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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二。”
叶枫倒吸一口凉气：“一万二？我在美国买一台才八百美金。”
“美国是美国的价，中国是中国的价。”售货员眼皮都不抬，“进口的，要外汇额度，要批文，要关税。一万二，不讲价。”
顾晨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配置要求：
处理器：486DX
内存：4M
硬盘：200M
显示器：14寸彩色
售货员看了半天，抬起头：“同志，您是搞科研的？”
“做企业的。”
“做企业买这么高配置？打字用386就够了。”
顾晨没解释，只说：“来五台。”
售货员愣了：“五台？五万块！”
“对。再加一台打印机，一个扫描仪。”
售货员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压低声音：“同志，您是倒腾批文的吧？”
顾晨：“……我是种地的。”
售货员的表情，像见了鬼。
---五台电脑，两个大箱子，从省城运回红旗镇。
那时候没有快递，只能自己押车。
叶枫坐在货车后面，抱着箱子，一路颠簸。每过一个坑，心就揪一下。
“轻点！轻点！这玩意儿不能震！”
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叶律师，这是拖拉机，不是轿车，能不震吗？”
“那你开慢点！”
“慢点天黑前到不了！”
叶枫咬牙，只能把箱子抱得更紧了。
到红旗镇的时候，他两条胳膊都麻了。
王秀兰看着那几个大箱子，围着转了三圈。
“就这？一万二一个？”
“对。”
“能干啥？”
“能上网。”
“网在哪儿？”
叶枫指了指箱子：“在里面。”
王秀兰伸手就要开箱。
叶枫赶紧拦住：“王婶，别动！这玩意儿金贵，得专业人士来装！”
王秀兰收回手，但眼神一直盯着箱子，像盯着外星生物。（猫猫不解jpg）
-电脑装好的那天，公司专门腾出一间房，挂了个牌子：
晨光信息中心
里面摆着五台电脑，一台打印机，一台扫描仪，还有一台不知道干啥用的传真机。
李卫东第一个冲进去，摸着电脑屏幕，手都在抖。
“晨子，这玩意儿真能连上国际网？”
“能。但得先申请账号，还要装调制解调器。”
“啥叫调制解调器？”
顾晨指了指旁边一个巴掌大的盒子：“这个，插电话线上的。”
“电话线？那上网的时候还能打电话吗？”
“不能。”
“那要是有人打电话进来呢？”
“断网。”
李卫东愣了愣：“那这玩意儿有啥用？”
叶枫在旁边幽幽地说：“所以美国人都装两根电话线。一根上网，一根打电话。”
李卫东想了想，问：“那咱们装几根？”
顾晨：“……先装一根，不够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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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6月18日，晨光信息中心第一次上网。
调制解调器发出刺耳的“滋滋——滴滴——嘟嘟嘟——”声音，像在跟外星人通话。
王秀兰趴在门口，不敢进来，只敢探头看。
“这啥声？闹鬼呢？”
叶枫盯着屏幕，手心出汗。
十几秒后，屏幕跳出一行字：
连接成功。
李卫东激动得站起来：“成了成了！”
叶枫点开一个叫“Netscape”的软件，输入一个网址。
又等了十几秒。
屏幕上慢慢出现一个页面，全是英文，字儿小小的，图片半天出不来。
王秀兰凑近了看：“这上面写的啥？”
叶枫翻译：“这是美国农业部的网站，这是最新的农业技术报告，这是农产品价格指数……”
王秀兰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沉默了几秒。
“就这？”
叶枫：“……对。”
“等了半天，就为了看这个？”
顾晨在旁边忍不住笑了：“王婶，这才刚开始。以后能看的多了。”
王秀兰摇摇头，背着手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扔下一句话：
“有这功夫，不如去地里转转。”
---
信息中心招了第一个技术员，姓马，二十五岁，省城来的，计算机专业大专毕业。
小马第一天上班，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顾晨带他参观公司。
走到车间，小马看见那些轰隆隆的机器，愣了愣。
“顾总，这是……生产线？”
“对，脱水蔬菜生产线。”
小马凑近看了看：“这个……能不能用电脑控制？”
顾晨想了想：“理论上可以。但现在的设备是老式的，要改得花大钱。”
小马点点头，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几笔。
走到仓库，小马看见堆成山的货物，又问：“这个库存管理，是用什么系统？”
“人工记账。”
小马又记了一笔。
走到实验室，李卫东正在做实验，看见小马，热情地打招呼：“新来的？搞电脑的？”
“对，李工好。”
李卫东一把拉过他：“来来来，你看看这个。”
他指着实验台上的数据记录仪：“这个能不能连电脑？每次数据都要手抄，太麻烦了。”
小马看了看，点点头：“能，买个采集卡就行。”
李卫东眼睛亮了：“贵不贵？”
“几千块吧。”
李卫东一拍大腿：“几千块不贵！买！”
顾晨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人招对了。
---
1994年8月，小马找到顾晨。
“顾总，我想给公司建个网站。”
顾晨愣了愣，小马紧接着说
“就是在互联网上放一个页面，介绍公司、产品、联系方式。外国人想找咱们，一搜就能搜到。”
“在美国，大公司都有。中国现在刚开始，咱们要是第一个做农业网站的，能出名。”
顾晨想了想，点点头：“行，你搞。”
小马用了两周时间，做出了晨光集团的第一个网站。
网址：www.cg.duzhettkl.com
页面很简单：白底黑字，几张产品的照片，一段公司介绍，一个联系电话，一个邮箱地址。
顾晨看了看，问：“就这样？”
小马解释：“顾总，网站不在花哨，在有用。外国人找供应商，看的是信息全不全，不是看漂不漂亮。”
“那你觉得会有外国人找咱们吗？”
小马想了想：“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1994年9月的一个下午，小马冲进顾晨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张纸，脸涨得通红。
“顾总！顾总！来了！来了！”
“什么来了？”
“邮件！国际邮件！从欧洲来的！”
顾晨接过那张纸，上面打印着一封英文邮件。
发件人：德国一家食品贸易公司。
内容：他们看到了晨光集团的网站，对脱水蔬菜很感兴趣，想订购样品，如果质量合格，可以长期合作。
顾晨看了三遍，确定自己没眼花。
“小马，这……是真的？”
“真的！我已经回邮件了，说样品马上寄！”
顾晨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三圈。
叶枫闻讯赶来，看了邮件，也愣了。
“咱们那个破网站……真有人看？”
小马急了：“叶律师，那不叫破网站，那是国际窗口！”
叶枫笑了：“行行行，国际窗口。那这单能成吗？”
“成不成不知道，但至少人家主动找咱们了！以前咱们要出口，得求爷爷告奶奶找中间商。现在人家自己找上门，这就是进步！”
顾晨一拍桌子：“小马，干得好！”
小马挺起胸膛，眼镜片都在发光。
---
样品寄出去了。
但寄样品的过程，堪称魔幻。
第一关：翻译。
对方要的产品目录，全德文。小马不懂德文，叶枫也不懂德文。最后找了个省城外语学院的学生，五十块钱翻译了一晚上。
第二关：海关。
国际包裹要走海关，要填报关单。小马填了一份，被退回来。填了第二份，又被退回来。第三份总算过了，但邮局工作人员说：“这个地址不全，可能寄不到。”
小马急了：“怎么不全？我照着邮件抄的！”
“德国地址就这样，你得写清楚街道、门牌、邮编、城市、国家。你这个少了邮编。”
小马翻出邮件，找了半天，还真没邮编。
最后是叶枫打电话给德国的朋友，问到了那个城市的邮编。
第三关：等待。
包裹寄出去后，整整等了三个星期。
小马每天查邮件，每天没有。
第四周，一封邮件来了。
“样品收到，质量符合要求。请报价。”
小马看着那行字，愣了好几秒，然后冲出办公室大喊：
“成了！成了！德国人要报价！”
1994年11月，第一笔国际订单签下来了。
20吨脱水蔬菜，价值8万美金。
签字那天，叶枫拿着合同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条款都没问题，才递给顾晨。
顾晨签完字，放下笔，看着那份合同。
“8万美金，按现在的汇率，差不多七十万人民币。”
王秀兰在旁边，眼睛都直了。
“七十万？就那一堆干菜？”
“对，就那一堆干菜。”
王秀兰喃喃自语：“我的老天爷，德国人这么爱吃干菜？”
叶枫想了想，认真分析：“不是爱吃干菜，是咱们的质量好，价格便宜。德国本土的脱水蔬菜，比咱们贵一倍。”
王秀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问了一句：
“那咱们能不能直接卖给德国人，不通过中间商？”
顾晨和叶枫对视一眼，都笑了。
叶枫说：“王婶，这个就是直接卖给德国人的。中间商？咱们自己就是中间商。”
王秀兰愣了愣，然后一拍大腿：
“那以后咱们就是国际企业了？”
顾晨想了想，点点头：“算是吧。”
王秀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厂房，想了很久。
然后回头，说了一句：
“晨子，我那台缝纫机，不买了。留着钱，给公司多买几台电脑。”（内心os：这么赚钱肯定要多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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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订单来了，管理跟不上了。
叶枫拿着一份报告找到顾晨。
“顾总，咱们的管理方式，得改。”
“怎么改？”
“你看这个。”叶枫翻开报告，“上个月出口的那批货，从生产到发货，用了四十五天。德国那边的反馈是，他们正常周期是三十天。”
“为什么差这么多？”
“因为咱们的流程是‘串联’的。生产完了才通知仓库，仓库清点完了才通知运输，运输安排好了才通知报关。一个环节卡住，全部卡住。”
“那人家怎么做的？”
“人家用ERP系统。所有信息实时共享，生产到一半，仓库就知道要备货了；货刚入库，运输就接到通知了；运输还没出发，报关材料已经准备好了。”
顾晨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ERP系统，多少钱？”
“看规模。像咱们这样的，几十万吧。”
“几十万？”
“对。但能省的钱更多。效率提高10%，一年就是几百万。”
顾晨想了想，点头：“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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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12月，ERP系统上线。
上线第一天，全公司崩溃。
生产线上的工人不会用电脑，对着屏幕发呆。
仓库管理员不会输入数据，手忙脚乱。
财务部的人对着新系统骂娘，说还不如原来的账本好用。
叶枫天天泡在现场，手把手教。
“这个字段填数量，那个字段填单价，日期要按这个格式……”
工人老张盯着屏幕，满头大汗。
“叶、叶律师，我能不能还用笔写？写完了你帮我输？”
叶枫摇头：“不行，以后都得自己输。”
老张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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