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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很多顾晨都不认识。
王秀兰感慨:“晨子,现在公司大了,走在路上,一半人我都不认得。”
“这不是好事吗?说明咱们发展得快。”
“是好事,但总觉得……有点陌生。”王秀兰说,“以前咱们几十个人的时候,谁家有点事,大家都知道。现在几千人,谁认识谁啊。”
顾晨想了想,说:“王婶,您提醒我了。公司大了,人情味不能丢。”
他让人事部搞了一个“老带新”制度:每个新员工,都有一个老员工带着。三个月试用期,老员工负责教业务、教规矩、教文化。
叶枫听说后,点点头:“这个好。企业文化,就是靠一代一代传下去的。”
顾晨看着他:“叶律师,你说话越来越像领导了。”
叶枫笑了:“跟你学的。”
1992年12月31日,年度总结。
财务总监念数字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全年营收:1.23亿元,首次突破亿元大关!”
“净利润:2150万元,同比增长105%!”
“签约农户:5.2万户,超额完成目标!”
“员工人数:3247人!”
台下掌声雷动,有人站起来欢呼。
顾晨站在台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王秀兰、李卫东、铁蛋爹、老周、叶枫……忽然有点恍惚。
十三年了。
从那个七岁穿越过来的小男孩,到今天。
从一个仓库里的小作坊,到年产值过亿的集团公司。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话筒前。
“各位,1992年,咱们干成了几件大事。”他的声音很稳,“十个基地,全部开工。签约农户,突破五万。年营收,过了亿。”
台下安静下来,等着他继续说。
“但我今天不想说这些。”顾晨顿了顿,“我想说点别的。”
“前几天,王婶跟我说,现在公司大了,走在路上,一半人都不认得。她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伤感。”
“我能理解。咱们这些人,都是从那个小作坊里一起熬出来的。咱们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每一个人的故事。王婶刚来的时候,还不会算账,现在管着几百号人。李叔当年窝在仓库里搞发明,现在实验室里几十个研究员。满仓叔,当年第一个万元户,现在儿子都当教授了。”
“新来的年轻人,可能不知道这些。但我想让他们知道:晨光是怎么来的。”
“是从泥地里一步步走出来的。是一分钱一分钱攒出来的。是被人质疑过、被人举报过、被人想收购过,但挺过来的。”
“所以,我希望每个人,老的新的,都记住一句话:”
“晨光不是我的,是大家的。”
台下沉默了几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散会后,叶枫找到顾晨。
“顾总,说得好。”
顾晨笑了笑:“有感而发。”
叶枫递给他一个文件袋:“这是今年的法务总结。十个基地,所有合同都过了一遍,没有大的法律风险。但有几个小问题,明年需要整改。”
顾晨接过来,翻了翻。
“叶律师,这一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叶枫说,“比在美国律所轻松多了。”
顾晨看着他:“真的?”
叶枫想了想:“真的。在美国,每天就是看文件、写文件、开会,不知道做这些有什么用。现在不一样,每份合同签下去,背后都是几千户农民的生计。这种感觉,不一样。”
顾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1993年快到了。
晚上,顾晨在日记本上写:
“1992年过去了。这一年,变化太大。”
“邓小平同志南巡讲话,全国都疯了。咱们也跟着疯了一把——十个基地,年产值过亿。三年前想都不敢想。”
“叶枫干得不错。这个人心细,想得周全,有他在,法律方面我不用操心。有时候想,幸好当年那个案子请了他。不然这人现在可能在哪个律所当合伙人,跟咱们没关系。”
“王婶说公司大了,人情味淡了。她说得对。得想办法,让新来的年轻人也知道晨光是怎么来的。不能让他们觉得,这就是个赚钱的地方。”
“明年,还有很多事要做。股份制改造,准备上市。生物技术公司,要正式启动了。还有……”
“算了,不想了。一步一步来。”
“1993年,继续干。”
第49章 幸福
1993年夏天,晨光集团收到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
信封上印着几个大字:上海证券交易所
王秀兰拿着信,手都在抖:“晨、晨子,这是啥?”
“上市批文下来了。”顾晨拆开信,扫了一眼,“代码600887。”
“六什么?”
“600887。”
“八什么?”
“887。”
“这数字吉利吗?”
顾晨想了想:“8是发,7是起,双8单7,又发又起,吉利。”
王秀兰松了口气,然后又紧张起来:“那咱们现在算啥?上市公司?”
“还没上呢。11月才正式挂牌。”
“挂牌?挂啥牌?咱们公司门口那块牌子不是挂得好好的吗?”
顾晨看着她,忽然觉得解释清楚这件事可能需要三天三夜。
“王婶,上市的意思就是……咱们公司的股票,可以在交易所买卖了。”
“股票?就是那种花花绿绿的小纸片?”
“对。”
“那玩意儿能当钱花?”
“能。卖了就能换钱。”
王秀兰眼睛亮了:“那咱们赶紧印啊!印他个几百万张!”
顾晨:“…………”
事实上,为了这一天,晨光集团已经折腾了整整一年。
股份制改造,听起来高大上,实际操作起来——全是坑。
第一个坑:资产评估。
评估公司来了三个人,拿着账本翻了三天,最后给出的数字是:公司总资产8700万。
老周当场跳起来:“8700万?我们去年营收就1.2亿了!你们会不会算账?”
评估师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固定资产、流动资产、无形资产,我们都算过了。8700万。”
“无形资产是啥?”
“品牌价值、专利技术、商誉。”
“那为啥这么少?”
“因为你们是乡镇企业。”
老周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顾晨拉住他:“周叔,别激动。评估价低,折股的时候咱们占便宜。”
“啥意思?”
“比如咱们折成8700万股,每股1元。但实际上公司值1.5亿,那多出来的6300万就是溢价。上市的时候,溢价就是利润。”
老周愣了愣,然后一拍大腿:“我懂了!就是先把东西往低了说,卖的时候往高了喊,中间的差价咱们赚!”
顾晨沉默了两秒。
虽然逻辑不太对,但好像……也没全错。
第二个坑:股东人数。
晨光集团当时有股东——算上后来加入的——一共三千多人。
“三千多人?”券商代表瞪大眼睛,“不行不行,上市公司股东不能超过两百人!”
“那怎么办?”
“整合。成立持股平台。让这三千多人成立几个合伙公司,用合伙公司的名义持股。”
于是,红旗镇出现了人类历史上最魔幻的一幕:
三千多个农民,在镇政府大院里排队,签一份叫“合伙协议”的文件。
铁蛋爹拿着协议看了半天,问顾晨:“晨子,这上面写的啥?”
“就是你们几十个人组成一个公司,然后这个公司持有晨光的股票。”
“那我们原来的股票呢?”
“换成新公司的份额。”
“那我还能分钱吗?”
“能。”
“分多少?”
“按比例。”
铁蛋爹想了想:“那我原来的股票是多少股来着?”
顾晨翻了翻账本:“您有八万股。”
“现在呢?”
“现在您在这个合伙公司里占8%的份额,这个合伙公司持有晨光五十万股。”
铁蛋爹眼睛转了三圈,然后放弃了:“行吧,反正你说了算。”
旁边一个年轻人小声说:“张叔,您亏了。”
铁蛋爹瞪他:“亏啥?”
“原来您直接持有八万股,现在您间接持有……四万股。”
铁蛋爹愣了愣,然后看向顾晨。
顾晨面不改色:“他算错了。”
年轻人:“我没算错,就是……”
顾晨看着他:“你哪个部门的?”
年轻人:“财务部实习的……”
顾晨点点头:“明天不用来了。”
第三个坑:股票长啥样。
顾晨刚开始以为股票就是一张纸,上面印着公司名字、股数、金额,盖个章就行。
结果券商告诉他:“不行,股票有统一格式,要到指定印刷厂印。”
“那印一张多少钱?”
“一块二。”
顾晨愣了一下:“一块二一张?我们要印八千万股,那就是……九千六百万?”
“不不不,一张股票可以代表很多股。比如一张股票可以印‘壹万股’,那印八千张就够了。”
顾晨松了口气。
八千张,九千六。
还行。
结果印刷厂厂长来电话:“顾总,你们要印八千张?不行啊,最少一万起印。”
“为什么?”
“我们机器一开就是一万张,多出来的两千张你们自己留着。”
顾晨看着那多出来的两千张空白股票,陷入了沉思。
这可真是,生活处处是磨难。
王秀兰凑过来:“晨子,这多的咋办?”
“留着吧,万一以后扩股呢。”
“那现在呢?”
顾晨想了想:“贴墙上。”
1993年11月,上海。
顾晨带着王秀兰、李卫东、铁蛋爹、老周,一行五人,住进了上海证券交易所旁边的宾馆。
王秀兰第一次来上海,趴在窗户上看了半天。
“晨子,那个尖尖的楼是啥?”
“东方明珠,还没建好。”
“那个圆圆的呢?”
“体育馆。”
“那个矮矮的、灰灰的呢?”
“……那是公共厕所。”
第二天,去交易所排练。
敲钟是有流程的:几点几分站在哪里,几点几分按哪个按钮,几点几分抬头微笑。
工作人员讲解了三遍,然后问:“都记住了吗?”
王秀兰举手:“我记不住。”
“那您负责站着就行,不用按按钮。”
李卫东举手:“按按钮的时候用多大劲?”
“轻轻一按就行。”
“那万一没响呢?”
“会响的。”
“万一没响呢?”
工作人员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那您就再按一下。”
老周举手:“笑的时候露几颗牙?”
工作人员:“……您正常笑就行。”
铁蛋爹没举手,但一直盯着那个钟,嘴里念念有词。
工作人员小声问顾晨:“那位老爷子在念叨什么?”
顾晨听了一下:“他在背自己的台词。”
“什么台词?”
“他准备了三十个字,要在敲钟的时候喊出来。”
工作人员脸色变了:“这……这个环节没有……”
顾晨拍拍他肩膀:“放心,他到时候肯定忘。”
1993年11月18日,上午9:15。
上海证券交易所交易大厅,人山人海。
记者、摄影师、券商代表、领导、嘉宾,把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顾晨站在敲钟的位置,身后是王秀兰、李卫东、铁蛋爹、老周。
王秀兰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唐装,据说是特意从红旗镇裁缝铺做的,上面绣着金线牡丹。
李卫东穿着借来的西装,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个手掌。
老周系了一条领带,但系错了,像个红领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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