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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抢?”
“举报。”周淑芬说,“他写匿名信,说你妈的研究是‘资产阶级学术思想’,是‘为资本主义服务’。还说你妈和美国人有联系——其实只是和美国学者通过几封信,讨论学术问题。”
“那时候正在搞运动,这封信就是催命符。”周淑芬叹气,“你妈被带走那天,我在外地。等我回来,一切都晚了。她的实验记录、数据、菌种,都被‘接管’了。后来那些东西,出现在吴永年的论文里。”(ps总感觉当时的大运动葬送了好多人,有一点世事艰辛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是他?”
“因为我亲眼看见的。”周淑芬说,“运动结束后,我被调回研究所。有一次整理档案,发现了吴永年当年的笔记。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他从你妈的实验记录里抄了多少数据。那份笔记,我偷偷藏起来了。”
顾青山猛地站起来:“笔记在哪儿?”
“在我女儿家,藏了二十年了。”周淑芬看着他,“青山,我老了,不怕什么了。你要告,我给你作证。那份笔记,我交给你。”
顾青山跌坐在椅子上,泪流满面。
二十四年了。
终于。
周淑芬回去取笔记的那几天,顾家父子没睡过一个好觉。
顾晨把公司的律师请来,研究法律问题。
“这个案子,有几个难点。”律师姓刘,是省城有名的知识产权专家,“第一,时间太久,快二十五年了。诉讼时效是个问题。”
“第二呢?”
“第二,对方现在位高权重。中国农科院副院长,副部级。告这样的人,阻力会很大。”
“第三?”
“第三,证据链是否完整。周淑芬的证言,加上那份笔记,够不够?对方会不会反咬一口,说笔记是伪造的?”
顾晨沉默了一会儿。
“刘律师,您说实话,有胜算吗?”
刘律师想了想:“如果证据确凿,舆论支持,有可能赢。但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这种案子,一审二审再审,拖个三五年很正常。”
顾晨看看父亲。
顾青山点头:“我等了二十四年,再等三年五年,不算什么。”
“那就干。”顾晨说,“刘律师,您准备材料。公司这边全力支持,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1990年11月,顾青山正式向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被告:吴永年,中国农科院副院长。
案由:剽窃科研成果,侵犯知识产权。
消息传出,学术界一片哗然。
有人支持:“林晚晴的案子,我们早就听说有冤屈!”
有人质疑:“二十多年了,还能说清楚吗?”
有人沉默。
吴永年那边,一开始很强硬。
“无稽之谈!林晚晴的研究早就过时了,我用得着剽窃她的?”
但周淑芬的那份笔记,被律师在法庭上出示时,他脸色变了。
笔记里,清清楚楚抄着林晚晴的实验数据,连日期、批注都一模一样。旁边还有吴永年自己的字迹:“这个数据可用”“这个思路可以延伸”……
法庭上,周淑芬作证:“这就是吴永年的笔迹。我在研究所工作三十年,他的字我认得。”
吴永年的律师反驳:“你怎么证明这份笔记不是伪造的?”
周淑芬冷笑:“你可以找笔迹鉴定专家。这上面还有日期,1967年3月。那时候林晚晴已经被关起来了,谁伪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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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开庭的同时,顾晨做了另一件事。
他联系了《江南日报》的郑记者。
“郑姐,有个案子,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
郑记者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顾晨,你们这个案子,不是普通的民事纠纷。这是为历史正名。我帮你。”
一周后,《江南日报》刊发长篇报道:
《一个女科学家的二十四年沉冤——林晚晴案调查》
报道详细介绍了林晚晴的生平、她的研究、她被诬陷的过程、她的成果被剽窃的证据。最后一段,郑记者写道:
“林晚晴已经去世二十四年。她的儿子顾青山,为了给她讨回公道,整整找了二十四年。现在,证据找到了,证人站出来了。剩下的,是法律的事,也是良心的事。”
报道一出,全国多家媒体转载。
舆论一边倒地支持林晚晴。
有读者来信:“我也是那个年代过来的,这种事见得太多了。支持顾家讨回公道!”
有科学家联名呼吁:“请司法公正审理此案,还林晚晴清白!”
吴永年那边,开始慌了。
1990年12月的一个晚上,顾晨一个人走到红旗镇的老槐树下。
这棵树,他七岁穿越过来那天就见过。
那时候他还小,躲在树后偷偷哭,怕得要死。
现在他二十八了,比原来成长很多
他摸着粗糙的树皮,忽然想起这些年的事。
想起那个仓库里的小作坊。
想起第一次去县城卖货的紧张。
想起赵建国的支持,王秀兰的信任,李卫东的执着。
想起那个500万美元的诱惑,185个人的反对票。
想起亚运村的灯光,人民大会堂的掌声。
想起父亲找到证据时,电话里的哭声。
“奶奶,”他轻声说,“您在那边,看见了吗?”
“您的儿子,没放弃。”
“您的孙子,也没放弃。”
“我们很快,就能给您讨回公道了。”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顾晨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不知道哪一颗,是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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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12月31日,年度总结。
数字很好:
全年营收:5120万元,首次突破五千万
净利润:980万元
签约农户:16800户
员工人数:1247人
但顾晨站在台上,说的不是这些。
“今年,我们做成了几件事。”他说,“亚运会,十大杰出青年,出口日本。这些都很重要。”
“但今年,最重要的事,是我爸那边——我奶奶的案子,有了突破。”
台下安静了。
很多人知道顾家的故事,但顾晨从来没在公开场合说过。
“我奶奶林晚晴,是个科学家。1966年,她被人诬陷,成果被剽窃,含冤而死。我爸找了二十四年,今年终于找到了证据。”
他顿了顿。
“明年,案子要开庭。我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有一件事我确定: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做坏事,有可能一时会蒙混过关,但不会永远蒙混过关,报应终究会来”
“咱们晨光,要做对得起良心的事。这是我从我奶奶那儿学到的,也是我从我爸那儿学到的。”
掌声响起来。
有人喊:“顾总,我们支持你!”
有人喊:“讨回公道!”
顾晨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脸,思绪万分
这一年,又是笑着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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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顾晨在日记本上写:
“1990年过去了。这一年,高光时刻很多。
“但真正让我睡不着的,是奶奶的案子。”
“周姨的笔记,吴永年的字迹,法庭上的对峙,媒体的报道……每一步都像走钢丝。对方位高权重,会不会有阻力?会不会拖下去?会不会最后不了了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爸等了二十四年,还能等。我也能等。”
“1991年,希望是个好年。”
合上日记本,窗外又是烟花。
一年又一年。
第47章 激动人心
1991年3月,北京。
倒春寒来得突然,前天还穿着夹克,今天就裹上了棉袄。
顾青山站在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口,抬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建筑,手心里全是汗。
陆知行站在他旁边,轻轻握住他的手:“青山,紧张?”
“不紧张。”顾青山说,“就是……等了二十五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顾晨从出租车上下来,后面跟着刘律师和叶枫。
叶枫,三十岁左右,瘦高个,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是刘律师推荐的,专攻知识产权案件,在美国留过学,回国不到两年。
“顾叔,外面冷,进去吧。”叶枫说话不急不慢,声音温和。
顾青山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法院的大门。
等候区里,顾晨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年轻人。
“叶律师,美国回来的?”
“对,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法学院。”叶枫笑了笑,“回来两年了,接了几个案子,都是知识产权的。”
“怎么想起回国?”
叶枫沉默了几秒:“我爸身体不好,想回来陪他。再说……学了东西,总得回来用。”
顾晨点点头,没再问。
叶枫忽然说:“顾总,我看过你们公司的资料。晨光集团,从一个小作坊做到现在,了不起。”
“叶律师也做过功课?”
“接案子之前,当然要了解一下当事人。”叶枫推了推眼镜,“你们那个生防菌剂的项目,在美国也有同行在研究。你们能做到那个水平,不容易。”
顾晨有些意外:“你懂这个?”
“不懂,但我看过论文。”叶枫笑了,“我前女友是学生物的,被她逼着看了不少。”
两人都笑了。
气氛轻松了一些。
-九点整,法庭开门。
原告席:顾青山、顾晨、刘律师、叶枫。
被告席:吴永年,还有他的两个律师,一个法务助理。
吴永年六十七八了,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色中山装,戴一副金丝边老花镜,看起来像个慈祥的老教授。
但顾青山看见他的那一刻,拳头就攥紧了。
就是这个人。
二十五年前,写匿名信诬陷母亲。
二十五年后,坐在被告席上,衣着光鲜,一脸无辜。
陆知行轻轻按住他的手:“青山,稳住。”
吴永年那边,也看了过来。
目光相遇,吴永年面无表情地移开了。
审判长宣布开庭。
叶枫第一个站起来做陈述。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出来的。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他走到法庭中央,“这个案子,表面上看是一起知识产权纠纷。但实际上,它关乎一个科学家的名誉,关乎一个家庭的二十五年等待,关乎中国科学界的一段尘封往事。”
“原告顾青山,他的母亲林晚晴,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微生物学家。1965年到1966年,她研发了一种能够显著提高农作物产量的生物菌剂。这项研究,在当时处于国内领先水平。”
“但1966年8月,林晚晴被诬陷为‘资产阶级学术权威’,被带走审查,从此再也没能回来。1967年,她在关押中去世,年仅三十九岁。”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而她研究的数据、菌种、实验记录,在‘运动’中被‘接管’了。后来,这些数据出现在被告吴永年的论文里。被告凭借这些成果,一路晋升,从副所长到所长,从所长到副院长。”
叶枫顿了顿,声音更沉了。
“二十五年了。原告找了二十五年。今天,我们带来了证据。我们只求一件事:还林晚晴一个清白。”
“传证人周淑芬。”
周淑芬被法警扶进来时,全场都看着她。
瘦小的老太太,满头白发,走得很慢。但她的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被告席上的吴永年。
吴永年的脸色变了。
“证人周淑芬,请陈述你和本案的关系。”
“我是林晚晴当年的助手。”周淑芬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1963年到1966年,我一直跟着她做研究。那个菌剂项目,我全程参与。”
“1966年8月,林晚晴被带走之前,发生了什么?”
周淑芬看着吴永年:“她被带走之前三天,被告吴永年来过实验室。他说要‘检查工作’,让我们把实验记录都拿出来给他看。”
“你确定是他?”
“我确定。”周淑芬说,“我在研究所干了三十年,他那张脸,化成灰我都认得。”
被告律师站起来:“反对!证人有明显的个人情绪!”
审判长:“反对有效。证人请陈述事实,不要带有情绪。”
周淑芬冷笑了一声:“行,我说事实。”
“林晚晴被带走后,实验室被封了。几个月后,我调回研究所,发现林晚晴的实验记录不见了。我问吴永年,他说‘那些材料已经处理了’。”
“后来呢?”
“后来,1970年,吴永年发表了一篇论文。论文的内容,和林晚晴的研究一模一样。连数据都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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