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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眼前只剩下最后的两人时,Augustine已毫无捕猎的兴趣,那是一大一小两个人类,那小孩看着还不到十岁,大的那个便是引起Augustine好奇心的男人。Augustine慢条斯理地骑马踱步,让那最后的猎物能逃得更远一些,而那两人似乎察觉到了Augustine的意图,他们突然分开了方向,那个男人忽然朝着倾斜的方向而去了,Augustine感觉奇怪,明明直行是最快的,为什么还要白费力气绕着弯走呢?
Augustine牵动缰绳,他紧紧地跟上了男人,但并不打算动手,而是好奇男人究竟还能坚持多久,在这连呼吸都会冻伤气管的低温里,迈动双腿都变成了一种酷刑,但男人依旧奔跑着,他气喘吁吁,呼出的白雾带着浓郁的血腥味,Augustine的雪马在他身后点头踏步,像是追逐又像是陪伴。
Augustine记得那天晚上不见星月,若不是眼前还有一个人类,他会以为自己是在雪地上散步。身后忽然传来狼犬的吠叫,刚才那分开的小男孩应该是被狼犬扑倒了,那吠叫声响起的同时,那男人的身形似乎也变得虚弱了,他的脚步比起刚开始时已经慢了许多,浑身的肌肉都被冷风吹得僵硬,他跑不动了,但双腿依旧没有停下。
Augustine劝他道:“别逃了,你要是现在跟我回去,我还能放过你。”
男人从喘息之间挤出了断断续续的挣扎,他的声音被寒风刮得沙哑:“不行……不行……我不可以停下……”那声音带着细微的哭腔,既是对束手就擒的抗拒,也是对自己的警示。Augustine不懂这种毫无希望的逃跑有什么意义,但也没有拉弓,任由男人步履蹒跚地继续往前逃。
一直到深夜,男人才终于体力不支昏厥过去,他直挺挺地倒进了雪地里,再没有任何声响,Augustine下马将他抱起,发现他的脸已经被冻得惨白,眼睫毛更是结满冰霜,他的棉衣被雪水濡湿又被冻干,早已是硬邦邦的了。
Augustine一摸他的脉搏,发现他已经被冻死了。
Augustine只好将男人的尸体搭上雪马,刚要回玫瑰院交差,一回头却发现玫瑰院竟在不远处,男人千辛万苦从玫瑰院里逃了出来,却逃错了方向,他绕了一个大圈,最终又回到了起点。
Augustine感觉唏嘘,心里也在鄙夷男人的愚蠢,他策马将男人运回了玫瑰院,然而院子里尸横遍野,狼犬咬人不懂分寸,咬完了腿又咬穿了脖子,一些圣徒已经被吃得支离破碎;还有的人体质孱弱,中箭没过多久就被冻死了;剩下的圣徒负隅顽抗,拔出了肩膀上的弓箭就要反击,那不要命的反击还真的伤到了监管,监管恼羞成怒,下手不知轻重把人活生生打死了。
最后竟无一人存活,这是Augustine没想到的,Augustine来玫瑰院的任务就是将圣徒运至矿场,可现在人全死了,运一堆尸体过去也只能当柴烧。监管问Augustine接下来该怎么办,Augustine冷冷地说:“这是他们咎由自取的,我会向父亲报告的。”
Augustine正准备拉着空车原路返回,却又听到了熟悉的物品落地声,他回头一看,发现那原本横挂在马背上的男人滑落下地,像滩烂泥一样蜷缩在地上。Augustine走过去再次一摸男人的脖子,却意外地发现在他冰冷的皮肤之下有了微弱的脉搏。
雪马的体温很高,多层的长毛是御寒的利器,刚才追捕圣徒又大肆奔跑了一路,所以现在马背上如同火炉一样温暖,刚才Augustine随手将男人搭在雪马背上,竟奇迹般地焐化了男人身上的冰,男人的身体一软,便自然而然从马背上滑下来了。
死而复生是好事,但男人危在旦夕,依旧无法挺过漫长的矿场路程,Augustine想了想,决定先将男人运回自己家里,玫瑰院离Sutherland庄园的路程并不远,而且Bevis也在家里,Bevis或许知道怎么救治人类。仅剩一人也好过全军覆没,Augustine也好歹能跟父亲交代。
原本承载20人的车厢现在只剩下了一个人,空荡荡的车厢着实难看,Augustine便清了一块空地给男人作床。男人的心跳很微弱,脉搏时有时无,Augustine便点燃了车厢里的火炉,热量烤化了男人身上的寒气,男人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等到手指能动弹后,男人便卷着被子再一次无意识地到处摸索着温暖之处,火炉没有装防护网,男人便直接一头钻进了火炉里,炽热的火焰卷燎起他的被子,而他却毫无反应,Augustine心里一阵厌烦,他抓住男人的手臂将男人从火炉中拖出,他冷静地将男人身上着火的棉被丢进火炉里,又脱掉了男人被烧烂的衣服,到了那时Augustine才发现男人的双腿已被严重冻伤,膝盖以下的小腿如煤炭般漆黑,皮肤触感坚硬如木,脚趾头更是黏连在一起。不止是腿,男人的双手和脸也有不同程度的冻伤,他在雪地里的一切抗争都是有代价的。
男人似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灼烧痛,他扭动着身躯,笨拙又缓慢地钻进了Augustine的怀里,Augustine的身体冷如寒霜,但男人将烧红的脸蛋贴进他的胸膛,男人蜷缩在Augustine的怀抱里,再次把Augustine当成了安全的巢穴。
即使这一切行为都只是毫无自我意识的本能,Augustine的心里还是非常复杂,他第一次被人类如此毫无防备地靠近,人类渴求着他并不温暖的怀抱,将他如怪物般高大的身躯当做庇护所。
从玫瑰院到庄园需要七天路程,男人毫无自主行为能力,Augustine只能担任护工的角色,他用火炉烧开了热水,学着之前看到的方式将干面包泡进热水里,然后将被泡得软乎乎的面包塞进男人的嘴里,热面包的香味让男人恢复了进食的本能,他慢慢咀嚼着面包坨,让软成浆糊的面包滑进喉咙。
期间男人也有短暂地醒来,但也只是迷茫地望着空气,当他看到Augustine时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既没有困惑也没有害怕,那双疲倦的眼睛里只有平和与寂静。
路程到了一半时,男人坏死的小腿开始腐烂了,血水与脓水从破裂的伤口流出,他开始发烧、不停地打寒战,他浑身发软无法动弹,只能闭紧双眼发出痛苦的呻吟,Augustine能感觉到他的血味变质了,他要被感染致死了。
再一次给男人喂食时,男人已经痛得无法吞咽,他侧头小声呢喃着:“吸血鬼,给我看看那个吧……燐火……”
Augustine有些意外,一是惊讶男人竟然接受了照顾他的人是吸血鬼,二是男人竟然敢对吸血鬼提出要求,难道是人之将死无所畏惧吗?
Augustine满足了男人的愿望,他在手心里燃起了一小撮燐火,暗红的燐火在掌心里燃烧,也在男人的眼眸里跃动,男人痴迷地望着,脸上的痛苦渐渐平静了下来,他的嘴唇微动,似乎想感慨些什么,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漆黑的手指头触碰了那无温无感的燐火,他喃喃道:“真好看啊……”
燐火严格来说不算是魔法,那只是吸血鬼最基础的燃烧魔力的方式,放在人类身上就是如同呼吸一样简单又寻常,但在此刻却变成了最温柔的无声交流,男人抚摸着Augustine的手掌心,他凝望着燐火,Augustine在凝视着他。
Augustine的心里渐渐生出了好奇,这个人类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能对吸血鬼如此心平气和?他来自哪里?又因为什么被绑架于此?他的名字叫什么?
Augustine想让他活下来了,Augustine抛弃了无用的车厢,加快了雪马的速度,将从玫瑰院到庄园的七天路程压缩到了五天,在一个即将日出的清晨,Augustine在男人还活着喘气时回到了庄园。
Bevis很惊讶大哥竟然带回来一个人类男性,但Augustine严肃的表情容不得他问东问西,幸好Bevis对人类截肢手术小有心得,他当机立断必须要给男人做截肢手术,但男人的情况并不乐观,Bevis并不能担保截肢是救命还是致命,Augustine也清楚男人的命数已尽,是死是活都是尘埃落定。
命运再一次眷顾了男人,在经历了双腿截肢之后,男人的体征竟然稳定了下来,Augustine望着躺在床上历经磨难依旧活下来的男人,他的心里不由得生起了难以言说的期待,他期待男人会醒来解答他所有的疑惑,期待男人会告诉他所有好奇的故事。
Augustine试着照顾男人,但人类的食物不只有干面包,他不知道肉要煮到什么程度才能吃,有时候是一碗焦糊,有时候又是一坨生肉;在看到发芽的土豆时,Augustine还以为这比普通的土豆更有营养,于是便也捣碎了一起喂给男人。这样错误的喂食持续了很多顿,导致男人在吃了他做的食物不久后就开始发烧呕吐,起初Bevis还以为是病情恶化,但某天Bevis查看了男人的剩饭后才发现了真相,Augustine到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人类也并不是什么都能吃的,Augustine的错误认知其实是在给男人下毒。
于是Bevis罕见地跟Augustine吵了一架,Bevis终于等到了这对自己完全有利的机会,他将一直以来对Augustine的独断不满尽数发泄,Augustine也罕见地没有反驳,他静静地等待Bevis大骂一通后才离开了房间。
之后Augustine就没有再参与对男人的照顾,他给父亲传去雪鸮报告了此次圣徒运送的情况,本以为会被父亲责备,但父亲的回信却是无所谓,父亲说那些死去的圣徒本来就是没什么利用价值的普通人,死了就死了。在信的最后,父亲要求Augustine一同去巡矿来历练本性,不能再对家族事务抱有玩闹心了。
巡矿至少需要十年时间,Augustine打算等男人醒来之后再出发,然而男人的情况时好时坏,Bevis也难以推断男人何时能苏醒,Augustine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是他第一次带人类男性回来,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男人在床上静静地昏睡了很久,直到某一天晚上,Bevis忽然兴奋地闯进了Augustine的房间,他说:“那个人类醒了!”
Augustine沉寂了许久的期待再一次被点亮,他走向病房的步伐也忍不住加快了许多,经过一个月的沉睡,男人变得骨瘦如柴,眼窝幽深而憔悴,他迷茫地环视着房间,在视线略过Augustine时,男人的眼眸里浮现了让Augustine心情跌入谷底的情绪——抵触与畏惧。
男人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是谁?”
那个男人已经忘记了一切,包括Augustine对他感兴趣的过去、他的出身、他的才能、他的名字。从脑袋空白的那一刻起,Augustine就对他失去了所有的期待,男人不再具备任何能让他想靠近的品质,男人变成了一个平平无奇、无聊至极的血奴。
Augustine没在庄园里待多久就失望地离开了,他写信向父亲告知自己的启程,他头也不回地跟父亲开始了不知何时才是归途的巡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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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26章有私有玫瑰院的猜测。
*第4、15、16章有Bevis和赛文视角的疗伤情况。
*万根的两个女儿也在15年前的圣徒队伍里,她们就是在那个时候逃跑被狼犬咬死的,但因为Augustine的视角重点不在她们,所以在这里并没有她们的描写。
第62章 62
从大哥的说法来看,赛文应该只是一个被无辜卷入计划的可怜人,当年他刚成年,应该是某位圣徒的孩子,他如此拼命地想要回家,家里人肯定也非常爱惜他,只是时运不济,他竟稀里糊涂地逃错了方向,但就算他没有逃错,他也跑不过Augustine的追捕。
其实细算起来也没有得到多少有用的消息,但好歹能从15年前的受害圣徒名单中推测出赛文的身份,Connad询问Augustine道:“父亲的书房里会有当年的圣徒名单吗?”
Augustine答道:“名单是由契约会直接下达给驻守在圣城的教徒的,并不会经由父亲的手,第一次的审讯也是由契约会的审判官来执行,你向爷爷询问可能还能得到答案。”
说实话Connad并不想跟爷爷接触,爷爷的性格狂傲自大,比Bevis还难对付,况且他现在还是戴罪之身,去找爷爷无异于投案自首,而且爷爷肯定不会为了一个血奴去翻卷轴的。
晚餐就这样在困惑与纠结中结束了,Connad走去一楼的厨房,他远远就能闻到汤锅飘来的肉香味,那是小火闷炖的鹿肉汤,厨房中已经很久没有新添过果蔬或香料,Connad只能简单地用盐巴来调味,他打开锅盖,将里面煮得刚刚好的肉块盛进碗里。人类在精神憔悴时不会有心情去做饭,Connad只能自己下厨为赛文准备一夜三餐。
Connad将肉汤端进Bevis的房间,他刚进门,就看见一条铁链在地上横行而过,链条最后停在了房间另一侧的酒台下,赛文正颓废地侧靠在墙边,他的脸色通红,手里握着一瓶红酒,腿边还倒着另一瓶已经喝空了的红酒瓶。
Connad放下肉汤,他有些无奈道:“饭还没吃呢,别喝酒了……”
Connad正想去抢走酒瓶,但远远一看,赛文那垂眸沉思的样子真的跟旧人很像,Connad在想赛文跟边祟会不会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边祟有没有可能成为赛文振作起来的动力?
但当看到赛文烧伤的左脸时,Connad又冷静了下来,那张脸上的每一条沟壑都在告诫他不可以将二人重叠,赛文经历了难以设身处地的苦痛,Connad不可以擅自以边祟的标准期待赛文能够坚强。
Connad在赛文面前蹲下,可能是意识被酒精麻痹,赛文对Connad的逼近没什么大反应,他睁着空洞的眼睛,嘴唇被红酒染得发红,但在Connad靠近得只有一臂距离时,赛文又恍惚着回过神来,他烦躁地拖着酒瓶在地上爬行,带动手铐上的锁链撞在酒瓶上发出“叮叮”轻响,他爬到了另一个墙角里,背对着身体不愿再看到Connad。
Bevis给赛文留了很长的行动范围,手铐的锁链从床脚出发,长度能到达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但就是无法踏出房门一步,赛文肯定也到处试过了,所以现在房间地上满是蜿蜒的锁链踪迹。Connad本来觉得用锁链将人拷住有些太过分了,但现在看到那铁链像蛇一样环绕在赛文腿上,赛文无论如何挣扎都逃离不出控制、只能用酒精麻痹自己的意识换取片刻的解放时,Connad就感觉心里的某些罪恶的欲望被触动了。
Connad起身去自己的行李箱里拿出了一本相册,这是他当初从圣城带回来的,他翻开相册将那张跟边祟的合影递给了赛文,赛文原本不想看,但视线撇到了那张照片里的“自己”,他的眼珠微颤,手指紧张地抢过了照片,他的嘴唇微动,脑海里翻云覆雨。
Connad在纸上写着:【这就是之前我跟你说过的,他是一百年前我刚到圣城时认识的人类,他应该是你的爷爷。】
之前在去血宴的路上,Connad就跟赛文提到过一位长相与他酷似的男人,当时赛文还没有离开雪原的自信,他便没有当作一回事,现在看到了照片,赛文才真的确信在遥远的帝国里还有自己的血脉亲人,赛文看着照片里的男人就像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但赛文很快又沮丧地放下了照片,他喃喃自语道:“外面在打仗,你们不会让我走的。”
赛文又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酒,酒精冲头,他醉醺醺地瘫软在地上,他浑身都被酒精熏得涨红,连带着脸上的烧伤也变得泥泞,在眩晕之中,他的双眼和嘴唇都变得湿漉漉,他整个人散发的麻木与颓废感让Connad忍不住靠近,Connad的身影盖住了火炉的光,将赛文的眼眸压得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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