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卫东愣住了。
王秀兰叹了口气:“顾总说得对。明面上,人家没违规。这种亏本抢单的事,咱们做不了——咱们的利润是实打实从地里、从车间里一分分赚出来的,没那个资本烧钱。”
顾晨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还是阴沉沉的,像压在人心头的一块石头。
“明华,”他转过身,“国企那边,能稳住多少算多少。价格上,我们适当让一点利,但不要拼到亏本。我们要的是长久的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至于兴华……”他顿了顿,“暂时不要正面冲突,先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可是……”李卫东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顾晨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生意场上,最忌自乱阵脚。他们越是想让我们乱,我们越要稳。明白吗?”
众人对视一眼,点头。
等他们都出去了,顾晨一个人站在窗前,久久不动。他想起陈明远的话——“一旦开始查,就可能惊动那些人,给自己带来麻烦。”
现在,麻烦来了。
但他并不后悔。只是需要更小心,更谨慎,更聪明。
如果说公司的麻烦还是明枪,那校园里的流言就是暗箭了。
顾晨回到学校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走在路上,有人远远看见他就绕道走;教室里,原本热络的同学变得客气而疏远;食堂里,他端着饭盒坐下,周围的人立刻端着饭盒起身,借口“那边有空位”离开。
他成了被隔离的那个人。
直到有一天,孙建国把他拉到宿舍楼后面的僻静处,一脸为难地告诉他真相。
“晨子,有人传你的闲话。”孙建国吞吞吐吐,“说……说你在外面搞公司,是利用你爸的关系占公家便宜;说你的那个全国先进,是花钱买的;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孙建国一咬牙,“说你妈当年有问题,是犯了错误的,你是戴着‘帽子’的人,让大家离你远点,免得被牵连。”
顾晨脑子里“嗡”的一声。
前面那些,他可以一笑置之。但最后这一条,踩到了他的底线。
母亲,犯了错误?戴着帽子?
那是他埋在心底最深的痛,是父亲八年不敢触碰的伤疤,是他们一家人默默承受、默默追寻的冤屈。现在,被人在校园里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被用来孤立他、打击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建国,这些话是从哪传出来的?”
孙建国摇头:“不知道。就是突然就传开了。有人说是听老乡说的,有人说是从老师那儿听来的,还有人说是看了一份什么材料……”
材料?
顾晨心里一动。匿名信?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他拍拍孙建国的肩膀,“我没事。这些话,你别掺和,就当没听过。”
孙建国看着他,眼里有担忧,也有愧疚:“晨子,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可别人不知道……你,你小心点。”
顾晨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春风本该是暖的,他却感到一阵阵寒意。这不是简单的同学闲话,这是有预谋的舆论战。从公司的麻烦,到学校的流言,一环扣一环,目的很明确——让他四面楚歌,疲于应付,最终放弃调查。
可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母亲案子的背后,藏着不可告人的东西。他们怕了。
顾晨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怕,就对了。
---
夜晚的对峙
那段时间,顾晨几乎每晚都在公司加班到深夜。不是真的忙到那个程度,而是不想太早回家——他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疲惫和焦虑的样子。
这天晚上,快十一点了,他还在办公室整理材料。门被轻轻推开,王秀兰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走进来。
“顾总,又忘了吃饭吧?”她把碗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姐陪你吃。”
顾晨苦笑:“王姐,你怎么也还没走?”
“你不走,我哪放心走?”王秀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顾晨,姐跟了你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你这么难。以前再大的坎儿,你眼里都有光。现在……现在那光暗了。”
顾晨沉默了。
“是不是有什么事,不方便跟我们说?”王秀兰试探着问,“姐知道,你肩膀上担子重。可有时候,担子太重了,得找个人帮着扛。”
顾晨抬起头,看着这个从红旗公社就跟着他的大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八年了,从当初的村妇女主任,到现在的生产总管,王秀兰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农村妇女,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管理者。她没读过多少书,但有着农民最朴实的智慧和最坚定的忠诚。
“王姐,”顾晨开口,“如果我说,有些事很危险,可能会连累你,你还愿意听吗?”
王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朴实:“顾晨,姐这条命,是那年你从卫生所背出来救下的。从那天起,姐就发过誓,这辈子跟定你了。别说连累,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姐也不皱眉头。”
顾晨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把母亲的事、周家的事、匿名信的事、最近的麻烦,一五一十告诉了王秀兰。
王秀兰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顾晨面前,认认真真地说:
“顾晨,你妈的事,就是咱们晨光公司所有人的事。那个姓周的,不管他是谁,欺负到咱们头上,就得让他知道厉害。往后,你只管往前冲,后面有姐,有卫东,有明华,有咱们五百多号员工给你顶着。天塌不下来。”
顾晨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王姐,谢谢。”
王秀兰慌忙扶住他:“使不得使不得!顾晨,你是老板,是我们大家的领头人,不能这样。”
顾晨直起身,眼里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
新的线索
几天后,陆知行传来消息:陈明远那边有了新的发现,让顾晨尽快去一趟。
还是那个老旧的居民楼,还是那扇深棕色的木门。这次,陈明远没有多寒暄,直接拿出一份复印件,摊在桌上。
“你母亲的手稿,我又仔细研究了一遍。”陈明远指着其中一页,“注意这个。”
顾晨凑过去看。那是母亲手稿的最后几页,是一些看似杂乱的数据和符号,像是草稿,没有整理成文。他之前翻过,没太在意。
“你看这一串数字,”陈明远指着其中一行,“78、15、23、9……乍看是实验编号,但我查了当年的档案,发现这些编号对应的实验,都不存在。”
顾晨心里一动:“不存在?”
“对。但你看这里,”陈明远翻到另一页,上面是一段铅笔写的文字,字迹潦草,“你母亲写的是——‘周、孙、张、李,四人,73.6.15,夜’。”
周、孙、张、李?
顾晨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名字:周——周副厂长;孙——那个出车祸死掉的助手;张和李呢?
“我查了当年农药厂的人事档案,”陈明远说,“张,叫张福生,是当时的保卫科长;李,叫李大山,是厂办主任。这两个人,后来都跟着周副厂长,一个调到了省工业厅,一个去了物资局。都退休了,但都活着。”
顾晨的心跳加快了:“73年6月15日夜里,他们四个在一起?干什么?”
“不知道。”陈明远摇头,“但那段时间,正是你母亲的研究报告即将提交的关键时期。没过多久,那个姓孙的助手就出来作证了。你说,这里面有没有联系?”
顾晨深吸一口气。如果那天夜里,周副厂长召集了这几个人,商量了什么;如果这个“商量”,和后来的伪证有关——那这串看似杂乱的数据和符号,就是母亲留下的密码,是她预感到了危险,悄悄记下的证据!
“张福生和李大山,现在在哪?”顾晨问。
“张福生在省城,儿子开了家饭店,他偶尔去帮忙。李大山回了老家,在下面一个县里。”陈明远说,“但是,要让他们开口,很难。这两个人,都是周副厂长的老部下,这么多年利益绑在一起,不可能轻易背叛。而且,事情过去这么久,就算当年参与了什么,也可以死不认账。”
顾晨沉默。确实,仅凭一串数字和几个名字,什么也证明不了。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者,需要让其中一个人开口。
怎么开口?
他想起周建国的兴华贸易公司,想起那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想起那些不符合商业逻辑的订单和采购……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陈伯伯,如果张福生或者李大山,现在和周家还有利益往来,那他们就不可能干净。只要他们不干净,就有突破口。”
陈明远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你有主意了?”
顾晨点点头:“试试看。”
1982年的春天,就在这明枪暗箭的交织中,缓慢而艰难地流淌。
晨光公司的业务受到了一定影响,但根基还在。王秀兰、李卫东、张明华各司其职,稳住了局面。顾晨在学校里依然被孤立,但他不在乎了。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调查在暗中继续。通过张明华的关系网,顾晨慢慢摸清了张福生儿子的饭店——那家叫“福满楼”的餐馆,在城东一条热闹的街道上,生意不错。张福生每天下午都会去店里帮忙,晚上和几个老友喝酒聊天。
李大山那边,则通过陆知行在地方上的老关系,了解到他退休后承包了一片鱼塘,和县里的水产公司有合作。而那家水产公司,恰好和周建国的兴华贸易公司有业务往来——兴华从那里进货,转手卖给国企食堂。
线,开始连起来了。
但顾晨也知道,越是接近真相,危险就越大。周建国能调动检查组,能截胡订单,能在校园里散布流言,说明他的能量远超想象。如果自己再往前走一步,会发生什么?
这天晚上,他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桌上摊着母亲的手稿复印件,那些娟秀的字迹,像一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他。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认字,教他背诗。有一首,他至今记得: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那是刘禹锡的《浪淘沙》。母亲说,做人做事,都要有淘金的精神——不怕辛苦,不怕磨难,一遍遍淘洗,直到最后,金子会留下的。
顾晨轻轻念出这两句诗,眼眶微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视线。但他仿佛透过雨幕,看见了更远的地方——那里有母亲的身影,有父亲的期待,有无数像红旗公社那样的乡亲们,正盼着晨光能照亮他们的土地。
这条路,很难走。但总要有人走。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敲打着屋顶,敲打着这个春寒料峭的夜晚。顾晨站在窗前,任凭雨声如潮,一动不动。
天边,隐隐有雷声滚动。
第44章 价格大闯关
1988年5月,顾晨发现世界变得不太认识了。
先是供销社的盐涨价了。
然后酱油涨价了。
然后肥皂涨价了。
然后——最离谱的——火柴涨价了。
“两分钱一盒的火柴,涨到一毛?”王秀兰拿着刚买的火柴,表情像见了鬼,“这是火柴还是金条?”
顾晨正在看报纸,头版标题:《价格改革进入攻坚阶段,部分商品价格放开》。
“王婶,这是政策。价格闯关,懂吗?”
“我不懂闯关,我就知道火柴涨价五倍,我做饭点不着火!”
更魔幻的还在后面。
第二天,镇上的刘大妈拎着五袋盐从供销社出来,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的微笑。
“刘大妈,您买这么多盐干啥?”
“存着啊!听说下个月还要涨,现在不买,等着后悔?”
第三天,供销社门口排起了长队。
第四天,队伍从供销社门口排到了镇口,足足两百米。
第五天,供销社的货架空了。
“盐呢?”
“卖完了。”
“酱油呢?”
“卖完了。”
“肥皂呢?”
“卖完了。”
“火柴呢?”
“您说火柴?昨天就没了。”
王秀兰站在空荡荡的供销社里,喃喃自语:“这是怎么了?日本人打过来了?”
---
1988年5月20日
早上七点,他刚到公司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公司大门外,黑压压一片人头,从门口一直排到公路拐弯处,看不见尽头。
“这……这是干什么?”顾晨问门卫老赵。
老赵一脸无辜:“我也不知道啊!天不亮就来了,说是要买咱们的脱水蔬菜和罐头。”
“买多少?”
“每个人都说,有多少要多少!”
顾晨的脑袋“嗡”地一下。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办公室,拿起电话打给销售科:“仓库还有多少货?”
“脱水蔬菜二十吨,罐头八千箱,蛋粉五吨……”
“全部封存!不许出货!”
“啊?可是外面那么多人……”
50/72 首页 上一页 48 49 50 51 52 5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