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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瑞尔·兰尼,学院山第十六任校长,也是第一任女校长,在陈列室被打开的瞬间就收到了法阵通知。
按理说,学生证明上的内标不会触发的,但凡路易斯去的是对普通居民开放的图书馆,也不会这样傻乎乎的暴露,陈列室放着历代校长的名牌以及荣誉奖杯,这是为了防止失窃才录入的保护措施,而因着跟校长室门对门,所以也未曾部署什么大面积陷阱,只是从现在开始,陈列室的门只能从外部打开。
内部锁死了。
路易斯完全没发现自己已经出不去这间屋,他随意的拖出来一个脚凳,踩在上面开始从上至下的阅读校史,那文字记录在一张华丽低调的挂毯上,有两米五长,实在是有点为难路易斯了。
陶瑞尔则不慌不忙的收好沾了墨水的羽毛笔,决定亲自去会一会这个冒失小贼。
‘原来在圣战前学院山就已经在了啊,’路易斯看的很快,这会儿已经蹲在脚凳上了,这挂毯上历史写的很含糊,多数是赞美诗,很多地方用夸张的手法搞得路易斯不知道这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可看起来很有意思,如果有曲谱的话,这应该还能唱成歌,‘四百年的学院山,那要是再往前呢?还有再之前的记载么?’
此时陈列室的门开了,陶瑞尔看到路易斯蹲在脚凳上的背影,看到学生袍之后一愣,想着是不是他把胸针落在路上了。
等路易斯回头时,她才确定这人不是学校的学生,她从未见过这个路易斯,但这张脸,出现在教会刚颁布的通缉令上。
‘所以教会失窃的事是真的?’陶瑞尔不动声色,她不想打草惊,于是面露和蔼问,“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路易斯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画像,从脚凳上下来立正站好,“校长好,我有问题想不明白,所以才在这里想找找有没有答案。”
“你不是学校的学生,为什么觉得会在这里找到答案?”她站在门口,那是唯一的逃跑路线。
“在这之前我已经找过许多地方了,”路易斯看着陶瑞尔的表情,打开了话匣子,“我没有父母,也见不到国王,周围的长辈都没法回答我,教会的神父也说不上来,我连红衣主教的问过了,他也不知道,我也见不到教皇啊,您说,我还有什么地方可以问?”
陶瑞尔听完略微惊讶,开始好奇到底是什么问题了,“你说说看,你想知道什么?”
“太多啦,我要说上一整天呢,”路易斯觉得警报解除,弯下腰拉开小脚凳,又一屁股坐下开始看剩下的挂毯,“是蒙特说首都的学院山很好,我才来看看,没想到圣战之前学院山就已经存在了,但是人们宁愿留在自己出生的地方也不愿意出来走走。”
“蒙特瑞尔·埃米尔,”陶瑞尔点点头,也走到沙发边坐下,“我记得他,一位沉迷于撒旦的学生,听说他在火之都已经有了一席之地。”
路易斯惊讶的看着陶瑞尔,见她脸上一点反感也没有,“我之前还跟林雀说大话,说要建一个无论光明教和撒旦教都可以居住的地方,没想到这地方就是学院山上。”
“谬赞了,只是我个人没有偏见而已,学生的思想和主张,在这里都会有最大限度的自由。”陶瑞尔未曾深谈下去,“所以你是来找什么的?”
“您寻求这个世界的真相吗?”路易斯觉得眼前这位校长说不定见过国王,“我心中怀揣着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没人知道,所以我想找个人帮帮我,您愿意听听吗?”
第65章
陶瑞尔用鼻子嗤气,并未被路易斯的话头带走。她这些年在政治上跟教会那边的花架子打了不少交道,从未失去过主导权。
路易斯浑然不觉,他虽然逃离了教会,可十二年来的洗脑教育和耳濡目染是无法一朝一夕改变的,他浑身上下都撒发着那样的气息,营造神秘而无害的形象,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尤其是像现在这样被捉住把柄的时候,陶瑞尔看着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家伙,心里明白了几分,这孩子肯定是得罪了什么人。
“回答我的问题,”陶瑞尔目光锁定着路易斯,确保他没有小动作,“你,来陈列室,找什么?”
“......”路易斯被这位肃穆的女士问的一个激灵,后脖子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心脏打鼓,光明在上,就连面对阿莫尔的时候也没像现在这样紧张过,他掰着手指头,如果自己不实话实说,这位校长不会简单放过自己的。
可他又实在无从说起,能说什么呢?说天使的鲜血染红了东海岸,然后海妖带着大海退后了几百里?
“我刚从金之都出来,”路易斯抬头看向陶瑞尔,眼神中多了点惶恐,他此时此刻真的期盼眼前的人类能给自己一个答案,“您认出我了吗?教会说我偷了东西,其实不是的,我只是治愈术用得好些,不必借助教会媒介,然后我跑去下城不信者,然后...您去过金之都吗?”
陶瑞尔笑而不语,静静地听路易斯辩解。
“那金色沙漠美丽而危险,是天然屏障,许多走投无路之人在金之都的下城讨生活,但是,但是...”路易斯看着陶瑞尔丝毫不为所动,信心丧失了大半,但还是继续说个不停,“但是玛丽琳她是想去水之都当烘焙师的!”
“玛丽琳...玛丽琳是个小姑娘,她伤的很重,现在已经没事了,不,我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伤的那么重...”路易斯越说越丧气,已经要绝望了,他试图抛却的记忆又全部翻涌上来,他视而不见,他选择视而不见,“她没有地方去,还有很多下城的姑娘也是,她们都无处可去...我救不了任何人...”
“火之都的事,是你做的。”陶瑞尔平静的望着路易斯,给出了结论。
“...是我,我用花把城市围住,这样骑士就不会踏进来了。”路易斯低下头,他骗不过眼前这个人,“但是林雀说骑士是吓跑的,也是因为这件事我才会被通缉。”
“林雀说的没错。”陶瑞尔点点头,她走到路易斯身前,像是完成了一次考评,“你的演讲报告糟糕透顶。”
“啊?”路易斯不明白,抬头看陶瑞尔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只能等着。
“没有条理,毫无重点,像在湖面滑冰一样想到哪里说哪里。”陶瑞尔就像是在给学生的年终作业打分般点评道。
“哦,嗯,好多人都这么说。”路易斯表示同意,懵懂的点头。
“不过问题很有意思,值得进一步研究。”一个棒子一个枣,陶瑞尔此时终于有点笑模样了,眼角眯出两条细纹。
路易斯愣了两秒,抓着陶瑞尔的袖袍怕她离开,“那您知道答案吗?”
“这恐怕需要你自己去找,学院山暂时没有跟你重叠的课题。”陶瑞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袖章,放进路易斯手里,“拿着这个,图书馆就全部开放了,你可以借阅,但不能带走,陈列室...你也可以来看,但是下次来之前要先跟我申请,明白了吗?”
“...明白了。”路易斯第一次碰到她说一自己不敢说二的人,这就是校长吗?
“很好,下一次的报告我一个月后来听。”陶瑞尔笑了笑,转身要走。
“等等!”路易斯追了两步,他惊疑不定的看着就这样离开的女士,“那个世界的真相,我没有骗您,那真的很重要,您想听吗?”
“放在下次的报告里吧。”陶瑞尔摆摆手,关门离开了。
路易斯握着袖章,不知所措的留在了原地,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他有点责怪自己,然后听到窗户敲击的声音。
他不解的向窗外看去,发现林雀正倒挂在外面比手势,路易斯有点好笑,走过去打开了窗户。
“...不是说去查资料吗,你怎么不去图书馆。”林雀无奈的往里面看了看,“这里有法阵,你是不是引了人来?”
“怪不得,”路易斯这才明白为什么校长能第一时间发现自己在这里,他举起手里的袖章,“我见到校长了,她说我可以在这里研究课题。”
林雀不知道路易斯是怎么做到的,不过他也懒得惊讶了,“行,那我去图书馆等你。”
说完就消失在窗外。
等到了图书馆给接待处看过袖章之后路易斯才知道,原来这个袖章是选定毕业课题的标识,有了这个,就可以借阅所有毕业生的毕业课题报告了。
“毕业课题?”路易斯听不明白,但是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嗯,就是提出一个问题,然后给出答案,听上去很简单,实际上可不容易呢,”接待处的学员一边领路一边讲解,“你要弄清楚问题的来龙去脉,还要参考类似的情况,而且不能跟已经做完的课题重合太多,但是有袖章的话说明你的问题已经通过初审了,加油啊。”
路易斯一边听着一边发出没见过世面的哇声,他心中酸涩,以前只读过教义,法莫斯从来不准他问问题,因为问题代表质疑,质疑代表不虔诚,这都是不被推崇的。
哪里想来,学院山竟然是一群问问题的人,路易斯觉得自己喜欢这个地方。
然后他推开那扇代表着初审通过的大门,迎面而来的是绝望的气息。
推挤如山的卷宗书本,挂着黑眼圈的学生,和交杂在空间里哭泣和干呕。
“呃......”路易斯猛地把门关上了,头顶传来林雀‘噗嗤’的嘲笑声。
第66章
路易斯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文字,他站在一个有三个林雀那么高的书架旁,上面标着‘犯罪事件考’。
空气中隐约传来一丝木头的腐烂味道,他一瞬间恍惚,这就是人类所有的罪行记录吗?不,想来还有未记载的,未被知晓的,只多不少。
林雀坐在图书馆的钟楼里,脑袋顶上的金钟已经斑驳了不少,他就安静的呆在那阴影底下。这个钟每天三六九十二响,至少能吹个三个小时安静的风,他闭着眼睛想着抽出一本书然后被埋倒的路易斯,幸灾乐祸,觉得没个两三年,他是出不来的。
他说的没错,路易斯这辈子就读过两本正儿八经的书,一本教义,一本教会故事,剩下的都是靠嘴皮子。
先不论他心里多发虚,总之装模作样的抽了两大本犯罪事件出来,穿过恸哭的学生群体找了个空桌子坐下翻开,路易斯不由自主的眯了眯眼,这密密麻麻的小字瞬间就把他打败了。
“树藤镇,一零三年,稻谷失窃...”路易斯一个字一个字小声的读出来理解,没办法,他只会这样的笨办法,读完第一行就两眼一抹黑,他根本不知道树藤镇的事情,这本犯罪事件还要配合着风土人情来看。
他肩膀塌下来,把这两本合上,决定去看看有没有水之都或者金之都的册子。
路易斯从旁边搬来一个小梯子,挨个数着号码看了过去,找到A级城市的分区后又爬了两层,才看到水之都的记载。
‘比想象中要少了些...’路易斯数了数,感觉还没树藤镇的多,他的心下沉几分,拿了一本最新的,就直接坐在梯子上翻开了。
‘人口失踪,失踪,失踪,聚众斗殴,失踪,失踪...’路易斯用手指顺着目录下滑,目光越来越冷,这些年来闭上眼睛逃开的事,又重新回到他眼中。
他合上了书,就好像合上了海妖那双倔强哀伤的眼眸。
‘......’路易斯沉默的回头,这个比自己高出那么多的书架,用无声记录着泯灭过的喊叫,他想起陶瑞尔的脸,她是知道的。
她想让我在这里做什么呢?路易斯不明白,陶瑞尔竟对自己没什么要求,只是开了这么一扇门,就让自己如此无地自容。
我是多么的自大天真,他重新翻开那本记录,一件件案子都记的很简短,不带有任何私人情感,可就算是这样,当路易斯看到眼熟的名字时,他就更枯萎些。
一天天匆匆过去。
法莫斯本想帮路易斯进王宫的,可他怎么也找不到路易斯的落脚点,想着这个小子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着调,狂欢节就这样过去了。
路易斯每天都会来图书馆呆上一整天,林雀也没意见,甚至还会给路易斯包个三文治当午餐,自己就在山间树里听鸟叫,然后在隔三差五的受贿一晚。
一开始路易斯总是一脸愁容的放学,每天到了点林雀就站在不远处等他,后来慢慢平静了,再过了一段时间还会讲一些白日里看到的离谱东西,对此林雀就是讽刺一两句,或者笑笑,路易斯也不在意,他只是想说说而已。
陶瑞尔又来找过路易斯一次,发现他完全没写完报告后也不惊讶,笑着问路易斯觉得要用多久,路易斯想了想,说什么题目都能写吗?
她笑着点头,说什么都可以。
路易斯若有所思,说冬天之前应该写得完。
“好,那我就十月再来。”陶瑞尔推门出去,林雀在暗处叹了口气,首都的消费水平不低,他得去接点活儿了。
之后的白天里就容不得林雀睡大觉了,他到城门的公告栏揭掉两张告示,顺便看了眼路易斯那张通缉令,已经被雨水泡烂了些,他心下有了定论,想必是法莫斯在教会那边做了点小动作,让这个事情有些不了了之的意味。
最好做的委托就是送加急件,一不涉及人命,二不涉及交谈,本地的物流是靠着骑士团和商队流通的,在没有队伍出发的情况下,居民只能靠着教会据点之间的定期交流传信,和一些到处行走的游侠。
当然,费用是收件人在付的,小道消息,如果你有仇人,可以考虑给他送三十个加急物件,让他付旅费付到破产。
几曾何时,林雀很喜欢观察收信人的表情,有时是好消息,有时是坏消息,然那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插着兜坐在学院山门口的补水点,远远看见路易斯拐哟拐哟的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走近了才看见,他两只袖子底下蹭的全是墨水,林雀有些无语了,路易斯浑然不觉,大大咧咧的问自己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林雀站了起来,两个人并排下山。
“玉米。”路易斯的头发长回来些,现在已经超过了肩膀。
“玉米?为什么突然想吃玉米了?”林雀倒也不是那么想知道,就是随着他的话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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