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
“十四年了。那时候有人说我是资本主义苗头。现在想想,就跟做梦一样。”
顾晨没说话,只是陪着他坐着。
夕阳西下,把整片田野染成金色。
从地里回来,顾晨去了镇子中央。
老槐树还在。
树干更粗了,枝叶更茂了,但位置没变,样子也没变。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枝叶,想起二十三年前的某个下午。
七岁的他,刚穿越过来,惶恐得不行,躲在树后偷偷哭。
那时候他想:这是什么鬼地方?我要回家。
后来没回去。后来就留下来了。
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忽然笑了。
“老槐树,”他轻声说,“谢谢你。谢谢你收留我。”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好像有人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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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晨找到当年刚来红旗镇时住的那个小院。
土坯房已经没人住了,墙皮剥落,屋顶长满了草。院子里的枣树还在,但枝丫乱长,没人修剪。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房东老刘头从旁边探出头:“晨子?你咋来了?”
“刘叔,这院子还卖吗?”
老刘头愣了:“你想买?这破房子,有啥用?”
“有用。”顾晨说,“这是我刚来红旗镇住的地方。想留着。”
老刘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卖。一万块,连地皮带房子。”
顾晨点点头:“行。明天让人送钱来。”
老刘头看着他,忽然问:“晨子,你都这么大老板了,还惦记这个破院子?”
顾晨笑了:“刘叔,这不是破院子。这是根。”
---
叶枫听说顾晨买了那个小院,专门跑来看。
“你买这干啥?”
“想改成纪念馆。”顾晨说,“把咱们公司这些年的老照片、老物件放进去。以后新员工来了,可以来看看,知道晨光是怎么来的。”
叶枫绕着院子转了一圈,点点头:“地方不大,但够用。房子得翻修,但结构还行。”
“你懂这个?”
“不懂。但我在美国见过类似的东西。小镇上有个老房子,一百多年了,改成博物馆,谁都可以去看。”
顾晨看着他:“那你有空帮我参谋参谋?”
叶枫想了想,点点头:“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两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枣树沉默不语。
-几天后,赵建国的儿子找到顾晨。
“顾总,我爸留了些东西,说是给你的。”
一个旧木箱子,锁都锈了。
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笔记本、文件、照片。
最上面是一张纸条,赵建国的字迹:
“晨子:这些东西,留给你。红旗镇的事,拜托了。”
顾晨翻开那些笔记本,是赵建国几十年的工作笔记。从1975年公社书记开始,到1989年退休,一年一本。
有一页,1979年3月:
“今天顾晨来找我,说要办个小作坊,加工农产品。年轻人有想法,应该支持。但风险也大,得看着点。”
另一页,1980年:
“小作坊办起来了,效果不错。顾晨这小子,有本事。”
1983年:
“公司被人举报,公安局来查。查了半个月,没事。顾晨说想成立党支部,这小子,想得长远。”
1990年:
“顾晨上电视了,全国十大杰出青年。红旗镇出人才了。”
最后一页,1995年5月,他去世前一个月:
“身子不行了。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当年支持顾晨办公司。红旗镇变了,大家日子好了,够了。”
顾晨合上笔记本,很久没说话。
叶枫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庆典最后一天,公司食堂摆了一百桌酒席。
所有员工、所有签约农户代表,都来了。
顾晨站在台上,举着酒杯。
“十五年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十五年,咱们从一个仓库,变成上市公司。从十几个人,变成四千多人。从几十户,变成六万多户。”
“但这些数字,不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
“最重要的是——咱们这些人,还在。”
“王婶还在,李叔还在,满仓叔还在。赵叔走了,但他的东西,我留着。他的话说,我记着。”
“十五年,有人来,有人走,有人老,有人去。但这个公司,这个家,还在。”
他举起杯。
“敬十五年。敬所有一起走过的人。”
台下,几千人同时举杯。
“敬十五年!”
---
散席后,叶枫和顾晨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人群散去。
“顾总,”叶枫忽然说,“我今天算是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为什么能成。”叶枫看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这些人,真信你。”
顾晨没说话。
“我在美国见过很多公司,老板有钱,员工打工,发工资的时候高兴,平时没感情。你们不一样。”
顾晨想了想,说:“因为我们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一块儿爬出来的,感情不一样。”
叶枫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那院子,我帮你设计。不要钱。”
顾晨笑了:“那你要什么?”
叶枫想了想,说:“要你请我喝酒。今天没喝够。”
顾晨看看他,点点头:“行。去我家,我爸还有几瓶好酒。”
--那天晚上,顾晨喝多了。
他平时不喝酒,但今天高兴,就多喝了几杯。
顾青山和陆知行扶他回屋,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晨,睡吧。”顾青山给他盖好被子。
“爸,”顾晨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刚来的时候吗?”
顾晨笑了:“那时候我恐慌极了。”
“为什么?”
“不告诉你”
顾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傻孩子,我永远在你身后。”
顾晨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但嘴角,一直挂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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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晨的内心独白
“1995年快过去了。这一年,三十岁,公司十五周年。”
“庆典办得很好,王婶哭了,李叔哭了,满仓叔那朵花又亮相了。赵叔没来,但他的东西,我收到了。”
“院子买下来了。叶枫说要帮我设计成纪念馆。这人,越来越有意思。”
“十五年,从七岁到三十岁,从惶恐到安稳。这条路,走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从一个孩子,到一家之主。从一个外来户,到红旗镇的人。”
“谢谢这二十三年。谢谢所有人。”
“明年,继续干。”
希望明年是个好年。”
合上日记本,窗外没有烟花——还没到元旦。
但顾晨知道,心里的烟花,已经放了。
放给十五年。
放给二十三年。
放给所有一起走过的人。
第52章 自然永远应排第一位
1996年2月,一条从英国传来的消息,让全世界都愣住了。
“克隆羊多莉诞生!”
报纸上头版头条,电视里滚动播放,广播一天播八遍。
红旗镇的乡亲们看着新闻,一脸懵。
“克隆?啥叫克隆?”
“就是……照着原样再做一个。”
“做一个羊?那羊他妈是谁?”
“没有妈,就一个细胞。”
“细胞是啥?”
“就是……哎,我也说不清。”
王秀兰端着饭碗来找顾晨,表情严肃得像要上战场。
“晨子,我问你件事。”
“王婶您说。”
“那个克隆羊……是真的吗?”
“真的。英国科学家做的。”
王秀兰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出了灵魂拷问:
“那克隆出来的羊,好吃吗?”
顾晨差点被口水呛着。
叶枫正好在旁边,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
“王婶,多莉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研究的。”
“研究啥?”
“研究怎么克隆。以后可能能克隆牛、克隆猪、甚至克隆……”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王秀兰追问:“克隆啥?”
叶枫看看顾晨,顾晨点点头。
叶枫深吸一口气:“克隆人。”
王秀兰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克、克隆人?那以后孩子都不用生了?直接造一个?”
叶枫赶紧解释:“现在还不行,只是理论上……”
“理论上也不行!”王秀兰急了,“造出来的人算啥?有爹没妈?那不是乱套了?”
顾晨和叶枫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王秀兰蹲下去捡碗碎片,嘴里还在念叨:
“英国人真是闲得慌,克隆羊,克隆牛,有这功夫多种点地不好吗?”
多莉的消息传开后,晨光公司内部也吵起来了。
技术部的人兴奋得像过年。
“克隆技术要是成了,咱们可以把最好的种牛、种猪无限复制!再也不用花大价钱进口种畜了!”
“对啊!选育一头优质种公牛要多少年?克隆的话,一年就能出一百头!”
“这是革命性的!咱们必须跟上!”
但另一些人坚决反对。
老周第一个站出来:“我不同意!那是外国人的玩意儿,谁知道有没有副作用?万一克隆出来的动物有病怎么办?万一传染给人怎么办?”
李卫东也犹豫:“技术上确实有前景,但……伦理上呢?咱们是农业公司,不是搞生物的,贸然上这个,风险太大。”
两边吵了三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问题摆到了顾晨面前。
-顾晨没有马上表态。
叶枫推门进去送饭,看见他坐在窗前发呆。
“想什么呢?”
顾晨回头,看着他:“我在想,如果当年我奶奶那个菌剂,也是用类似的技术,她会怎么做。”
叶枫愣了愣。
“我奶奶那个菌剂,也是‘新东西’。效果很好,增产30%。但她发现问题后,立刻叫停了研究。”
“后来呢?”
“后来她被人诬陷,死了。那个菌剂的研究,也停了。”
顾晨站起来,走到窗前。
“有时候我想,如果她当年没叫停,继续做下去,会怎样?可能会提前十年推广,让很多人吃饱饭。但也可能出问题,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叶枫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觉得,她做得对吗?”
顾晨想了想,点点头。
“对。因为她是科学家。科学家的责任,不只是发现新东西,更是对新东西负责。”
1996年4月,顾晨召开了一个特别的会议。
名字很长:“生物技术发展与科技伦理研讨会”
请了很多人:省农科院的专家、农大的教授、公司的技术骨干,还有几个农民代表——王秀兰、铁蛋爹、老张头。
会议一开始,气氛就很微妙。
专家们讲得头头是道:“克隆技术在农业领域的应用前景广阔,可以大大缩短育种周期,提高优良品种的推广效率……”
王秀兰举手:“我问一下,这个克隆出来的牛,吃草不?”
专家愣了愣:“当然吃草。”
“那它拉的粪,和普通牛一样不?”
“……应该一样。”
“那它生的奶,能喝不?”
“理论上可以。”
王秀兰点点头,然后说:“那不就是个牛吗?你们说那么玄乎干啥?”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笑声。
专家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
叶枫小声对顾晨说:“王婶一个人,把整个学术会议的气氛都破坏了。”
顾晨笑了:“不是破坏,是拉回地面。”
---
铁蛋爹也发言了。
他站起来,慢吞吞地说:“我不懂啥叫克隆。我就问一个问题。”
“您说。”
“这个技术,能让地多打粮吗?”
专家想了想:“间接可以。比如克隆优良品种,产量会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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