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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高头,骄阳正好,远处的青绿草地一望无际,草叶上还挂着露珠,分明是可肆意徜徉的绝佳机会,盛郁离却莫名抬不起劲头来。
“累了。”他烦躁地扔下一句话,利落地翻身下马,子墨极有眼力见地上来拉住马缰绳,与马上的秦阵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刚刚举行完祭礼,盛郁离率军队指挥开道,为天子护驾出行,确实是一件苦差事。
可盛郁离是什么人?五岁随父习武,九岁骑射皆精,十五岁单挑宫中名将,夺得几乎全胜的战绩,十六岁第一次随姊征战沙场,屡战屡胜,不过二十出头,便被封为天下兵马大将军!多次深入敌局,曾于一场陵崖之战中,与敌军首领大战三天三夜,瘸了一条胳膊一只腿,还能强撑着举拐爬回来的人!
这样的人,你说他只是参加了一场小小祭礼,就累得连骑射都不想练了?
这也实在太可笑了!
眼睁睁看着盛郁离解了马具,又去摆弄箭场的弓箭,秦阵也翻身下来,追到盛郁离身边。
却见盛郁离拉弓架弩,眼神如鹰,甫一松手,一条银星划破长空,直指长龙!
“咚——”的一声······射偏了。
“啧。”盛郁离烦躁地将弓箭一扔,抹了一把头发。
秦阵:“······”
既不是身体原因,那定当是心情原因了。
其实这事早有端倪,秦阵也不知道为何,自从两个月前开始,盛郁离与那师寒商的关系就忽然急转直下,虽然以前也不怎么好,但这一次,却是雪上加霜。
师寒商处处刁难盛郁离,先是以秋猎为由,削减军部的拨款,随即又是在朝会上对他频频与他作对,盛郁离说什么都反唇相讥。
少年心气热血上头,受了委屈如何能忍?
盛郁离怒发冲冠,曾多次冲到师府去与之对峙!
却不知那位师宰相说了什么,盛郁离屡屡碰壁,每一次被怼的哑口无言,只得灰溜溜地再出来。
也就因如此,两位大人之间的关系越发剑拔弩张,连带着整个朝堂两派的气氛都压抑无比。
秦阵深受其害,想起这几天盛郁离总是莫名其妙地拉他喝酒,还经常喝到宿醉。
饶是他再风流爱醉,也禁不住这么频繁地喝啊?
更何况,盛郁离每每饮醉之后,便会拉着他的衣领,神志不清地怒喝:“他师寒商凭什么?凭什么啊?!他委屈,老子就不委屈吗?!”
秦阵苦不堪言,心道:你俩委屈?我更委屈!
可每当他问盛郁离到底跟师寒商发生了什么事时,盛郁离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支支吾吾半晌,最终也没有道出一个字,几次三番下来,气的秦阵牙都快咬碎了!
好几次想直接拉着盛郁离的耳朵,怒喊他到底发什么疯?!
但在相思泪这般鱼龙混杂的地方,秦阵只得咬牙忍下!
毕竟盛郁离得罪的起师寒商,他可得罪不起啊,要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他可就死定了!
只怕是今日说了师寒商的不是,明日就要被拉去宰相府兴师问罪了!
可偏偏秦阵得罪的,还不止师寒商一人。
正被盛郁离贴着耳朵,喊得耳聋目眩的秦阵一回首,就蓦然瞧见一张阴沉无比的秀脸,登时酒都醒了一大半,慌张去推身边喝地烂醉如泥的人!
着急:“止戈,盛止戈!快,醒醒,醒醒!”
盛月笙抱臂站在酒楼门前,笑得令人遍体生寒。
“阿······阿姐······”秦阵当真是害怕极了,下意识往身后退去,偏偏那醉的如一滩烂泥一般的盛郁离还挂在他身上,嘴中还在不停念叨着什么“喝啊”“再来”“别停”的字眼。
电光火石间,秦阵连埋哪都想好了,心中叫苦不迭,知道这次是真躲不过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怼着盛郁离耳边大喊:“盛止戈!本少这次真是被你给害死了!!!”
最终,还是盛月笙的手下,将一头顶了一个大包,正“昏睡”不醒的两人,给分别拖回了府。
好在从那之后,盛郁离便终于开始收敛,不再拉着秦阵喝酒了。
可不喝酒只是不伤身,却浇不灭盛郁离心中的烦闷,反倒因为无处发泄,愈烧愈旺——
正好秋猎在即,秦阵本想借此拉着盛郁离消消愁、散散心,若是能叫他敞开心扉那是最好的!
可如今看来,效果似乎并不怎么好······
盛郁离满脸郁卒地换了一把弓,边擦拭紫檀弓柄,边思绪早已跑了十万八千里远。
“那日之事,我全当是被恶犬咬了一口,你我从今以后,仍是桥归桥,路归路!”
桥归桥,路归路?
师寒商既然都能当作一切都没发生,那他凭什么要耿耿于怀?
盛郁离一拍弓弩,对秦阵道:“秦阵,咱俩比一场!”
“啊?”秦阵欲言又止半晌,终是也搭箭上弓,“行,我奉陪到底!”
箭矢如星,一箭接着一箭,只有在紧绷脑弦的比拼之中,盛郁离才能勉强从胡思乱想之中解脱出来。
眼见着便要分出胜负,盛郁离却余光一瞟,忽瞥见一抹极为熟悉的身影。
下一秒,身体比脑子更快,盛郁离手中的箭就已经离弦了!
“围猎场西面有三处需要加固,叫工匠们加紧赶工。另外,随行女眷须有护卫陪同,陛下身边的士兵也需增加至少一倍,兵部那边,你需再去协商,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师寒商平静自若地一一部署,他身后的主管大臣边擦额头冷汗,忙不迭地一一应是,随行官的笔都快要写出火星子了,心脏都紧张地险些蹦出喉咙来,生怕哪处令这位不苟言色的师宰相不满意,眉头一拧,便要挨了重罚。
“天子事宜不可有丝毫差池。”师寒商目无表情道,“对了,北山鹿群情况······”
话未说完,便听“噌——”的一声细想——
师寒商眼神一凝,骤然拦住身后仍在埋头往前走的主管大臣和阿生!
“咚!”的一声,箭矢划过师寒商眼前,重重砸入脑边木桩!
阿生吓了一跳,立时尖叫道,“有有有刺客!快!保护大人!”
话音未落,却被师寒商出声打断了。
“不是刺客。”师寒商淡淡望向一旁箭靶上,还在微微发颤的箭矢,黑紫麟羽,箭劲破空,不用看便知是谁的。
他抬头,横目冷对向不远处正笑得开怀之人,一字一句道:“盛-郁-离。”
盛郁离畅快挥臂道:“诶?师大人,好巧啊!”
显然并不是真的巧。
师寒商冷冷看着他,眸子里是毫不遮掩的不悦,冷声道:“不观前路,随意放箭,不顾他人安危,盛大人这般,成何体统?”
盛郁离却不在乎,师寒商不悦,那他可就快活极了,忍不住声音都畅快了几分,抱着臂道:“成何体统,又是成何体统?师宰相,师大人,我拜托您讲讲道理,这里可是靶场,分明是你二人乱入场地,又不懂得躲避,怎能恶人先告状,言我们有错在先呢?”
师寒商丝毫不惧,面不改色道:“天子嫔眷,高门显贵亦在围场附近,难不成等有朝一日伤了龙体,盛大人还敢如此目无尊法吗?”
“啧。”盛郁离不爽道:“天子自有人护卫,何须师大人在这里杞人忧天?”
“那盛大人的意思,是不愿认错?”师寒商冷然道。
“我何错之有?”盛郁离也不甘示弱,望着师寒商的眸子一字一句回怼。
师寒商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怒火。
若换了从前,他必然要与盛郁离再较上几分劲,不逼其乖乖认错,决不罢休的。
可近几日他食欲不振,许是操劳过度,总觉头晕目眩,偶有泛呕之意,寝食难安,白日里却比平日更加嗜睡易乏,令他不堪其扰。
今天一日祭礼已然令他疲惫不已,若非回营路上偶遇主管大臣,本着必得万无一失之心,与之多聊了几句,此刻定然已经回营帐之中歇下了。
可偏偏半路蹦出盛郁离这么个“程咬金”,师寒商实在是没有耐心再与他纠缠下去了。
唇齿间迸出:“泼皮无赖——”几个字,师寒商骤然摸起身旁软弓,架箭上弓,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
箭如银龙,百步穿杨,只听“刷拉”一声,就见盛郁离所站之处,身后的箭靶靶心之上,那里原本由盛郁离所射的箭矢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师寒商方才射出的那根银羽龙鳞箭!
原本热热闹闹的靶场瞬间安静下来,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少年们,在此刻,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靶场中央对峙地两人,以及散落在盛郁离脚边,已然被击成两半的箭矢残骸。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又听一破空之声划过耳畔!
这一箭,几乎是朝着盛郁离面门而去的,若非他反应敏捷,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那么此刻被开了花的,便是他的脑袋了!
盛郁离心怒目圆瞪,怒然望向师寒商道:“你!”
眼见着一场“战争”又要爆发,在场人皆是偷偷捏了一把冷汗。
之前便早所说,这位盛将军单挑宫中名将,夺得几乎全胜的战绩,其中唯有一局平局,便是与这位师宰相······
两人的师傅,前太尉霍将军就曾明言,倘若师寒商没有踏入仕途,而是愿意如盛郁离一样弃文从武,今时今日,定然是与盛郁离不相上下的龙兵虎将!
盛郁离就是为了这么一句话,与师寒商较了许久的劲
但较劲归较劲,二人这么多年来,纵使心中无数次想把对方掐死,却也没真的下过死手,毕竟都是天子重臣,少了谁都是大罪。
可师寒商今日这一箭,分明就是冲着取盛郁离性命来的!
盛郁离从惊慌中回过神来,怒不可遏,将弓箭扔到草地上就要冲过来!望着师寒商的眸子里也迸发出几丝火星!
“师-寒-商!”
师寒商懒得理他,报了仇,转身就打算走。
谁料刚一抬步,手臂便被人从后拉住。
没完了是吧?
师寒商怒然转头,却见盛郁离面沉似水,咬牙切齿道:
“师寒商,你敢不敢与我去擂台好好打一场!”
作者有话说:
崽子要来了
第9章 比武风波
虽说二人擦枪走火,战火一触即发,可这架,到底是没有打成。
倒不是因为师寒商忽然怕了,临阵脱逃,又或是盛郁离忽然良心发现,决定不跟师寒商打了。
而是两人分明都已经风风火火上了擂台了,一黑一白在风中伫立,衣袂翻飞,猎猎作响,眼看一场大架在所难免,却突然出了意外!
因事出突然,师寒商今日未来得及穿银甲,只着一身没有丝毫护体作用的笔挺白袍,眸中却没有丝毫惧怕之意,看向盛郁离的眼神依然是冷漠嫌恶掺半,长指握紧了手中玉龙,冷厉无情。
见状,盛郁离冷哼一声,“你这样,让别人瞧见了,还以为本将军欺负你呢?!”
说着抬手就将身上护甲卸下,当啷落了满地,亦是同样只留一层薄薄的外衣。
后牙磨得嘎吱作响,盛郁离发誓要将这两月来被刁难的仇报个痛快,扬声道:“师寒商,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莫要等一会儿被我打个落花流水,再来求我高抬贵手饶你一命!”
师寒商也冷笑出声,一字一句道:“盛郁离,这番话,你还是留给你自己说吧!”
“哈。”盛郁离被气的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也不再多言,提剑便上!
兵刃相接,寒光乍泄,“乒啉乓啷”的声音落到台下几人的耳中,都是一阵阵的惊悚。
秦阵看这两人狠厉的出剑架势,登时汗流浃背。
以前两人就算打的再狠,也从未像今日这般招招致命啊?!
不知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秦阵抹去一把冷汗,心道:完了,这是动真格了。
师寒商和盛郁离全身上下皆无一点护体之物,全凭着蛮力与□□,刀剑无眼,偏偏两人谁也不肯让谁,出剑速度一次比一次更快,一下比一下更狠,倘若当真落到实处,定然要溅个满场血红不可!
台下的阿生吓地脸都白了,子墨的脸色也不好,纵使知道自家大人都是心中有数之人,必然有分寸,却还是不免担心。
阿生的担心则更加多了一层。
他自幼伺候在公子身边,是最了解公子身体之人,近半个月来,公子总是面色泛白、干呕恶心,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饶是师寒商强撑着未让他人看出端倪,可却瞒不住他。
阿生害怕他家公子身体撑不住,会落了下风,可偏偏他人微言轻,若是由他来劝,台上两人定然都不会轻易罢休,还会让子墨一行人看了笑话。
犹豫再三,阿生只得是一咬牙,一跺脚,趁着子墨几人未反应过来,如奔兔般冲了出去,直朝众大人们歇息的营地而去!
“唉!你去哪?!”子墨一惊,再想拦已来不及了,心道:坏了,阿生这小子,不会要去找陛下告状吧?!
转头看了看台上正打得昏天黑地的两位大人,再看看阿生跑走的方向,子墨终是也一狠心,扔下一句:“秦将军,这里麻烦您先看着!”就也追着而去!
秦阵叫苦不迭,心道怎么什么棘手的差事都往他这里塞???
再往抬上看去,更是差点两眼一抹黑。
师寒商与盛郁离这两人,边打还边用言语挑衅,声音不大不小,只有他们两人能听的清。
秦阵眼睁睁看着盛郁离嘴唇动了动,不知说了什么,下一秒,师寒商的剑就直朝他脖颈而去,快的让人心惊!
盛郁离畅快一笑,迅速回身躲避,嘲讽道:“师寒商你也不过如此嘛!言我速不够快,那师大人您又如何?不如早日回去好好做你那文官宰相,莫要再与我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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