日夜颠倒，胡乱做梦，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自己消解不掉的压力，与其说是压力，不如说因为过于未知和恐惧，这份压力变成了笼罩在天空的绝望感，他对此毫无经验，也毫无办法，只能靠着不停睡觉来逃避这一切。
当然，如果他愿意，也可以去上一个恶魔，或者被上，可惜人类没有长生种那么好的腰子。
阿莫尔对此乐见其成，他向来是无事一睡几十年，时间在这黑夜常在的地狱里没有概念，也没有意义。
只是怜爱的摸着那有着淡色软头发的脑袋瓜，然后听着路易斯的呼吸声，以及那本红色硬壳小说。
起初路易斯会被饿醒，但他实在吃不下东西，会想一些眼前的苹果究竟是不是苹果这样毫无逻辑的问题，哈，只能逼着自己硬睡回去，与灵魂俱来的光明之力在身体损伤到一定地步的时候自发的开始修复烧坏的内脏，然后他便睡得更加心安理得。
阿莫尔也只是发现那一坨被子滚起来的小山包在夜里更晃眼了一点，仅此而已。
无视日升月落以后，所有事情都变得不重要了起来，几个大恶魔花了一千年时间搞明白的事情，现在像山一样压在路易斯的肩膀上，很难不说阿莫尔不是故意的。
那恶魔惬意的把自己搁在假二层的猫窝里，用彩色的蜡笔给小说画插图。
与其说是插图，不如说是涂鸦，反正画得不合心意时就会用黑暗力量腐蚀掉，本来是可以腐蚀掉生物内脏的力量，被恶魔精细的控制到腐蚀本不存在于白纸之上的颜色。
傲慢看见了都要摇头。
在无数个路易斯的梦里，一切的开端是注定的，从两颗星星坠落开始，剩下的胡乱的记忆碎片才播放起来，偶尔也会做自己被什么人从高处推下去的梦，可是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很多事情都想不通，可太阳从不跟他讲道理，总是自顾自的升起，又自顾自的落下，小孩子们擅自长大，离开，回来，或者死掉，或者大部分都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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