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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6月,红旗镇家家户户的电视机,都锁定在一个频道。
“香港回归倒计时:还有15天。”
王秀兰每天看完新闻都要感慨一句:“这香港,到底长啥样?”
顾晨正在看文件,头也不抬:“跟电视上一样。”
“电视上是啥样?”
“高楼,大海,人多。”
王秀兰想了想,又问:“那他们说话能听懂不?”
“说广东话,听不懂。”
“那他们听得懂咱们说话不?”
“普通话能听懂。”
王秀兰点点头,然后问出了灵魂拷问:
“那他们吃啥?也吃馒头吗?”
顾晨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王婶,香港人吃米饭,也吃面包,也吃面条,什么都有。”
“有猪肉炖粉条吗?”
“……可能没有。”
王秀兰露出同情的神色:“那怪可怜的。”
---叶枫正好进来,听见这话,笑了。
“王婶,香港什么都有。茶餐厅、烧腊、海鲜、甜品……”
王秀兰眼睛一亮:“甜品?啥甜品?”
“比如……杨枝甘露。”
“杨枝甘露?那是啥?杨树的枝子?”
叶枫噎住了。
顾晨在旁边补充:“就是一种甜品,芒果、柚子、西米做的。”
王秀兰想了想:“那不就是水果捞吗?说得那么玄乎。”
叶枫:“……”
顾晨笑了:“叶律师,你在香港待过?”
“待过半年。律所外派。”
“那这次去香港,你带路行不。”
叶枫愣了愣:“去香港?干啥?”
“晨光生物要在香港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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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7月,香港回归刚一周,顾晨带着叶枫、王秀兰、李卫东,一行四人飞往香港。
王秀兰第一次坐飞机,全程扒着窗户看。
“晨子,这云彩真白啊。”
“嗯。”
“这底下是海吗?”
“对。”
“这飞机得多高啊?”
“一万米。”
“一万米?那掉下去得摔成啥样?”
顾晨:“……王婶,咱们能不说这个吗?”
叶枫在旁边憋笑憋得很辛苦。
降落时,王秀兰脸色发白,死死抓着扶手。
叶枫安慰她:“王婶,没事,马上就到了。”
王秀兰看着他,认真地说:“叶律师,下次来香港,你坐飞机,我坐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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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机场,王秀兰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高楼,密密麻麻的高楼,望不到顶的那种。
车,密密麻麻的车,开得飞快的那种。
人,密密麻麻的人,走路带风的那种。
她站在路边,张着嘴,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回头问顾晨:“晨子,这楼多高?”
顾晨抬头看了看:“那个最高的,好像四百多米。”
“四百米?那比咱们红旗镇的山还高?”
“对。”
“那上面住人不会头晕吗?”
叶枫解释:“不会,有电梯。”
“电梯?就是那种铁盒子,嗖一下上去那种?”
“对。”
王秀兰想了想,问:“那万一停电呢?”
叶枫沉默了。
顾晨笑了:“王婶,您这问题,香港人可能从来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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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的酒店在湾仔,三十八楼。
王秀兰进房间的第一件事,是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看了半天,回头说:“晨子,这窗户能开不?”
顾晨看了看:“好像不能。高层都这样。”
“为啥?”
“怕人掉下去。”
王秀兰点点头,然后问:“那要是着火了呢?”
顾晨:“……”
叶枫在旁边:“王婶,有消防通道。”
“消防通道在哪儿?”
叶枫指了指走廊尽头。
王秀兰走过去看了看,回来一脸严肃:“那个门我能打开,但里面全是楼梯,三十八楼走下去,腿得断。”
叶枫想了想,说:“那您还是坐电梯吧。”
王秀兰看着他,幽幽地说:“你不是说停电吗?”
叶枫彻底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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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去香港交易所。
王秀兰穿着特意从红旗镇带来的大红色唐装,金线绣的牡丹,在满眼西装革履的人群中,格外醒目。
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微笑着用广东话问:“小姐,请问有咩可以帮到你?”
王秀兰听不懂,看着叶枫。
叶枫翻译:“他问需要什么帮助。”
王秀兰点点头,对那人说:“我是来上市的。”
工作人员愣了愣,用普通话问:“您是……晨光集团的?”
“对,我是股东。”
工作人员看看她,又看看她身上的唐装,努力保持微笑:“请这边走。”
王秀兰走在他后面,小声对叶枫说:“这人表情咋怪怪的?”
叶枫憋着笑:“没事,他就是没见过这么喜庆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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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交易所的敲钟,比上海复杂多了。
工作人员讲解流程,足足讲了二十分钟。
几点几分站在哪里。
几点几分按哪个按钮。
几点几分抬头看哪个镜头。
几点几分和谁握手。
几点几分说什么话。
王秀兰听了一半,举手:“等等。”
工作人员停下来:“请问有什么问题?”
“你们这个钟,是电动的还是手动的?”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电动的。”
“那万一停电呢?”
全场安静了两秒。
叶枫捂着脸。
顾晨笑了:“王婶,您对停电这事,是有多深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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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7月18日,上午9:30。
香港交易所交易大厅,人山人海。
顾晨站在敲钟的位置,旁边是叶枫、王秀兰、李卫东。
王秀兰这次没穿唐装——被叶枫委婉地劝住了——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套装,是叶枫陪她去中环买的,据说“很贵”。
但她脚上,还是那双从红旗镇穿来的布鞋。
叶枫看见了,小声问:“王婶,这鞋……”
王秀兰低头看看:“咋了?新的,上个月刚做的。”
“不是,我是说……跟这身衣服不配。”
“配啥配,舒服就行。”王秀兰理直气壮,“站那么久,穿高跟鞋我脚不得废了?”
叶枫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9:28,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七……”
顾晨按下了按钮。
钟声响起。
全场掌声雷动。
王秀兰站在旁边,笑得一脸灿烂。
记者们涌上来,相机咔嚓咔嚓响。
有个香港记者凑过来,用广东话问:“请问你系股东吗?”
王秀兰听不懂,但知道是在问她。
她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说了一句:
“香港好,晨光好,大家都好!”
全场又笑了。
叶枫后来告诉她,这句话被登在了第二天的报纸上,标题是:
《内地女股东金句:香港好,晨光好,大家都好》
王秀兰拿着报纸看了半天,问:“这上面写的啥?”
叶枫翻译了一遍。
王秀兰点点头,然后说:“早知道说这么有用,我就多说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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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完钟的晚上,叶枫带大家去维多利亚港看夜景。
王秀兰站在海边,看着对面中环的灯火,半天没说话。
李卫东也看呆了:“这……这比纽约还亮?”
叶枫说:“差不多。香港的夜景,世界闻名。”
王秀兰忽然开口:“晨子,你说这香港,以前是英国的?”
“对。租借了99年,今年回归。”
“99年……”王秀兰喃喃道,“那得多少代人?”
顾晨没说话。
王秀兰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爷爷那辈,还在给地主扛活。我爸那辈,打仗逃荒。我这辈,能站在香港看夜景。”
她转过头,看着顾晨。
“晨子,这世道,真变了。”
顾晨点点头。
叶枫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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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香港回来,一个好消息等着他们。
李卫东一进公司,就被技术部的人围住了。
“李工!成了!超级水稻验收通过了!”
李卫东愣了愣:“多少?”
“亩产802公斤!”
李卫东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802公斤。
比普通水稻高出一倍还多。
他冲进实验室,看见那份验收报告,手都在抖。
顾晨随后赶到,看了报告,也愣了。
“李叔,这数据……是真的?”
“真的!省农科院测的,三方见证,错不了!”
顾晨拿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
李卫东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说:各界发来贺电,上面写着:
“欣闻晨光集团超级水稻项目通过验收,亩产突破800公斤,谨致热烈祝贺!中国农业科技,又添新成果。”
顾晨看着那封信,忽然笑了。
“李叔,咱们能跟农业大伽并列了。”
李卫东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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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后,王秀兰成了公司里的红人。
为啥?
因为超级水稻项目里,她确实有“贡献”。
事情是这样的:
三年前,技术部的人在试验田里忙活,王秀兰路过,看了一眼。
“你们这稻子,咋稀稀拉拉的?”
技术员小张解释:“王婶,这是试验田,不同品种分开种,方便对比。”
王秀兰蹲下来,摸了摸稻穗,说了一句:
“我看着那几行,长得比旁边的好。”
小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愣住了。
那几行,是一种新的杂交组合,当时还没被重点关注。
他回去查了数据,发现王秀兰说得对——那几行的长势,确实优于其他。
后来,这个组合被重点培育,最终成了超级水稻的“种子选手”。
所以现在,王秀兰逢人就说:
“那个超级水稻,是我发现的!”
叶枫纠正她:“王婶,您只是指了一下。”
王秀兰理直气壮:“指一下也是发现!我要是不指,他们能注意到吗?”
叶枫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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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10月,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送到了顾晨办公室。
信封上印着: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
拆开,里面是一份通知:
“顾晨同志:经研究,提名你为第九届全国政协委员。请于1998年3月到京参加会议。”
顾晨拿着那封信,看了三遍。
叶枫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了。
“全国政协委员?你这是……要进京议政了?”
顾晨没说话。
王秀兰冲进来:“晨子晨子!听说你当官了?”
“不是官,是委员。”
“委员是啥?”
“就是……可以提建议。”
“提啥建议?”
“关于农业的,科技的,还有……”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叶枫在旁边补充:“还有关于LGBT群体的。”
王秀兰愣了愣:“LGBT?那是啥?”
顾晨和叶枫对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最后叶枫说:“就是……有些人喜欢的对象,和大多数人不一样。”
王秀兰想了想,问:“那有啥好建议的?喜欢谁不是喜欢?”
顾晨愣住了。
叶枫也愣住了。
王秀兰看他们不说话,挥挥手:“行了行了,你们城里人,尽整些听不懂的。我去食堂了,今天有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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