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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0
Bevis一回到房车,就看见小厅的地上趴着一件黑色的大衣,他走近仔细一看,才发现赛文正钻在大衣里睡觉,旁边还散落着陶瓷水杯的碎片,水流在地上漫开了一滩,浸湿了大衣与赛文的身体。
Bevis将赛文重新抱回到床上,赛文的脸色苍白,他颤颤巍巍地从大衣里伸出了一只手,声音沙哑地解释了状况:“我想喝水……摔倒了……”
原来在Bevis和Connad出门散步的时候,赛文被干燥的空气渴醒了,他想要喝水,却怎么叫也叫不到人,他只好自己裹着厚厚的大衣下床找水喝,结果因为走路不稳而摔了一跤,水杯砸碎了,水洒了一地,身体又太虚弱了起不来,他只能蜷缩着身体钻进大衣里等待其他人回来。
Connad倒来一杯温水喂赛文喝下,赛文的脸色通红,嘴唇干裂,他大口大口地喝着水,溢出来的清水顺着他的嘴角流进了衣领里。
Bevis摸了一下赛文的额头,赛文的脸比之前更烫了,他喝完水就无力地瘫倒在了枕头上,他头痛欲裂,眉头皱得很紧,嘴唇痛苦地抿着,身体冷得瑟瑟发抖,Connad想去抱他,可身体一贴近,Connad身上的寒气就将赛文冷得一哆嗦,赛文一把将Connad推开,他有些生气和委屈地说:“好冷!”
Connad和Bevis刚才在雪地里走了一圈,身体早就冻得跟冰棍一样,可Connad意识不到温度差,他被拒绝得有些诧异,他想起了之前在庄园烤火的事情,之前他在雪地里烧地毯,只是在火旁站了一会儿就被大火烘得全身暖呼呼的,那时候赛文抱着他还夸他的身体很暖和。
于是Connad下了床,找了个垫子坐在小厅的火炉前烤火,Bevis也坐了下来,两个吸血鬼就在火炉前慢慢等待热量将他们身上的寒气驱散。
Bevis从火炉旁的橱柜里取出一个装血的玻璃壶,他倒了两杯血出来,将其中一杯递给了Connad,Connad浅浅尝了一口,血液中混合了草药的苦酸味,这是一种能够抑制凝血的草药,将草药碾碎后混进血液里,就能够大大延长血液的保存期,只要不用硬啃血糕,血里有点酸苦味其实不算什么。
Connad尝出这应该是狐狸的血,原来之前赛文在地下三层宰杀雪狐是在为远行做血液储备。
火光照耀在身上,Connad能感觉到双手和脸颊开始有滚烫的感觉,吸血鬼对冷无感,但对热的感受是与人类一致的,Connad往后挪了半步,稍微远离了火炉。
吸血鬼的一生不会主动点起几次火焰,不需要取暖的他们只在毁尸灭迹时才会燃起凶残的大火,现在这样为了让身体暖和起来而烤火属实是稀罕的经历。Connad放空大脑望着火焰明亮的根部,过度鲜艳的光亮让眼球产生阵阵刺痛,他感觉心灵很祥和,静悄悄的房车里只有柴火在噼啪作响。
Connad想起了刚才在雪地里时跟Bevis的对话,在拒绝Bevis之后,Bevis的脸上好像闪过了一瞬的哀伤,Connad觉得很奇怪,不如说这些天来Bevis给他施加的魔法都很奇怪,施法的结果都让Connad越来越失去吸血鬼的能力,变得越来越像人类了。
Connad喃喃自语道:“之前你说想要尝试奴役同族,虽然很疯狂,但我还能理解。我现在不理解的是你为什么会研究出失温魔法?这种魔法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研究出来的吧?你好像是有意想让吸血鬼体验人类的感觉……”
Bevis没有回应,他注视着火焰默不作声。
Connad继续说着自己的推断:“在这里人类几乎每天都要经历失温,这是他们最害怕也是最想抛弃的感受,因为怕冷,所以他们只能待在温暖的室内;因为怕冷,所以才会对我们百依百顺。你是想要让吸血鬼变得像人类那样寸步难行吗?”
Bevis出声直接给出了最后的答案:“是我想要体验人类的感受。吸血鬼是没法完全变成人类的,但可以用魔法暂时模拟出人类的感受。”
Connad惊讶地看向Bevis,Bevis的侧脸依旧平静,Connad问:“为什么?你明明最看不起人类,为什么还会想要体验他们的感受?”
Bevis抿了一口血,他短短地回答了一句:“好奇。”
Connad不解地又问:“只是因为好奇?但是体验了又能怎么样呢?”
Bevis没有直接解答疑惑,而是说:“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年幼时不受庇护的事情吧,那时候就算不能施展魔法,我也依旧非常向往魔法。法术书上说只要在脑海中想象纹理节,指尖上就能实现施法,这是像眨眼一样简单又自然的事情,但我就是做不出来。但即使没有验证的能力,我还是依靠想象完成了验证,我把想象出来的纹理节写了下来,想象着它们会在我指尖漂浮,变成火,变成冰,变成尖刺。后来我得到了庇护,也就能施展魔法了,我把以前自己撰写的法术书找了出来,一试,竟然无比顺畅,但此后我就再也没有写出那么有创造性的法术书了。幼年期是我创作新魔法最自由的时候,正因为得不到,所以能够肆意想象,又正因为想象了太多,所以创作得最疯狂。”
Connad几乎没有在魔法的事情上碰壁,他自然无法想象出Bevis的困境,不会施展魔法就去撰写法术书,就如同瞎子仅凭想象就绘制万物,聋子仅凭触摸就弹奏出乐曲,这是相当困难又难以置信的事情。
Bevis继续说:“研究新魔法需要法术想象能力,想象从未有过的效果,为了达到效果需要怎样的过程,为了完成过程需要有怎样的知识,在学习知识时记下的笔记就是法术书。因为未知,所以可以想象,但为了能让想象稳定发挥,使之变成一个必定的法术结果,这就需要亲身去经历,让未知变成确定的已知。”
Connad从未自己撰写过法术书,他会用的魔法都是很简单的日常魔法,这些魔法简单得只需要看几遍别人的施法过程就能复刻出来。吸血鬼学习魔法就像人类学习使用机器,人类会使用结构简单的机器,但要使用复杂的大型机器就需要专业的知识与丰富的操作经验,为了能让门外汉也能使用机器,人类会给机器编写说明书,只要按照说明书去操作便能让机器动起来。法术书就是一种说明书,只要按照法术书上的顺序去想象,就能短暂拥有跟作者一样的法术纹理编写逻辑,便能照葫芦画瓢施展出新魔法。
只要能看懂血族文字就可以通过法术书学会新魔法,但撰写法术书需要非常专业的魔法知识,吸血鬼需要在学术院里完成各科的学习,汇集各种领域的知识能力才能写出法术书,法术书就是吸血鬼学生的毕业论文,通过法术书施展出来的魔法就是毕业设计。但不是所有魔法都可以被写成法术书,大型的魔法难以用文字写下,影响力巨大的魔法为了防止被滥用而被禁止写下,还有一些想象逻辑异于常人、难以被理解的魔法则无法被写下。Bevis所施展的封禁魔法与失温魔法就是如此,其他吸血鬼无法理解Bevis为什么要奴役同族,自然也就无法按照他的想象逻辑去复制他的魔法;而失温魔法更是没有必要,吸血鬼有的是办法让人类体会失温的痛苦,他们对亲身体会这种冰寒也毫无兴趣。
Connad试探性地问Bevis:“你是想通过成为人类来为人类研究新魔法吗?”
Bevis纠正道:“是通过补全吸血鬼缺失的感觉来扩展魔法认知区域。现在我们能创造的新魔法已经越来越少了,这一万年来我们都是以吸血鬼的视角去感知和想象魔法的,但这种感知终究是有限的。在一百年前,我一年能够研究出二十个新魔法,但我现在一年只能研究出两个了。终有一天吸血鬼会将所有魔法研究殆尽,而人类的科技是无穷无尽的,他们也终有一日会创造出能超越魔法的科技,到时候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的就是我们了。所以体验人类的感受就可以借用人类的视角去感知世界,这是一个全新的、广阔的、从未有过的魔法领域,能够开辟无数新的魔法学科,研究出数千亿种新魔法,甚至可以避免日后吸血鬼败于人类之手。”
Connad没想到吸血鬼还在面临着这样的困境,但认真想想会发现这确实充满了危机。在过去的一万年里,吸血鬼用神秘莫测的魔法征服了人类,成为了这个世界的统治者;而现在人类独立了,他们每时每刻都在创造着全新的科技,在化学、物理与生物领域中都取得了精准而正确的真理,甚至都已经能用科技稳定地再现出魔法了,想必再过一百年,吸血鬼与人类的地位会完全相反,人类会用机器创造出吸血鬼无法理解的效果,将吸血鬼玩弄于股掌之间。
Bevis说:“要研究人类与吸血鬼之间的差异需要同时了解两个种族的身体构造,人类在可以使用尸体解剖,但我们没有尸体,我们死了之后就直接化成灰了,而木质化的遗体构造已经与正常人体相去甚远,不能提供任何参考价值。想要了解吸血鬼的内部构造只能活体解剖,但没有人会愿意冒着疼痛与生命危险充当实验的小白鼠,学术院那像山一样的百科书里没有一本是关于吸血鬼的身体构造的,这一万年来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去研究,我现在就算有兴趣,也找不到可以研究的对象。”
Connad恍然大悟道:“所以……你把我当成小白鼠做实验,并不只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恶劣兴趣,还是为了所有吸血鬼的未来?”
Bevis却狡黠地笑了一下,他回头看着Connad说:“你还真是单纯又可爱啊。在血族大义之前,当然是我个人的兴趣更重要啊,只是包装成这种说法更好听一点,不是吗?”
Connad在想还是把Bevis的头摁进火堆里比较解气。
火炉里的柴要烧光了,火势逐渐低矮了下去,火苗苟延残喘地攀附在碳化的灰杆上,Bevis掀开地板上的一块木板,从地下的储物格里取出了一些木柴丢进火炉里,木柴短暂地压住了火焰,但很快就被饥饿的火花吞噬,小厅重新变得火光熠熠。
Connad搓着自己手上的封禁纹理,现在那纹理已经消退至掌心,Connad依旧不能使用魔法,但指尖已经能凝聚起微量的魔力。Connad问:“那能不能让人类表述出自己的感受,你再通过这些表述去想象呢?”
Bevis摇摇头,说:“这些年来我听过的还少吗?‘好冷’、‘好痛’、‘动不了’,这些还算好的,如果是‘没有感觉’那就是肢体已经坏死了。人类无法准确描述出天生就拥有的感受,就像我们也无法准确描述出施展魔法的过程。我们被剥夺了感受冷的能力,自然也无法想象出冷的感受,听再多也无济于事。”
Connad沉默了下来,他仔细思考了很多事情,他想起了赛文拒绝他的表情,他稍微有些理解Bevis的好奇心了,他好奇寒冷到底是什么感觉,为什么能让人类恐惧,又为什么能让人类拥有反抗的勇气。最后他将血一饮而尽,他对Bevis说道:“你在我身上试吧,就是之前你说的失温魔法。现在没有那么冷了,我应该也可以承受了。我会尽力把我的感受说出来的,同族的描述应该还是可以想象的吧?”
Bevis的表情有些意外,他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Connad,紧接着他猖狂地笑了起来,他无奈道:“哈哈……你还真是善良又好骗啊……”
Connad也瞪大了眼睛凑过去说:“你要是骗我的话,我就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Bevis愣了一下,他收敛了笑意,迅速换上了认真的神态,他说:“把衣服脱了,我要直接写在你身上。”
Connad脱下衣服,他平躺在沙发上,沙发有点短,他半条腿都得曲在扶手上,他胸口上刻印着两种魔法纹理,一种是蔓延至全身的封禁纹,另一种是用笔尖硬生生割出来的刺痛纹,这两种纹理已经将他的胸口绘制得复杂而殷红,而现在还要再加上一种失温纹。
Bevis取来毛笔,他这次沾的墨水是自己的原浆,他用小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臂,取了一小碗原浆液出来,毛笔沾上粘稠的原浆液拉出了丝,他将笔尖悬在Connad的锁骨上,他脑海中慢慢回想起人类向他描述的“寒冷”,他落笔将红黑色的墨水点在Connad的胸口上。
毛笔从锁骨起笔,毛尖划过胸口,勾回婉转,引起阵阵瘙痒,Connad忍耐着酥痒与好奇心,他努力将身体躺直,不安地等待着任何异常的感受降临。
Bevis一边书写着魔法纹理,一边淡淡地说:“其实现阶段的失温魔法并不完善,它只是一种让你的大脑感受出错的紊乱魔法。我们可以感受到热,说明拥有与人类相同的热感受器。但我们感受不到冷,说明我们的冷感受器是失效的。这种魔法会提高皮肤对温度的敏感度,但压抑对高温的感受,也就是说会强行激活我们的冷感受力……”
Connad能感受到毛笔停笔时的按压感,笔尖停止在小腹上,在纹理书写结束之时,魔法便自动启动了。Connad开始感觉指尖有些酸痛,身上也出现了奇怪的痒,皮肤对衣服的触感变得格外鲜明,关节还有些紧绷,突然Connad猛地一哆嗦,他的胸口上竟然凭空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小凸点,这些凸点在他全身的皮肤上无序地遍布着,他意识到这就是人类冷的时候会起的鸡皮疙瘩。即使火炉在烧,一墙之隔的外界还是零下五十度的夜晚,Connad的上身不着寸缕,寒气如尖刺从四面八方刺进他的身体,直扎进他每一个毛孔里,裸露在外的上半身在感觉到寒冷之前就被疼痛强占了意识,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脑子里的不安迅速转变成了失温的恐惧与紧张,他不由自主地蜷缩起肩膀,他惊恐地望向Bevis,努力地描述着自己现在的状态,可颤抖的牙齿让他的话变得磕磕巴巴:“身体变得像冰块一样,很僵硬,很迟钝,还在不停地发抖……我……我……”
Bevis当机立断用手擦掉了Connad胸口上的失温纹,纹理被破坏之后,魔法效果也就随之消失了,刚才还冷得不知所措的Connad一下子就呆愣住了,他的身体又回到了从前对低温毫无触动的状态,但那失温的感觉却很好地保留在了他的脑海中。
第21章 21
赛文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体好多了,脑神经不再刺痛,喉咙不再干涸,体温也稳定了许多,房间里没有开灯,他感觉到身体两边有些拥挤,他把脸凑向两边嗅闻,右边有淡淡香水味的应该是Bevis,那么左边就是Connad了。赛文动动手指,却发现自己的右手被Bevis紧紧握着,他用左手掀开被子的一角,发现自己的手心里正在发着红光,这是魔法正在运转的象征,赛文试着把手抽出来,掌心一抽离,那红光便消失了,这应该是一种需要肢体贴近才会启用的魔法。
赛文摸着黑小心翼翼下了床,他翻过了Bevis的身体,摸到了放在床边的义肢,他将膝盖插进接受腔里,用皮带将义肢固定在大腿上,他起身走出房间,打算去给自己弄点东西吃。
火炉里烧得只剩下小小一丛火苗在摇晃,赛文往里面添了几块新柴,将火烘高后,就往火炉的铁架子上放锅烧冰,在等待冰块融化时,他走出房车外面去取悬挂风干的狐狸肉,外面的环境依旧又干又冷,宁静的月光照亮了视野,车后的地上遍布着马车的轮辙,道路附近还长满了雪林,传说吸血鬼死后会变成雪林,林子越多就越能吸引野生动物栖息,吸血鬼为了捕猎就会在雪林附近扎营建所,久而久之雪林越密集的地方就越靠近吸血鬼的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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