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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蛋爹穿着中山装,胸前别着那朵已经褪色的大红花——1981年万元户表彰大会那朵。
顾晨看见那朵花,愣了一下。
“满仓叔,您这花……”
“二十多年了,一直留着。”铁蛋爹低头看了看,“今天是个大日子,得戴着。”
9:28,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七……”
顾晨的手放在按钮上。
“六、五、四……”
王秀兰开始抖。
“三、二、一!”
顾晨按下去。
钟声响起。
全场掌声雷动。
铁蛋爹张嘴想喊,但忘了词,最后喊出来的是:
“吃——饭——啦——!”
旁边的人全笑了。
记者们的相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第二天报纸上,有一张照片配的文字是:
《晨光集团上市,老股东激动高呼》
铁蛋爹拿着报纸看了半天,问顾晨:“他们知道我喊的是啥吗?”
顾晨想了想:“不知道。”
“那他们以为我喊的啥?”
“大概是……‘晨光万岁’之类的。”
铁蛋爹沉思了几秒,然后说:“也行。”
敲完钟,接下来就是等开盘。
晨光集团股票,发行价8.8元。
9:30,开盘。
数字开始跳动。
8.8……8.9……9.0……9.2……9.5……10.0……
王秀兰盯着那个屏幕,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晨、晨子,那数字是啥意思?”
“咱们的股价。”
“十块了?十块了!那我的股票……”
“您有五万股,现在是五十万。”
王秀兰一把抓住顾晨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顾晨疼得龇牙咧嘴:“王婶,您轻点……”
“五十万!五十万!我王秀兰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旁边李卫东也激动:“我的也是!五十万!”
老周的声音都变了:“我三十万股,三百万?三百万?三百万?”
他重复了三遍,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工作人员赶紧过来扶:“老先生,您没事吧?”
老周摆摆手:“没事,就是腿软。”
收盘时,股价定格在12.5元。
王秀兰的五万股,变成了62.5万。
李卫东的,62.5万。
铁蛋爹的八万股,一百万整。
老周的三百万,变成了三百七十五万。
他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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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顾晨请所有人吃饭。
王秀兰点菜的时候,手还在抖。
“服务员,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多少钱?”
“一共二百三十块。”
王秀兰瞪大眼睛:“二百三?就这几个菜?”
“对,这是上海,物价高。”
王秀兰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沓钱——刚从银行取出来的,还带着封条。
“我付得起。”
服务员看着那沓钱,愣了一下:“同志,您这……太多了,我们找不开。”
“不用找。”
服务员愣了。
王秀兰拍拍她肩膀:“姑娘,今天我高兴。我王秀兰,今天成百万富翁了!”
服务员:“……恭喜您。”
老周全程傻笑,逢人就举杯:“来,喝!我请!我有钱!”
李卫东拦住他:“周叔,您别喝了,一会儿走不动了。”
“走不动怕啥?我有钱,打车!”
铁蛋爹倒是最淡定,一直坐着,偶尔夹两口菜。
顾晨问他:“满仓叔,您咋不高兴?”
铁蛋爹看看他,慢慢说:“高兴。但我想起二十年前,我连饭都吃不饱。那时候谁能想到,我张满仓能有今天?”
他顿了顿,摸了摸胸前那朵褪色的大红花。
“晨子,谢谢你。”
顾晨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从上海回来,红旗镇万人空巷。
镇政府门口挂着横幅:
热烈祝贺晨光集团成功上市!
王秀兰一下车,就被一群老太太围住了。
“秀兰!听说你成百万富翁了?”
“真的假的?”
“快说说,钱怎么花?”
王秀兰被问得晕头转向:“我、我还没想好……”
“存银行啊!”
“买房子!”
“去北京旅游!”
王秀兰想了想,说了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我想先买台新缝纫机,我那台用了二十年了,老跳线。”
上市之后,晨光集团多了几百个百万富翁。
然后,烦恼来了。
第一个烦恼:亲戚。
王秀兰的外甥女,二十年没联系过,突然冒出来,说要借钱做生意。
王秀兰问她:“做什么生意?”
外甥女说:“还没想好,但肯定赚钱。”
王秀兰点点头,然后说:“想好了再来。”
外甥女走了,再也没来过。
第二个烦恼:骗子。
李卫东接到一个电话,说是“香港投资公司”,要帮他“理财”,年回报率30%。
李卫东问:“30%?比银行高这么多?”
对方说:“对,我们有特殊渠道。”
李卫东想了想,说:“那你把渠道告诉我,我自己理。”
对方挂了电话。
第三个烦恼:攀比。
老周买了辆桑塔纳,开到公司门口,显摆了一天。
第二天,王秀兰买了辆一样的,只是颜色不同。
第三天,李卫东买了辆二手的,比他们便宜一半,但说是“省下的钱捐给希望小学了”。
老周和王秀兰都不说话了。
-1993年12月31日,红旗镇。
顾青山和陆知行要办婚礼了。
地点选在老槐树下——就是当年顾青山带着顾晨来到红旗镇时,第一眼看见的那棵树。
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至亲好友。
顾晨当证婚人。
叶枫做伴郎。
王秀兰、李卫东、铁蛋爹、老周……都来了。
顾青山穿着深灰色中山装,陆知行穿着藏青色西装,两人胸前别着小红花。
顾晨站在前面,拿着一份手写的证婚词。
“各位亲友,各位来宾。”他开口,“今天是我爸和陆叔的大喜日子。”
“有人可能会问,两个男的,结什么婚?”
台下安静了。
顾晨接着说:“我想说的是——两个人在一起,互相扶持,互相照顾,一起过了二十年,这不叫结婚,叫什么?”
铁蛋爹第一个鼓掌。
然后掌声响起来。
顾晨继续念:“我爸和陆叔,二十年前来到红旗镇。那时候,我爸带着我,一个七岁的小孩,举目无亲。是陆叔收留了我们,照顾了我们。”
“二十年里,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我妈的案子,我爸找证据找了二十五年,陆叔一直陪着。公司遇到困难,他们一起想办法。我爸睡不着,陆叔就陪着说话,说到天亮。”
他顿了顿。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证婚,是见证。”
“见证二十年,见证不离不弃,见证——我爸这辈子,没选错人。”
顾青山眼眶红了。
陆知行握住他的手。
顾晨最后说:“现在我宣布——顾青山同志和陆知行同志,正式结为……伴侣。虽然没有法律承认,但有我们这些人承认。够不够?”
“够——!”台下齐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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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山和陆知行站在老槐树下,面对面。
没有戒指,没有誓词,就是互相看着。
看了很久。
陆知行先开口:“青山,二十年前,你带着小晨来红旗镇那天,我就知道,这辈子甩不掉你了。”
顾青山笑了:“我那时候落魄得很,你图什么?”
“图你这个人。”陆知行说,“图你对你媳妇那份心。一个男人,能为死去的媳妇守二十年,这样的人,值得托付。”
顾青山低下头,又抬起头。
“知行,我这辈子,前半生苦,后半生甜。甜是因为有你。”
陆知行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两人对着老槐树,鞠了一躬。
然后对着来宾,鞠了一躬。
然后对着顾晨,鞠了一躬。
顾晨连忙扶住他们:“爸,陆叔,你们这是干啥?”
顾青山看着他:“谢谢你,小晨。没有你,没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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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枫当伴郎,全程负责两件事:递水,递毛巾。
顾青山和陆知行敬酒的时候,他端着托盘跟在后面,谁敬酒他就递上水——其实是白开水,装成白酒的样子。
有人发现了,笑着问:“叶律师,你这是作弊啊?”
叶枫面不改色:“伴郎的职责,就是保护新郎不被灌倒。”
“那你喝?”
叶枫看了看那人,端起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然后面不改色地把空杯放下。
那人愣了愣,也干了。
叶枫走到角落,扶着墙,小声对顾晨说:“那杯是真酒。”
顾晨笑了:“我知道。”
“你知道不提醒我?”
“你不是要保护新郎吗?牺牲一下。”
叶枫瞪了他一眼,去厕所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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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最后,顾晨又拿起话筒。
“各位,我再多说两句。”
台下安静下来。
“今天是我爸和陆叔大喜的日子。也是1993年的最后一天。”
“这一年,咱们干成了两件大事:公司上市了,我爸结婚了。”
台下笑成一片。
顾晨也笑了,然后认真起来。
“我爸这辈子,不容易。我奶奶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还一直在查奶奶的案子。二十五年,换了别人,早放弃了。他没放弃。”
“陆叔也不容易。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跟着我爸在红旗镇待了二十年。图什么?图一份情。”
“我想说的是——人这一辈子,钱重要,但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比如情分,比如信任,比如不离不弃。”
“咱们晨光能走到今天,靠的也是这些。”
他举起杯。
“来,敬我爸和陆叔。敬二十年的不离不弃。敬——所有值得敬的人。”
众人举杯。
1993年的最后一夜,老槐树下,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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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顾晨在日记本上写:
“1993年最后一天,我爸结婚了。”
“虽然法律不承认,但我们承认。老槐树承认。红旗镇的乡亲们承认。够了。”
“公司上市了,几百个百万富翁。王婶说想买缝纫机,满仓叔说想把老房子翻修一下,老周买了辆桑塔纳显摆了一天。挺好,大家都高兴。”
“1994年,希望是个好年。”
合上日记本,窗外烟花绽放。
今年的烟花,格外亮。
也许是因为,老槐树下,多了一对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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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做人不能忘本啊
1994年4月,一条消息从北京传来,听得红旗镇的老少爷们儿一愣一愣的。
“中国正式接入国际互联网了。”
广播里播了三遍,没几个人听懂。
王秀兰端着饭碗问顾晨:“晨子,啥叫互联网?”
顾晨想了想,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就是一个大网,把全世界的电脑连在一起。”
“网?渔网那种?”
“……差不多吧。”
“那能网到鱼吗?”
顾晨沉默了两秒:“不能。”
“那有啥用?”
这个问题,顾晨回答不上来。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但他知道:这东西,会改变一切。
1994年5月,顾晨带着叶枫,去省城买电脑。
电脑城刚开业,人头攒动。柜台后面摆着一台台乳白色的大家伙,屏幕小小的,主机大大的,看着像电视机加了个铁箱子。
“同志,这个多少钱?”顾晨指着一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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