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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投票。
老周第一个上去,把选票投进箱子,手都在抖。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王秀兰唱票,李卫东监票。
“同意出售:32票。”
“反对出售:185票。”
顾晨站在台上,看着那两排数字,半天没说话。
32票对185票。
85%的股东,投了反对票。
“谢谢大家。”他的声音有些哑,“谢谢大家相信我。”
台下有人喊:“晨子,别矫情!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班!”
哄堂大笑。
顾晨也笑了。
第二天,顾晨去招待所见陈永发。
“陈经理,结果出来了。185票反对,32票赞成。我们决定,不接受收购。”
陈永发愣了愣,然后叹了口气。
“顾总,说实话,我做了十年投资,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他看着顾晨,“你们这些股东,真的……很特别。”
“特别在哪儿?”
“特别傻。”陈永发笑了,但不是嘲笑,“500万美金,185个人说不。我要是那些股东,肯定跟你急。”
顾晨也笑了:“陈经理,您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卖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只是股东。他们是这个公司的一部分。有人在这里干了八年,有人把一辈子的积蓄投进来,有人把儿子送出去留学学技术,就等着回来接班。这个公司,是他们的命。”
陈永发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和顾晨握了手。
“顾总,我佩服你。也佩服你们这些股东。”他顿了顿,“但我要提醒你,我们不是唯一看上晨光的。以后还会有别人来,出价可能更高。你们能扛住几次?”
“能扛住几次算几次。”顾晨说,“扛不住的那天,说明我们确实守不住了。但只要扛得住,就一直扛。”
陈永发点点头,拎起皮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顾总,能不能问个私人问题?”
“您说。”
“你个人,能分多少钱?如果卖的话。”
顾晨想了想:“大概……八十万左右。”
陈永发看着他,眼神复杂。
“八十万。你今年二十三岁。有了这八十万,你可以什么都不干,这辈子都够了。”
“是。”
“但你选择不卖。”
“是。”
陈永发深深看了他一眼,推门走了。
外资风波刚过去,实验室传来好消息。
李卫东从美国回来已经半年了,带着加州大学的技术和思路,带着几个年轻的研究员,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里。
1989年8月,他们成功了。
转基因抗虫棉——将一种能产生杀虫蛋白的基因转入棉花,让棉花自己“生产”农药,虫子吃了就死。
大田试验的结果让人震惊。
对照组:打农药六次,每亩虫害损失约15%。
试验组:全程没打农药,虫害损失不到3%。
李卫东激动得语无伦次:“晨子!成了!咱们比美国人晚了三年,但成了!”
顾晨站在试验田边,看着那些绿油油的棉株,心情却很复杂。
他比李卫东多知道一些事。
比如,转基因技术在后世会引起多大的争议。
比如,“基因漂移”“生态风险”“食品安全”,这些词会困扰这个领域几十年。
比如,有的国家坚决反对,有的国家大力推广,吵得不可开交。
“李叔,”他开口,“先别急着推广。”
李卫东愣了:“为什么?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咱们可以申请专利,可以卖给全国的棉农,可以……”
“我知道。”顾晨打断他,“但我想再等等。”
“等什么?”
“等验证。长期验证。”顾晨指着那些棉株,“李叔,咱们只种了一年,只观察了一季。虫子死了,棉花长了,但土壤里的微生物呢?周边的昆虫呢?鸟吃了虫子会不会有事?这些,咱们都不知道。”
李卫东沉默了。
“咱们是搞农业的,不是搞资本的。”顾晨说,“农业最大的特点是什么?是慢。一棵树长十年才能成材,一块地养十年才能肥沃。咱们今天推出去的东西,十年后出问题,那时候咱们都是罪人。”
李卫东想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咱们……再等等。”
一周后,顾晨召开技术委员会。
“转基因抗虫棉项目,暂停推广。”
所有人都愣了。
“为什么?这是咱们这些年最大的突破!”
“美国人都在推,咱们凭什么不推?”
“顾总,你是不是太保守了?”
顾晨等大家说完,才开口。
“我问大家几个问题。”
会议室安静下来。
“第一,这个基因转入棉花之后,会不会通过花粉传到野生棉花上?”
没人回答。
“第二,虫子吃了这个棉花死了,但吃虫子的鸟呢?会不会受影响?”
还是没人回答。
“第三,咱们只种了一年,就敢说安全。那五年后呢?十年后呢?”
李卫东举手:“晨子,这些问题……确实需要长期研究。但如果不推,咱们的研究经费从哪儿来?没有市场回报,实验室怎么维持?”
“实验室维持的钱,公司出。”顾晨说,“这个项目,转为基础研究。继续观察,继续试验,继续收集数据。什么时候问题都搞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考虑推广。”
他顿了顿:“所有的技术资料,一式三份。一份留公司,一份存银行保险柜,一份送农科院存档。封存。”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最后,李卫东叹了口气:“行。听你的。”
散会后,王秀兰悄悄问顾晨:“晨子,你真不怕别人抢在前面?”
“不怕。”顾晨说,“王婶,您想想,咱们是做长线生意的。五年后出事,咱们可以解释说‘当年不知道’。但咱们明明可以知道,明明可以等,却不等——那叫什么?”
王秀兰想了想:“叫……没良心?”
“对。没良心的事,咱们不干。”
1989年9月,红旗镇旁边的大柳树村,鞭炮齐鸣。
晨光集团捐建的第一所希望小学,正式落成。
两层小楼,六间教室,一间办公室,一间图书室。操场上有篮球架,有乒乓球台,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坛。
顾晨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黑压压的小脑袋,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惶恐。
“同学们,”他开口,“你们知道为什么叫‘希望小学’吗?”
孩子们摇头。
“因为你们,就是希望。”顾晨说,“你们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学到本事,回来建设家乡。红旗镇的明天,就在你们手里。”
有个小男孩举手:“顾叔叔,你小时候上学吗?”
顾晨笑了:“上过。但条件没你们好。我们那时候,教室是土坯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黑板是木板刷的黑漆,粉笔得省着用。”
“那你怎么当上老板的?”
全场大笑。
顾晨也笑:“因为读书啊。书读多了,懂得多了,就知道怎么做事了。所以你们也要好好读书,知道吗?”
“知道!”
剪彩结束,顾晨被一群孩子围着,问这问那。
有个小女孩拉着他的衣角:“顾叔叔,我长大了,能去你们公司上班吗?”
顾晨蹲下来:“能。只要你好好读书,考上学,学到本事,随时欢迎。”
小女孩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后来顾晨才知道,这个小女孩叫小芳,家里穷,父亲残疾,母亲一个人种地供她读书。她每天早上走五里山路来上学,晚上再走回去。
五年后,小芳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
十年后,她成了晨光集团的第一个女大学生员工。
当然,这是后话。
1989年年底,顾晨过了28岁生日。
没有大办,就是一家人吃了顿饭。
饭桌上,顾青山看了儿子好几眼,欲言又止。
顾晨被他看得发毛:“爸,您有话直说。”
顾青山咳嗽一声:“小晨啊,你……有没有考虑过个人问题?”
顾晨筷子停了。
陆知行在旁边偷笑。
“爸,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怎么不能问?你都28了!”顾青山放下筷子,“你王婶介绍的那个姑娘,你到底见不见?”
“不见。”
“为什么?”
“忙。”
“忙忙忙,就知道忙!”顾青山急了,“你李叔跟你同岁,儿子都上小学了!你呢?”
顾晨低头吃饭,不说话。
陆知行拉拉顾青山的袖子:“青山,别逼他。孩子有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他都28了!”
顾晨放下碗,看着顾青山。
“爸,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您和陆叔,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顾青山愣住了。
“您和陆叔在一起的时候,想过结婚生子吗?”
顾青山不说话了。
“我不是不想成家。”顾晨声音很轻,“我只是……在等一个对的人。也等一个对的时代。”
陆知行轻轻握住顾青山的手。
饭桌上安静了很久。
最后顾青山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顾晨点点头。
窗外,暮色四合。
28岁,对很多人来说,孩子都该打酱油了。
但顾晨知道,他等的那个人,还没出现。
也许,还在路上。
也许,永远不会出现。
但他不急。
他有公司,有事业,有家人,有信任他的股东们。
够了。
1989年12月31日,年度总结。
数字出来了:
全年营收:3850万元,同比增长23%
净利润:710万元,同比增长22%
签约农户:13500户
员工人数:956人
顾晨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今年,是复杂的一年。”他开口,“外面发生了很多事,咱们内部也经历了很多事。”
台下很安静。
“有人出500万美金要买咱们。有人问咱们185个人为什么不卖。有人觉得咱们傻。有人觉得咱们疯。”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咱们不傻,也不疯。咱们只是知道,什么东西可以卖,什么东西不能卖。”
“公司可以赚钱,但不能卖。品牌可以值钱,但不能卖。人心可以换钱,但不能卖。”
台下有人鼓掌。
“今年,咱们还做了一件事:把转基因抗虫棉的技术,封存了。”
有人露出不解的表情。
“有人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还没搞清楚。等搞清楚了再推,不迟。有人觉得我保守,有人觉得我胆小。没关系。”
“咱们晨光,不做没良心的事。五年后出问题,咱们可以说不知道。但咱们明明可以等,却不等等——那是自己骗自己。”
“所以,再等。等到搞清楚为止。”
掌声更响了。
最后,顾晨说:“今年,咱们还建了一所小学。明年,后年,还要建更多。为什么?因为咱们赚的钱,是从土地上来的,是从农民手里来的。回馈给土地,回馈给农民的孩子,天经地义。”
“谢谢大家,这一年跟着我。谢谢大家,没被500万美金拐跑。”
台下哄堂大笑。
“明年,继续干。”
晚上,顾晨在日记本上写:
“1989年过去了。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外面的,内部的。”
“500万美金的诱惑,是个考验。185个人说不,让我感动,也让我害怕。感动的是,他们这么信我。害怕的是,这份信任太重了。我得对得起。”
“转基因抗虫棉成了,但我决定不推。李叔说可惜,我知道可惜。但更可怕的是,十年后发现有问题,那时候再来后悔,晚了。”
“农业不是快生意。种下一棵树,十年才能成材。养一块地,五年才能肥沃。推一个技术,十年才能验证。没有耐心的人,做不了农业。”
“28岁了。爸催我成家。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但我等的人,还没出现。也许永远不会出现。没关系,我有公司,有家人,有事情做。够了。”
“明年,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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